我与师尊宝髻挽就

48. 旧箫吹彻流光夜(3)

身着靛蓝衣衫的瑶水镇民托举着他们的先祖雕像稳步行于两虎中间,周围的人群停了窃窃私语,只剩下的乐班锣鼓管弦之声,阮含星的视线从托举雕像的人掠过乐班之人,再看到周围交叠双手静默的人群,只见他们的脸上都是一派虔诚。


乐声忽然从庄严变得激昂,本就被盏盏灯火照亮的夜空倏然炸开烟花,燃得苍穹如白昼,火光绽放又落下。而镇民们眼神明亮坚定,开始共同吟唱:


苍苍郁郁兮山之下,浩浩淼淼兮水之边;


山青草翠兮养百民,水绿波明兮生良田;


日出东山兮看风起,暮落西江兮听竹喧。


谁忆当年贫如洗,人道如今赛神仙!


若此风光因何故?辟地开天缘祖先。


山君血尽全仗义,芸女力竭死通天。


自此瑶水生万竹,得以子孙渡百年。


天涯海角我为王,且放长风直向前!


她并不完全听懂是什么意思,但身处其境,难免为那众人齐声歌唱的气势和明灿的夜空而感染,她望向朝珩,望见他直视前方的认真目光。


烟花铺开在天幕,晕出来的明光把他们的眼睛都照得清透如琉璃。


忽有一阵清风起,乱得她鬓发两三缕。


那一缕墨发顽皮地飞落在他眼下,微微遮住那琥珀眸光。她赶忙伸手去拂开,却与对面之人互相轻触指尖,蜻蜓点水般留下一点余温。


她凝视着他眉眼的一瞬,她的身影也落入他眸中。


那片墨色的云随风而动,有一刹那将精致的面庞遮住大半,只露出桃花般的眉眼,在烟火的照耀下,微微泛着暗金的华彩,又隐隐笼罩着雾色般的轻愁。


不经意的一瞬,唤起记忆的漩涡。


吟唱和烟花燃开的声音都淡了去,如溺在深水中听岸上音。


直到风静,鬓发落去,与记忆有别的声音轻轻唤他“师尊”。


再凝神望去,眼前少女瞳仁如墨玉,额上亦无鳞片,眉眼轻弯,只因着方才那抹愁绪,和恰到好处的光影,才如此神似故人。


她悄悄向右挪了一步,离他站得更近,她扯扯他的衣袖,附耳道:“师尊,你看那台上的凤凰,好漂亮啊!”


朝珩顺着她的话向前看去,原来在他微微发愣时刻,前面芸姑与虎君的游神已结束,人群之中架起三层高台,上面架着十分华丽精美的一对纸灯。


看见那纸灯的第一眼,阮含星甚至没想到那是纸灯。


那分明是一对真正的凤凰,从前她在画里见到过凤凰,在脑海里描摹出来的身姿,就是这般瑰丽华美。


赤火流金,灿如朝阳,盛比霞光。


它的尾羽有红中泛金,也有蓝中带青,像是披了一层晚霞,而里面的火光更为这羽毛从内而外透出一丝晕黄,凤羽从高台上逶迤落地,在风中亦轻轻流动,栩栩如生。


众人都被眼前这纸灯惊得静默了,生怕出声会叨扰到这天上凤凰。


方才游神队伍中走在前方的妇人走上前来,她的装束与瑶水镇民一样,头上插着竹簪,穿着一身蓝袍,唯一不同便是腰间系带为赤红色,她道:“瑶水的亲人们,还有他乡异国的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瑶水镇的里长。每年五月五,除游神祭祖外,瑶水镇总要选出自己的灯王,今年在镇民们的共选下,这尊凤凰来仪成为今年的灯王,受到伟大的芸姑赐福!按照瑶水的规矩,我们将按照灯王制作者的要求,将‘凤凰来仪’赐福给属于它的人。接下来,大家有请出凤凰来仪的制作者——杨九姑!”


热烈的掌声瞬起。


喧闹的人群前方,一个矮小的身影在里长的扶助下,颤颤巍巍地走上舞台。那是个满头银丝的妇人,她的皮肤像枯萎的树皮,她佝偻着身子站在那对华美的凤凰前,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那布袋也隐隐有褐色的油渍。


美丽华贵的凤凰昂然立在身后,年迈瘦弱的妇人有些无措地站在台前。


阮含星凝眸望向妇人的手,她看得清楚,那双手如她的皮肤一般布满沟壑与粗糙,深深的掌纹里有褐色的污渍沉积;她又望向妇人的眼,那双眼低沉、昏黄、布着血丝,像无生气的黄昏。


她如何用这双眼、这双手编制出如此绮丽的凤凰。


“九姑并非镇上人,她是从南海之滨、也就是离咱们最远的边海村特地赶来的,她徒步走了三个半月,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到有缘人,把这凤凰来仪送出去。”里长介绍道,“九姑,你的有缘人是谁,你想让凤凰赐福予谁?”


面对这么多灼然的目光,那妇人显然有些局促,她颤着手从腰间抽出一支竹箫,那竹箫颜色也有些发暗,她深深呼吸几口,才说的上来话,周围的镇民也体恤她年迈,未出声打扰或催促。


杨九姑开口,带着浓重的口音,她的声音让阮含星想起槐花村小雨后的土地,表面潮湿细腻,里头却是粗砺的砂石。


“我儿说,凤凰是神鸟,它听从神灵箫声的召唤,神灵吹出箫声,就能让凤凰飞舞。如果……如果真有神灵,能让我这凤凰起飞,那凤凰就献给他。”


九姑话音落,像一堆石子齐刷刷投入河中,引起纷迭而来的议论。


“这怎么可能?”“吹箫引凤不过是古代的神话传说,怎么能当真呢?”“其实如果有法力高强的修士,应该是能做到的,但他们向来低调,不愿在人前展露……”“难道她不愿意把灯王给出去?”“换一个要求吧,我们做不到!”


人群中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换一个吧”。


里长也劝说,“九姑,传说不能当真,我们换一个好么?”


九姑把那竹箫在手中攥得更紧,她摇摇头,微垂下头,那银丝也颤颤巍巍地掩盖住她的神情道,“我儿说,箫声好能招凤凰,是真的,不是假的。”


任凭里长如何劝说,也不松口。


面对诸人的目光,她向后瑟缩了几步,仍不松口。


里长叹道:“我们尊重九姑的看法,如果一个时辰内,没有人能引来凤凰,这顶灯王就会回到九姑手中。”


有急躁的镇民,闻听此言,摇摇头离去。


里长道:“或许有没有擅长箫的伙伴,也可来一试。”


陆续有一二年轻人尝试,箫声的确悠扬动人,但那凤凰灯却纹丝不动。


九姑摇摇头,“不好,不好。”


倒叫那些年轻人或是脸上羞得一红,或是愤然离去。


阮含星盯着杨九姑出神,忽闻朝珩在她耳畔轻问:“可想要那灯王?”


她回神转向他,又是两双明眸相互倒映。


她点点头,“可是……”可是让凤凰飞,难道要用御风诀?但御风诀操纵下,飞得太僵硬了吧,一看就不自然。


朝珩道:“想要就行,没有可是。”又问:“你会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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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我会,可是……”可是她只能吹最简单的乐曲,好不好听,不在考虑的范畴内。


朝珩道:“会就行。”遂举手道:“里长,舍妹愿一试。”


有人愿意接招,众人当为之开道。


很快,阮含星和朝珩前面就空出一条道路。


她满脸茫然望向朝珩,“我?”


后者一展玄扇,唇畔又挂上势在必得的笑意,“你管吹,凤凰归我管,放心。”


……是你让我吹的,她心道。


他们走上前去,里长把那支箫递给她,给她一个鼓励的笑容,“美丽的姑娘,希望你清越的箫声能引来凤凰。”


阮含星握着竹箫,向前走了几步,对九姑说:“婆婆,我试试。”


杨九姑抬起眼皮,有些混浊的眼珠盯着她的面容看了片刻,似有刹那明光而过,她点点头,有些艰难地用干涸的唇角裂开一个小弧度的微笑。


她转过身,面向朝珩,也面向瑶水镇的人们。


箫,或是别的,用叶子吹,还是去唱,她从来只会一个曲,一个调。


是她在地宫学会的。


是在那地宫里那段唯一称得上快乐的时光里学会的。


只是可惜,也庆幸,那时他们都没有用真面目面对彼此。


那一天,她坐在他为她搭的秋千上,素白的面纱和衣袍随风曳动,新鲜的垂丝棠花缀在乌发上,还带着残香。他站在一旁,久累案牍,乏了出来走走,院中有细竹,兴起便削来两根,化作竹箫。


他说:上古有个先人,砍了竹子,竖着一吹,发现有声音,又砍了一根,再一吹,发现声音变了,那先人百思不得解,彻夜研究,才发现原来两根竹都被虫蛀出个洞,但蛀的位置不一样,于是这边造出了箫,你摁不同的洞,吹出的声音便不同。


他说:那先人很厉害,造出箫来,吹得也好听,有一天路过两户人家,正在为抢地皮而斗殴,他听得心烦、劝也劝不住,就坐在旁边吹奏箫曲,吹得太好听了,那两人家听得如痴如醉,也就忘了打架。后来,箫便有了“箫”的名字,与消同音,带着祈愿天下和平、纷争消除的美好祝愿。


他轻叹一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小阮,我给你吹一曲《采薇》吧。


《采薇》是他在九州之北听见的曲子,曲调简单,却苍凉悠远。


她减小晃秋千的幅度,脚尖轻轻点在地上,问他:“少侠,你想家了?”


他默然,摇摇头,“你呢?你想家么?”


她也摇摇头,“小阮没家,不想。那少侠累了么?”


他望着她,轻轻一笑,“不累。”


那双金色的瞳仁如清溪暖玉,弯起来又似霁天月牙。


那一晚,他在书房,听见院内传来断续的箫声,吹得正是白日他所吹奏的采薇。苍凉厚重的曲调,在她吹奏下,多了丝轻快的盼望和青涩的缠绵。


他站在门内,她坐在院中,他见她的面纱系在秋千架上,便没有上前。


箫声清鸣,月光幽微,斜照着他的眸、她的背影。


那如果是此刻呢?


同样轻盈青涩的箫声响起,她吹着一曲唯一熟稔的《采薇》,在星如雨落、灿如白昼的光影下,凝望着眼前的这双眸子。


彼此的眼眸中并不再是倒影。


可咫尺天涯的人啊,你怎将我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