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2 章 白化(6)
见辛禾雪没说话,白皙的脸隐藏在长袍宽大帽檐的阴影之下。
拉荷特普温和地笑道:“伊阿赫,别担心。既然是你的意志,我当然会让他留下,只是要成为能够留在神使身边的护卫,他的能力还有待得到太阳神的考验。”
上埃及年轻的王有一双和母亲如出一辙的紫罗兰色眼睛,使得在笑起来时英挺的五官要更加亲和仁厚,金色的阳光穿过建筑物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麦色的肌肉纹理流畅,镀金一般的光芒让神采更加意气风发。
他的形象确实符合尼罗河子民对于一位文武俱全的宽仁君主的想象,也难怪上下埃及的统一之声偏向上埃及。
拉荷特普说道。
“赛托是上埃及贵族里最骁勇善战的战士,就连宫殿的守卫队队长也不敌他。”
“如果这位来自努比亚的奴隶要留下来,我当然会脱去他的奴籍,还会给他在王宫安排一个合适的差事,只是一名默默无声的低级随从,还是王宫负责守护神使宫殿安全的士兵,这会由他的能力来决定。”
拉荷特普见辛禾雪没有出声反对,他看向这位从阿斯旺以南疆界线去而复返的奴隶,“向伟大的太阳神拉展示你的实力,看看是否拥有守护神使的资格。”
努布低下头,“是。”
拉荷特普唤道:“赛托。”
戴着漆黑面具的王族沉默地从后方走出,他腰上佩着一柄锋锐的短剑,前端弯曲,外缘有利刃,如同一轮冷峭的新月。
旁边的仆从为双方都递送上轻甲,并且给努布递上一柄短剑。
监督官为法老准备的临时住所,房屋占地面积不亚于一个小宫殿,庭院足够宽敞,可以容纳下两名英武战士的决斗。
努布的双膝微曲,略微侧身,庭院地面的一层沙石在他的足底摩擦细响,他将重心集中在右腿上,准备随时应对战斗。
在高空中白色的云遮蔽住圆日的刹那,赛托倾身上前,率先发动了攻击。
他的短剑快速划向努布的肩侧,动作凌厉而敏捷,剑身在破空声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努布毫不示弱,左脚一蹬,身形侧闪,几乎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锋利的剑锋。
借着躲避的同时,迅速低身从侧面反击,短剑横扫赛托的腰部。赛托猛然收腹,剑身向下,格挡住了卡姆瓦塞特的进攻。两剑相撞的瞬间,发出了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嗡鸣着震动空气。
太阳从云层中拨面而出晒下日光灼热地烤着万物,将黄沙世界的万物蒸出晃晃虚化的白影,他们的交战动作迅疾,几乎搅乱了事物的影子。
赛托的战斗技巧精妙绝伦,更突出的优势是他拥有着和野兽如出一辙的,在自然界中搏杀出来的本能直觉,让他在对决中几乎不需要思考,锋利地刺向敌人。
这种直觉很难在后天的人类中训练而成,都城的军士马场学校也只会教导士兵们一遍遍地重复前进、进攻、控制以及最后制服对方的技巧招式,从来没有像是赛托那般仿佛带着腥风般的战意,这让王宫守卫队队长也在赛托对面败下阵来。
努布也是一样的,尽管他和赛托的交战持续了数十个回合,但是败退的下风逐渐显现。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额角滑落,濡湿了鬓发。
在又一次格挡当中,短剑相交,努布咬牙,猛然用力,将赛托的剑刃压向地面,试图以力量压制对手。然而赛托手腕一转巧妙地借力翻过短剑,用剑柄猛击努布的腕部,使他持剑的手一时间失去了稳定。
赛托抓住机会,一个迅捷的旋身动作绕到努布侧面,锋锐的剑芒朝对方的肋部刺去。努布骤然蹲身,剑锋恰恰从他发顶划过,他趁势抓住赛托的小腿,将人拽倒在地。
两人几乎同时摔在尘土里,锋芒划过赛托的手臂,他最终翻滚半圈,用膝盖狠狠压制住努布的肋骨,弯刀外缘的利刃直指努布的喉咙。
漆黑面具之下,薄唇抿出冰冷的直线,赛托看向敌人的目光阴翳。
有那么一瞬间,努布以为在这样试探的较量中,这位王族是真的想要杀死自己。
埃及的王族都十分残忍,这一点努布早有体会,否则他那位替努比亚牺牲自己、前来和亲的母亲,也不会在宫廷之内抑愤抱憾而终,临终前把只有六岁的努布托付给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伪装出幼年的王子已经夭折的假象,让他逃脱宫廷。
努布之所以想要跟随神使回归王宫,一部分原因是不愿意看到悲剧在这位柔软的神使身上重复,不想看到神使陷入埃及王族的淤泥漩涡当中,另一部分原因则是调查当年母亲死去的真相。
他那时候还太小了,但他记得母亲是一位豁达乐观的女性,会为他做拌匀蜂蜜与枣浆的甜面包,会轻声歌唱努比亚的歌谣,他长大后回忆,总觉得母亲死得十分蹊跷。
赛托默不作声地站起来。
他看向拉荷特普,最终将视线定在辛禾雪身上,“我获胜了。”
声线分明没有丝毫起伏,辛禾雪却好像从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看见了隐约的期冀。
拉荷特普拍了拍手掌,“真是一场精彩的决斗,你叫做什么名字?”
伴随着起身的动作,努布赤裸脊背上的细沙从肌肉纹理中簌簌掉落,他行礼道:“努布。”
拉荷特普:“你很不错,能够在赛托手下过数十个回合,届时我会让守卫队长安排,将你编入负责护卫神使宫殿安全的队伍里。”
一场决斗,让努布能够名正言顺地进入底比斯的王宫。
拉荷特普并没有因为这个名字而想起什么,他的父王给他留下了几十个兄弟姐妹,一个早夭的无足轻重的努比亚血脉的王子,更加不会占据他记忆的一角。
只有一点,拉荷特普留意了瞬间。
两人近乎同时摔入沙土时,以赛托的实力,本来是能够轻易地躲开努布的短剑一击,无伤击败敌人。
然而,赛托手臂上一道的殷红剑伤却彰显出这位王族在战斗时的疏忽。
是因为轻敌?
拉荷特普的视线扫过赛托的方向。
赛托正低着头,将手臂上殷红的剑伤展示给辛禾雪,“奈芙蒂斯,我受伤了。”
………
赛托被拉荷特普指派和两名护卫一起驱小舟先赶回王城。
如果乘坐法老的巡游船,需要七个日夜才能从阿斯旺回到底比斯,而法老需要有一个能够代表他意志的人,先回到王城散播上埃及迎来神使的佳音捷报。
赛托的手臂已经经过了草药处理,绷带紧紧缠绕在他古铜色肌肤的小臂上。
他有些焦躁,像是分离焦虑一般看向辛禾雪,“奈芙蒂斯。”
拉荷特普唇齿之间泄出轻声的笑,“你该学会断奶了,赛托。”
仔细听起来带着讽意,但是拉荷特普面容上还是一贯温和的神情,貌似刚刚从口中说出来的不过是一句无心玩笑。
赛托回首,和拉荷特普对视了一瞬。
他必须表现得像是一个完整的人,才能够从青铜笼子里走出来。
这是他答应拉荷特普的条件。因此,他才能够在父亲死后,踏入牢笼之外的世界。
赛托不想像百兽园的那些豹子与雄狮一样,死在笼子里。
在尼罗河畔踏上小舟的时刻,赛托对着岸边尚未登上法老巡游船的青年说:“我开始想念你,奈芙蒂斯。”
想念,在看不到奈芙蒂斯的每时每刻。
但好在他们很快就会遇见,在底比斯的王宫里。
日光之下,岸边的青年抬手轻轻托起帽檐,光线把他薄白的手背照得有些红,迎着光,赛托看见了淡色薄唇开合,辛禾雪说:“注意安全,小心尼罗河的鳄鱼。”
像是母亲对远行的孩子的叮嘱。
【赛托-阿努比斯爱意值+5】
………
“赛托是我二十位兄弟当中的一个。”
拉荷特普面色平淡地向辛禾雪述说道。
上一任法老显然有着超乎常人的旺盛精力,他在大兴神庙建筑、征战南北的壮年时期,还不忘纳了数十个妃子,有的是邻国和亲的公主,有的是贵族的女儿,最终给自己的王位继承人留下了二十个兄弟与十六位姐妹。
“赛托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生母是我母亲宫中的一个女奴。”拉荷特普当时也不过才六七岁的年纪,他回忆道,“赛托出生之时,红月升起,笼罩了整个王宫,阿拜多斯东岸的尼罗河突然逆流片刻,远在西奈半岛犬城的阿努比斯神殿中,供奉的神像从中间分裂开。”
“祭司们惊慌失措,将这样的情景解释为阿努比斯将灵魂注入凡间,而这灵魂正是新生的赛托。”
拉荷特普说。
“他的生母因为分娩进入了芦苇原,灵魂去到最终的安息地,所以,赛托从出生起就被带在父亲身边,并没有母亲的教养。”
辛禾雪的眼睫盖在前方,和帽延一起覆落淡色阴影。
拉荷特普看不见他的脸,只是道:“因此,他可能做出一些异乎常人的事情,如果他冒犯了你……”
事实上,赛托从笼子里走出来之后,受到了严苛的贵族教育,没有见过失控的情况。
尽管如此,拉荷特普还是建议道:“如果他冒犯了你,请大声呵斥他,让守卫们将他控制起来。”
身着白色长袍的神使站在巡游船的甲板上,似乎并不因为拉荷特普口中的年轻王族而困扰。
见状,拉荷特普没有继续原本的话题,而是问道。
“你之前说的葛根和黄连是什么?”
辛禾雪终于看向他。
果然,从一开始,这位貌似温和的王就一直安排了人手监视他。
这两样事物他只在为赛托治疗下颌的爪痕时提到过,赛托全然沉浸在想要留下奈芙蒂斯印记的念头当中,当场还有几个仆人,想来也不是采石场的监督官安排的,而是拉荷特普派遣的人手。
辛禾雪没有戳穿,淡淡揭过,“这两种都是来自遥远东方的草药。”
拉荷特普敏锐地问:“那是你的来处?”
显然,上埃及的法老没有像那些民众与官员一样,沉溺于神圣的巨石预言中。
拉荷特普不信有神,或者说,不完全相信,他认为神明并没有那样强大的力量。
连他的父亲,明明宣称自己是丰饶之神奥西里斯在人间的化身,却不仅喜好杀戮,还在另一位所谓的神明化身降生之后,就无法容忍地将之关押在牢笼,犬城阿努比斯神庙里的祭司团更是因为没能维护好供奉的神像,受到了法老的清算。
拉荷特普能够分析出父亲的想法。
法老的王权是凌驾于一切而至高无上的,怎么能够容忍凡世里有第二位神明化身存在,动摇他的地位?
他敛起眸,和不属于这片土地的神使讨论远东的草药。
拉荷特普想起了什么,“去年来自迦南的使者向上埃及进贡了珍奇的植物,据说是与东方贸易所得,数量稀少,但是在王宫庭院中种植之后,不久就枯萎了。”
当时负责种植的仆人战战兢兢地向他禀告。
“也许是土地的温度与湿度不适宜那些植物生长,需要搭建一个温室。”
辛禾雪缓缓道。
“温室?”
拉荷特普没听过这样的词汇。
………
古埃及没有温室这样的概念,辛禾雪只能尽量向他解释那是一种能够保护植物免受强烈阳光与沙漠风暴的房子,利用泥砖或者石墙的隔热性,维持温室内部的温度稳定,结合这片土地已有的条件,可以在温室内建小型水池,通过蒸发提高湿度,再利用陶罐灌溉系统可以均匀渗透水分,保持土壤湿润。
考虑到不同植物的习性,实践起来当然还会很多问题。
辛禾雪只是在向拉荷特普提供可能行得通的设想,包括上埃及的运河与堤坝的改进,这些复杂的事项一时半会无法详细说完,辛禾雪表示还需要实地考察过上埃及的情况,才能够有针对性地改良。
尽管仅仅是只言片语,但他口中提到的混凝土、浮筒阀门、多层次堤坝已经让拉荷特普为之赞叹。
他没有时间观念地与辛禾雪聊这些内容,哪怕是在餐桌上。
直到第七天的傍晚,巡游船缓缓抵达了底比斯西岸,宫殿建筑群在夕阳下的远方勾勒出宏伟庞大的轮廓。
船舶彻底停靠前,拉荷特普正在为辛禾雪介绍这座都城的情况,谈论下来感到干渴。
一旁仆从呈递上葡萄酒,“伟大的法老,尊敬的神使,这是新酿的葡萄酒。”
古埃及的葡萄酿酒技术已经有了一定的成就,然而,这种葡萄酒通常不经过过滤和澄清处理,因此酒体浑浊,含有酵母残渣、果肉和杂质,口感上比较粗糙,不够清爽,加上发酵时间较短、糖分未被完全转化,导致酒精度较低,甜味过重。
辛禾雪在这段时间已经了解到了,所以只是简单地浅酌两口就停下了。
拉荷特普:“不合口味?”
辛禾雪想了想,虽然他的积分不足以变出一座堤坝出来,但只是让对方品尝到后世的葡萄酒倒是不成问题。
花了一个积分,他从长袍里拿出深蓝的玻璃瓶,酒液倾倒进入拉荷特普的杯中。
丰富的风味从杯中升起来,除却葡萄,甚至能够闻到些许薄荷与丁香气味。
辛禾雪道:“请尝尝吧?”
………
巡游船抵达西岸,从船上下来时,拉荷特普屏退了身后的守卫们,和后方的众人隔着三米左右的距离,他与辛禾雪并肩前行着。
“酵母是什么?”
拉荷特普疑惑地重复来自神使口中的词汇。
辛禾雪正想解释,蓦然后背感到一道强烈的视线锁定了他,他下意识转头去搜寻。
没有看见那道目光的所有者。
但是当他转过头来时,河道旁的莎草丛中却铜黄色光亮一闪,突然窜出一条游动的蛇!
那光亮是来自它的鳞片,它直立挺身,颈部是扁平蛇冠,扩展的铜黄色鳞片如同一把张开的扇子,一边蜿蜒游动,一边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辛禾雪的脸色白了白,猫眼儿里的瞳孔紧缩成竖状。
那眼镜蛇向着他们窜来!
顿时守卫们人影攒动,从河道对面的视角,只能看见那眼镜蛇一扑向前方,而白色长袍的身影晃晃倒了下去。
拉荷特普的声音洪亮,担忧喊道:“伊阿赫!”
“神使大人!”
“神使大人!”
众人围簇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