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总要在关键处才能看出选择不是么?
养心殿产房内,空气之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允袐的眉毛浓密而修长,如同墨染,他狐狸眼中好似深邃如海,其下的波澜带着危险气息,他的嗓音低落中带着委屈:“安安。这么久了,你还是信不过我么?”
“天下为棋,朕为棋手,在朕的眼中,你也只不过是棋盘之上的棋子罢了。”
“棋子?”允袐猛地抬头,指尖微愣,他忍住酸涩感,声音之中蕴含着轻颤,眸中蒙上了水光,潮湿的睫毛更加潮湿,此时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半晌,他神色寂落,脸色苍白问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么?”
允袐突的站起伸手接过了一旁的小碗,猛地丢在了养心殿产房之中,四散的碎片飞溅,更有几片溅到了养心殿的榻上。
他眼中神色耐人寻味,只咬紧了牙关,怒声质问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么?”
这一声响动,将产房外头的恭定,乌拉那拉氏青云以及高曦月吓了一跳。
恭定不顾礼仪,率先冲入了产房之内,高曦月紧随其后,只有乌拉那拉氏青云,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她在想,帝后吵架的场面她要不要去,会不会有失了体统?
她一瞬间的怔愣以后,还是咬了咬牙跟在了高曦月的身后,她如今在御前当差,皇上素日里也用不着她,养心殿之中的大宫女个个伶俐,知晓皇上注重宫内女学,她便日日前去帮忙。
她现在才知晓一件事,她在家中的地位是要保住养心殿之中的地位。
这段时日来,家中对她前所未有的重视,时不时托人送入宫中衣衫,首饰,便连她爹,也悄悄摸摸的来看过她几次,放在从前,她哪里有这般的造化。
只是养心殿之中,还有高曦月,也是臣女。
她能理解为什么高曦月入了宫,她揣摩的是,皇上要用高斌治水,更甚者,皇上如今推新法,高曦月是前朝和离侧福晋,本来另一个,应该是青樱,是她的嫡姐,可是青樱惹恼了皇上,她是皇上用来安抚乌拉那拉氏的棋子。
但她没得选,她愿意当这颗棋子。
只有好好当旁人手中的棋子,才能换来在家中更高的地位,让伤害过她的全部都不得不倾尽家中资源来扶持她。
她想到这,往前去了几步。
跟在高曦月的身后,入了产房之中。
此时恭定正伸出了双手站在允袐的对立面,怒声质问道:“二十四叔,皇上刚刚生产,你这是为何?”
“有什么事,等待皇上出了月子再说可好?”
“恭定。”允袐上前一把将恭定挥开,高曦月二话不说上前继续站在安陵容的床榻之前,昂起了小脑袋:“我爹说过,打女人的男人算不得好男人。”
“更何况,皇上才刚刚生产,王君你这是作何?”
“难不成王君你是要以下犯上?”
安陵容发髻散乱,两颊苍白,双目无神,她的眼神空洞万分,挥开了挡在面前的高曦月,隔着重重人群,她对上了允袐的眼神,掷地有声道:“允袐,你这是要谋权篡位么?”
“篡位?”允袐薄唇轻声失笑,却看着安陵容那副憔悴的模样,狠下了心肠,但见他唇角的笑更加的放肆:“这位置,怎么能算篡位呢?”
“是算交还。”
“怎么,你们是要护着她么?恭定?”允袐的眼中迸发了万分的威压,他大手垂落在两侧,一声令下:“来人!”
刹那时,隔着娟白鎏金的窗户纸,能看到外头的潼潼人影,全是清一色的衣衫,看影子,是宫中的太监。
恭定的神色又青又白,她不可置信道:“二十四叔,你要逼宫?”
“你要在安姐姐刚刚生产的时候逼宫?”
“逼宫?”允袐猩红着双眼,遥遥一指还在床榻之上的女子,复又兀自喃喃道:“逼宫 ?”
“你问问,这个女子,本王君背上了愧对祖宗的罪名,在宫中屈尊当着王君,以男子之身,当皇后之位。”
“这前朝,多少人不是这般说的?”
“多少人看不起我?”
“我付出了这么多?”
“她是如何做的?”
“即便她生产,她还是调动了火器营兵力,团团围住了养心殿,以及本君所居住的景仁宫,恭定,你要不要出去看看,这里有多少的兵力?”
“她刚愎自用,疑心甚多,本君付出了本君的真心,却如水珠入海,真心罔顾,痴心又错付。”
“既如此,本君为什么不趁着她生产之际,让她好好的坐月子?”
“恩?”这声恩,是反问,尾音中带着危险,又在养心殿产房之中疯狂的扬起。
“来人,爱新觉罗氏允袐逼宫...”
安陵容话未说全,允袐冷笑一声:“别找了。”
“你是不是要召集赤字营的兵士?”
“近日宫中宫女变多,你让秋然送入宫中,为了保险起见还上了花名册,只是你忘了,如今宫中的太监也是无比繁多。”
安陵容神色又惊又怒,她眯着眼睛质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干什么?”
“来人,入内看守住皇上,皇上刚刚生产,坐月子中不便见客。”
“宣火器营提督觐见。”
蜂拥而入的小太监,将产房团团围住,允袐歪着脑袋站着,眼神平静又淡漠,他的星眸中散发的是毫不留情的冷意。
“当然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安陵容捂着胸膛,仿佛刚刚经历过生产的她又经历过了一次重创。
她看着允袐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墨色的衣袍,乳母也被两名小太监请入了养心殿产房之中,她抱着怀中的襁褓,一脸慌张的还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一向温和的王君怎么忽然和变了个人一般。
恭定没来由的,眼角通红,她握紧了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定,在人群之中不断的穿梭,声嘶力竭的大喊道:“蒋提督,二十四叔宫变了。”
“诛杀叛臣,诛杀叛臣。”
只这声音,淹没在了太监的脚步声之中,隔着屏风,屋内的高曦月站在安陵容的面前,慌张的看到,屏风之外有个身影,手上拿着一柄长刀,划过了恭定的脖颈,有无数的鲜血迸射,溅起在屏风之上。
瞬间,屏风原先娟白的纱布,似乎开起了朵朵红梅。
撕心裂肺的诛杀声戛然而止,屏风外传来冷漠的一道声音:“拖下去,没人能够阻止本君的路。”
在屋内的高曦月双手不住的颤抖,她转头看向了刚刚生产的安陵容,还有床榻之上正在襁褓之中,睡得香甜的小婴儿。
乌拉那拉氏青云,眼眸低垂,她的神色慌张,一时之间,两极反转。
原本沉稳的人面上的惊慌失措,本该惊慌失措的高曦月,却在平稳了许久之后,上前安抚着安陵容,她轻声的说道:“皇,皇上,或,或许好好休养一顿时日也好。”
“臣女之前在鸿亲王府上之时,初初也是这般,后来臣女回到了高家,也是这般。”
“臣女后来来了养心殿,臣女的爹说要听皇上的话。“
“皇上。”高曦月实在太过紧张,语气中的颤抖声,她吞了吞口水,又笑着道:“不若臣女为皇上弹奏一曲琵琶?”
说完了这句话的高曦月这才反应过来,她没有带琵琶。
她本来是在寿康宫房中坐着,这些时日,养心殿用不到她,说是奉茶女官,她倒更像是一个在宫中随意走动的官家小姐,要不是乌拉那拉氏青云非拉着她来养心殿中看皇上刚刚生产的小婴儿。
青云说,她们二人分别代表家中,若是不来皇上面前露露脸,倒是不符规矩。
安陵容苍白的牵动了唇角,又因生产脱力,往软枕之上,沉沉睡去。
乌拉那拉氏青云一见,新君景安建朝,不过数月,现在便被逼宫,她不知道什么前朝后宫,只知晓,她要追寻她的最高地位,就是不做别人的替代品,要走到最强的人身边去。
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之中,方才恭定的死能说明了一切,王君铁了心要摄政。
若是皇上倒下,她刚刚得到的一切就要被尽数收回。
她,她不想,她在心头咆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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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之中的政变,未曾妨碍产房小榻上安陵容的昏睡,这一睡便昏昏沉沉,睡到了晚间。
待她睁眼之时,只能看到养心殿产房之中,小榻上点了一盏烛火。
她转过头,看到了高曦月正和乳母逗弄着小婴儿。
桌案上还放着膳食,被一道衣裳围住,似乎是怕失去了热气。
她的手指在小腹前不断的打着转,忍受住生产之后的阵痛,这犀利的眼神,环视了一圈养心殿中剩下的两人。
乌拉那拉氏青云,聪慧,沉稳,玉墨走了之后,这女官之位,说实话,她是属意青云的。
除了是太后的后人,更是因为过往相似的经历。
可,人,总要在关键处才能看出选择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