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第 52 章

二月初九,天虽黑着,三三两两的灯笼在水井坊内亮起,微黄的暖光照亮了地面。


林芷穿着那件毛领袄子,打着灯笼与沈知衍一同出门。灯光映照下,地上像是撒了一层白糖。


“咦,这是起霜了?”


林芷才刚说了一句话,一阵冷风裹着初春的寒气直往人脑门上扑,她觉着自个儿的牙齿叫这冷风都吹酸了。


“都叫你别出来了,冷着呢。”沈知衍自个儿提着箱笼,还伸出一只手来护着林芷,免得她脚下打滑。


“我不说话了,会仔细看路。你走你的,别担心我。”打着灯笼的林芷说了这一句后果然闭口不言。


其他人都有人相送,自个儿明明跟来京城了,没得让沈知衍一个人孤零零应考。


越往前走,马车越少。到了贡院所在的东公街时,马车堵在外头难以移动。路上全是打着灯笼步行入场的考生和送考的人,眼瞧着车马难行,车上的考生这才拢着大氅下车步行。


林芷闷头赶路,忽觉沸眼前一亮,不止是人群多了灯笼多了才如此亮堂。


抬眼看去,东公街前头有两排衙役一字儿排开,全都举着火把照明,整条东公街被照得亮堂堂的犹如白昼。灯火通明人声鼎的东公街与其他寂静漆黑的街坊似乎被这光亮和人声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林芷又跟着送了一小段路,前头有官差在赶人:“非考生不得入内,其余人等速速离去!”


沈知衍抬手理了理林芷的毛领子:“回去吧,灯笼拿稳,跟着人走,可别摔了。”


人群汹涌,不亚于前世旺季的热门景点,林芷被挤得直往后退,来不及多说什么,只能喊道:“当心身体,回来给你熬羊汤!”


嗯,送考的人都是嘱咐考生好好考的,冷不丁听见这与众不同的话,能动弹的都偏头看了看是谁家考生。


沈知衍笑了笑,看着林芷转身离去,一下子被淹没在人海中。他便转身跟在人群后头排队,等着搜检过后入场。他身形高大,整条东公街又亮堂,一抬头就瞧见了贡院大门。


面阔五间,大门雄伟,门上的匾额上是‘辟门吁俊’几个大字,乃是大虞朝开国皇帝御笔亲题。


若让沈知衍说说自个儿有甚值得一谈的,也就那一手字儿。


幼时遭变,他满心的不甘和愤懑便只能一笔一划落在纸上。十来年下来,也算小成,后来又得林芷所赠的名家字帖(系统给的),于书法一道更添了几分见识。


此时看着这几个字心下生了些许大胆:嗯,写的是‘广开贤路,呼唤俊才’[1],可字儿却透着一股子‘还不来为吾效力’的霸道。


不愧是戎马半生的太祖武烈帝。


二月的京城是真的冷,小风一吹,脱衣受检的举人老爷们便像离了母鸡的鸡崽子一般瑟瑟发抖。


沈知衍也在抖,不过他自来身子健壮,后来知道每次考试都得遭这脱衣的罪后,便跟着武叔学了一套强身的拳法,每日必定练习,寒暑不歇从不间断。


举人的身份到了这皇城脚下便什么也不算了,搜子们个个肃这一张脸,一一搜检半点不含糊。


或许是叫这京师贡院的威严所摄,也或许是大家都是老考试人了,受检的举子们并无半分挣扎,搜检的官差们也没抓到可疑之人,众人便浩浩荡荡进入考场。


沈知衍跟着官差往里走,跨过了大门、二门,再往前十来步,还有一道门,这便是龙门。


鲤鱼龙门的那道门。


所有考生跨过龙门后,把守的兵卫们便会将这三道大门落锁关死。贡院里头没传来考试结束的锣鼓声,这三道大门便不会开。


沈知衍放眼望去,不由深吸一口气。


一排又一排的考棚纵横交错,举目望去居然看不到边儿。人站在这里,渺小如蚁,一股子敬畏之情便悄然从心底升起。里头又夹杂着一丝豪情。


大虞朝全国各地的举子齐聚一堂,便是为了争当那跃过龙门的化龙之人!


人生百味,最是复杂。


沈知衍找到自个儿的号舍后,头一件事还是检查号舍。仔细转了一圈,发现这次的号舍没破洞,没裂缝,连那两张木板子也是簇新的。想来该是为了这次春闱好生修缮了一番。


沈知衍心情大好,虽号舍还是逼仄,可至少不用担心漏雨了。且春闱虽也考三场,但与乡试不同,三天考罢便可出去放个风睡个囫囵觉,第二场再来。不必像乡试之时,把人关在考棚一待便是九天。


周围的号舍里逐渐坐满了待考的举子,粗粗看去,年少者少,而立之年者多,两鬓生华的考生也不少见。


落座的考生渐多,可整个考棚内却无喧哗之声,周围的考生都在默默整理自个儿的东西,考场内的气氛逐渐凝固,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弓弦紧绷,稍有不慎便会伤人伤己。


一边儿是一朝闻名天下知,一边儿是寒窗苦读从头再来。三年又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少有考生能心平气和。


几个深呼吸后沈知衍倒是松了心神:左右自个儿是来长见识的,压根不抱什么得中的希望,没必要这么紧张兮兮的。


会试的考试内容与乡试几乎一样,头一场考时文,四书题三道,经义择一作答。四书题每一道要写三百字以上的时文,经义题的字数因为治经难度不同,字数上并无太多限制,可至少得写五百字。


乍一看,三天的考试只用写一千五百字左右,似乎不难。


可现实却不是这样,头一场考试,是科举中最重要的一场。


时文,可不是让考生引经据典做一团花团锦簇的文章就好,那叫皓首穷经毫无用处;它需要考生在引经据典的同时,结合时政要闻,在阐释经典的同时表述治下能力。


要解决问题,要讲究逻辑,还要兼顾对仗工整、声韵协调,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特别是经义题,更是讲究时务策涉及现实问题。这便是家里有人为官的好处了,朝堂上的大事小事,朝廷对内对外的政治策略和态度,能掰开了揉碎了教给自家子弟。


若是写了一篇与朝廷政策方针不符的文章,那文章做得再好,也只得一个落榜的下场。


这便是寒门子弟最大的短处了,朝堂之事瞬息间风云万变,牵一发而动全身。只从颁布的政令和邸抄上头,是很难推测出真实的情况。


每一期的邸抄沈知衍都会看,还会整理做文章。可他每每看来,只觉如同雾里看花般不得真意。


另一难处便是时间了。


每场考试说是有三天的时间,可头一天入场搜检便花费半日,最后一天午时便要收卷,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天两夜。可想要夜间作答也难,考生不得私自携带烛火,考场只发两支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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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能燃一个时辰。


答题时间实在紧张。


层层难度叠加,大虞朝的科考,确实含金量颇高,每每只取拔尖儿的那一小撮人。


三声梆响,永安甲申年的春闱就此开考。


沈知衍已在答纸上写好自个儿的籍贯名讳,此时换了稿纸,准备誊抄题目。


巳时二刻,举着考题的官差来回走动,跟在他身旁的唱题官高声唱念考题。能做唱题官的,自然有一把好嗓子,气足声亮吐字清晰。


可这一把好嗓子念出的题目却叫沈知衍如遭雷击,呆愣原地。


一阵风吹过,沈知衍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顾不得泅在纸上的墨团。他睁大眼睛去看举着的考题。


“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2]


……


沈知衍闭了闭眼,这道题再熟悉不过,出自《尚书.尧典》。


可让他惊骇的是,题板上的四道题,他都看过!


==


二月初三,茶楼园子里的拐角处。


一张皱巴巴的纸,被汗沁了,纸上的墨有些晕了。可捧着他的人一脸的紧张与兴奋,泛红的眼中闪动着疯狂之色。


他还记得那中年举人姓周,因与他同为永州人士,又同住水井坊,颇觉有缘。热情邀请沈知衍去一处茶楼清谈。


“贤弟,这处茶楼聚集的多是你我这样出身不高的寒门子弟,谈论的也不是甚要命的话题,不打紧的。”


沈知衍笑着应下,应酬了半天,选官的事儿没打听着,反听了一耳朵自视甚高和相互吹捧的废话。


他心里不耐烦,便想找借口溜走。可他是周举人邀来的,若是走总得与他打声招呼。


就这样,沈知衍在圆子里的假山处一头撞上了刚买了会试题目的周举人。


周举人也不知道沈知衍究竟看见了多少,又听见了多少。心一横,索性拉沈知衍下水,还把那张纸给沈知衍看了。他俩同治《诗经》,五经之中《诗经》相对易懂,贫寒子弟多选其为本经。


沈知衍当下敷衍过去了,可那张纸他到底是看了。


上面押了七道题,其中的四道现在就写在他的稿纸上,一字不差。


唱题官还在唱题,可沈知衍此时什么也听不清,耳中只有自个儿“砰砰”作响的心跳声,脑中更是一片空白,大滴大滴的墨滴落在稿纸上。


“铛”!


一声锣响,举题的官差和唱题官离开考棚。


沈知衍抬头,对面的考生奋笔疾书,好似只有他一人呆愣原地。这些人里头,到底有多少个买题的人?连周举人这样没门没路的贫家子都能买到会试题目。


这一届的春闱里,到底有多少个周举人?


内帘官还没来巡考,把守的兵卫倒是在沈知衍身上看了好几眼。随即便见怪不怪的收回目光。


他不是头一回守贡院了,这些个举人老爷,在贡院里甚怪模样都有。嚎啕大哭的、撕试卷稿纸的、大喊大叫的……


每年因这会试中邪的有好些,这个只是呆头呆脑的还算是症状轻的,只是才将将开考就疯了,也算是少见。


突然,在兵卫眼中中邪的沈知衍动了。


砚台里的墨早已结块,他重新添了水研了磨,提笔便写。


“永安三年,春,二月初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