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师尊宝髻挽就

45. 晴空忽晚照梧桐(4)

阮含星看不清自己的心,也听不懂自己的嘴。


当上官涵问她,是谁杀的时。


其实她有很多聪明的选择——譬如是谢家灭的口,那轿夫不也是被灭口的么?或者是马夫见财见色起义,和那对夫妇火拼,两败俱死。


或者一开始就别说他们死了,没见过便是。


但人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太复杂,而且说出的话也是没有回头箭的。


她看着她的眼睛,那是真正的明明湛湛,像万里晴空一样,就像她的阿姐元白露。


她怀着隐秘的善意与诚实,与同样隐秘的恶意与试探。


她沉默了。


其实沉默就是答案。


但这样的答案,得到的是一个蓄满怒气与恨意的掌,把她猝不及防地打出室外,连门都被撞倒了,她狼狈地重重摔地上时,脑海中念头简单地可笑,她在五脏六腑都快震碎的时刻想的居然是:好饿,等会能不能吃烤鱼。


一个掌风没有停止,只是开始,除了掌外还有拳头,还有脚。


抛却那些法诀、剑术,人在愤怒时的攻击如此朴实无华。


一开始,阮含星平静以对,任她发火出气。可她也不是泥塑的人没有脾气,为了找她为了救她,她一路有多艰辛,付出了多少心血,她也被偷袭了好几刀,难道这些还比不过那个从小抛弃她来为自己谋取利益的爹娘?凭什么比不过?她不是成日说她们是好姐妹吗?


阮含星开始反击。


“他们这样对你,你不恨他们,我帮你解脱束缚,你恨我,我掏心掏肺对你好,你这样打我,上官涵,我也恨你!”


“那是我爹娘!你懂不懂!那是我亲人!我对你不好么?我对你不好,我知道后早就和他们说罪魁祸首是谁了!我不过去,他们再追查,你以为查不到你身上吗?阮含星,我需要你帮我伸张正义吗?我需要你像那样帮我伸张正义吗?你根本就不懂!”


她们把彼此打得鼻青脸肿。


“你爹娘恨你恨得要死,他们怨你是个灾星,巴不得你掉入魔窟,我说过,你死了他们也不会为你掉眼泪,这样的人你也超爱,你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货!”


“你以为你很聪明吗?你也是蠢货!你惹了谢家,不给好处还想全身而退?我是灾星,确实,我不带你下山,谢翊也不会死,我爹娘也不会被盯上,也不会惹出这些事端!哈哈!确实不该怨你,是我又把他们带回漩涡里,是我害死他们!”


“你清醒点吧!你以为怪在自己身上很伟大么?我最讨厌你这点,凭什么牺牲的不能是别人,凭什么死的不能是别人?他们害了人,死了也很正常!”


“你懂什么?他们是没有像爱弟弟那样爱我,可小的时候我娘也会唱歌哄我入睡,我爹也会给我编草蛐蛐,他们始终是我爹娘,我只想离他们远远的,你懂吗?我只想离他们远,没想他们死,更没想到杀他们的是你!我不想当灾星!”


“我不懂!我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


喊出这句话后,万物俱静。


风吹起一阵梨花。


上官涵卸力,倒在地上,双眼猩红。


阮含星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向前走去,“我不懂,我只知道打得过就活,打不过的就死,不想死就听话,我只知道对我好的我对他好,害我的我要杀掉。我不懂,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


腰间的布老虎掉了,她折返回去捡了起来,拍拍灰,又系了回去,拖着流血的腿颤巍巍走了。


踹开一块石头,她说:“滚你奶个唱歌。”


踹开另一块石头,她骂:“去你爷的蛐蛐。”


她一瘸一拐回了清梧峰,没听进去随后而来的裴思星都说了什么,直回清梧峰就是睡。


直到宁煦找她。


宁煦说,他下山也是为了上官涵的事,其实他当时是准备找谢家通融的,他愿倾尽家财把上官家赎出来,但谢家只允诺了上官夫妇和上官平安,上官涵该嫁还是要嫁,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先转移上官家人,上官涵再徐徐图之。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你也想骂我蠢?”她看着窗外发呆。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涵她接的那封信是谢家的,去年谢翊死了,我们都不知道,谢家也秘而不发,但暗中探查,找到了当天的随侍之一,那随侍说,当天遇见个红衣女子,单独和谢翊独处后,谢翊便死了,还威胁他们走远点。


阿涵没有做这些事,也没杀谢翊,所以她便知道,你去而复返是为了什么。你为她……这样,她看到信,自然怕牵扯到你,便答应回谢家,给谢翊配阴婚。阿涵只是没想到,她为你好,却落得这样的结果,而偏偏这样的结果,又是你为她好才犯下的。


阮师叔,换你是她,你心里是什么感受?”


阮含星冷笑,“我不知道,所以呢?”


宁煦道:“她和你一样想不明白,所以自今日始,她自请拂霄峰闭关三年,其间,生死不论。”


没听他说完,阮含星起身跑了出去。


拂霄峰,是瑶山的最高峰,据说是瑶祖的升仙得道之处。


只有意志坚定、一心向道、生死无畏之人才敢去拂霄峰闭关,那处峰门凡闭,非三年不得开,三年虽对修者而言不是多漫长的时间,但拂霄峰内灵力波动诡谲、危机四伏,传言百人入境十人生还,而生还的十人中也往往有一半心魔缠身、最终不得进境。


反之,能从中挣扎出来的人,几乎都成了修界大能。


其中最知名的当属瑶祖与陵江王。


拂霄峰似悬浮在苍穹之上,雾色缭绕,时隐时现,宛如真与九重天相接。


峰中灵力紊乱,御剑只能鬼打墙,阮含星把剑收回背后的剑鞘,落在半山腰,一步步踏着石阶向上跑。


宁煦追着她道:“赶不上了,她今天黎明时便上山了。回去吧,阮师叔。”


阮含星回头,愤愤道:“她的事你什么都知道,我呢?你们什么都谋划了,什么都是我最后知道的!凭什么,她到底把我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猫小狗吗?”


“她把你当妹妹,所以才不想你沾一点脏污,你现在还不明白么?”


“我没有这些这么自以为是的姐姐!”


她越跑越快,不想听身后的声音。


快了,快了,她看到峰顶那巨大的石门!顾不得许多,连爬带跑的,她扑到石门前,旁边正站着一袭白衣、长身玉立的裴思星。


“小阮……”


“我要进去,师兄,让我进去!”她拉那门环,却无论她怎么拉、用脚怎么顶,巍然巨大的石门就是不开,一丝颤动都没有。


“小阮,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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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门一开一合即三年,阿涵决心如此,我们便等她三年,可好?”道君轻握住她的手腕,温和的劝慰。


后者却听不进去,拔剑便砍,可把那柄剑砍烂了,变成破铜烂铁,石门依旧岿然不动;她开始用手扒,十指鲜血淋漓,石门更是无动于衷。


温柔的劝解无用,宁煦默念一句上神见恕,朝她后脑打了一拳。


没打昏,但打懵了。


他把她连拖带扯带到一旁石凳上,远离了那扇巍峨之门。


“三年,只要三年,又不是三十年三百年,你们很快就会见面的,这都等不及么?”


阮含星目光愣愣,喃喃道:“我不想等,我等不及。”


宁煦又长叹一声,“她小时候,曾经有个看相的说她天生孤命、刑克六亲,因此她家人便忌惮上她,为此吃了许多苦。你们间出了这样的事,谁的心里都难受,你是为她好,可她见你,想起父母兄弟,都会想起那句讖言,然后怪罪到自己身上,更无法自处,也无法与你相处。越是这样时候,越是别见才好。”


她沉默地望着地面,在石凳上坐了很久,坐到夜色降临。


宁煦和裴思星便也陪她等到夜色降临。


时间真快。


这么快的时间,毫无变化的石门。


她站起来,说“你说的对,走吧”。


晴空忽已晚,未照离人还。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常,藏云宫上晨课、清梧峰习剑,只是她晚上不再去未了瀑,专心留在小芳斋为阿姐仔细塑体,许是有些急功近利,灵气输送地太多,倒让她面上血色愈少。


浑浑噩噩过了几日,隐约有谁关心过她,但她都没有印象,似乎也都被她在不清醒时骂走了。


上官涵去拂霄峰闭关的事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大多数人并不知道真正原因,随着时间流逝,也就慢慢平息。


春去夏来,蛇族难捱的时期过了,一个人的日子也并不那么难熬。


晨课后,行于藏云峰,看见人来人往或结伴而行或独行的弟子,阮含星感到一阵烦闷。


她的悲喜,她和上官涵的纠葛,只崩塌了她们二人的世界,改变了她们二人的轨迹。这偌大的瑶山、偌大的世界,依旧一日似一日。哪怕是有几条命悄无声息的消失,哪怕这背后的谢家阴影还未解除,可一切都看起来这么正常,正常到荒谬,似乎泛不起一点涟漪。


她茫然地走着,恰巧看到远处正朝东去的裴思星,没过多久,郑芳臣便走到他身边去。


二人偶然相遇后同向而行、相谈甚欢。


她本就淡漠的脸色愈发冷,朝着觅剑阁孤身走去,中途走太急,路过小清溪时被一对嵌在浅沟的鹅卵石绊了脚,溪水溅满了裙角,染上几点污泥。


她郁气更甚,回身把那鹅卵石踢了出来,用力踩碎,又把碎块全都踢飞,踢得近还不够,非要踢得远远的。


正当她把一股脑的烦躁用踢石头碎片来发泄时,却听得一声清朗男声响在身后,满是戏谑:


“谁惹了我们含星?气得在这里欺负石头?”


顾不上湿答答的裙角和略显狼狈的姿势,阮含星慌乱抬头,看见那清溪旁石阶上、雪石间松浪下,正立着那凤纹玄衣、俊美华贵的男子,他倚着石墙,一手执扇,一手提了两条鱼,璨璨如星的眸子正含笑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