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第 66 章

“你确定主子用的是‘传’这个字?”


小路子盯着眼前的倚棋,原来的暗卫一十七号。


万岁爷对主子爷用“传”,主子爷对下头的人也用‘传’,可以一个明园内眷的身份,还不配对陈家的家主用传这个字。


当然,若是主子爷肯将人带进王府,那他就打自己的嘴巴子全当给主子道歉。


倚棋皮笑肉不笑的盯着小路子,“我知道你不服气”。


主子爷身边还算得用的管事,如今竟然被派到一个没名没分的,连外室都不如的女子身边当奴才,心中自然是有气的。


“可奴才就是奴才”,她摘下手边灌树丛上的叶子,随手一甩,立刻便有一只飞鸟哀鸣着落在地上,“主子才是天”。


她讥笑着看着眼前的人,“谁还能反了这天不成?”


不论是陈家还是小路子,最好老老实实的憋着,即便主子爷不出手,只要有她在,也没人能欺负了主子。


小路子看着尚在哀鸣的飞鸟,那片树叶穿透它的胸膛,只留下刀刻般的缝隙,此刻正汩汩的留着鲜血。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离了主子爷,如今连一个暗卫也敢威胁到他的头上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经捏到发白,却什么也做不了。


可暗卫直属于主子爷,不受其他任何人指派,而发号命令的人,更是他名义上的主子。


“姑娘这是哪里的话”,小路子扯起嘴角,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奴才一定听命行事,将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还没得宠就飘到天上的人又能得宠几日。


他心中冷笑,转身便往钟毓园走去——这位主儿不怕得罪人,他便替她走上一趟。


小路子心里有气,走得也飞快,片刻功夫便出了明园,又突然停下返折。


一口气点了好几个人,一行人才浩浩荡荡的朝钟毓园去了。


无需叫门,离老远便有人迎了上来,正是麻婆子。


听说明园来人,她连饭都顾不得吃,一面叫人去喊少爷,一面急急忙忙让人将大门打开。


“路管事,您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麻婆子笑出满脸的褶子,一叠声的叫人去上好茶,拿好点心。


小路子看不上这吃的喝的,但麻婆子的态度倒是让他很受用。


看看,这才是他路管事该有的待遇!


但对比之下,那股子窝火更烧得人心神烦乱,他没好气的道,“别瞎忙活了,陈霁呢,叫他出来”。


不是传陈霁吗,他一定把这事儿办到位!


一听这语气,麻婆子便心尖一颤,她连忙安置人将广州十三行新送来的鼻烟壶给找出来,“您别急,我们大少爷刚从外头回来,此刻灰头土脸的,怎能面见贵人”。


她又将人引到主位上坐下,“你试试这广州来的海货,听说别有一番风味”。


小路子瞥了一眼,他不是很能看上这玩意儿,大家都更是喜欢琉璃厂那边的东西,更好出手。


“行了,放那罢”,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咱家可不是那些爱用杂七杂八的人”。


“记住,陈霁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您只管放心”,麻婆子一叠声的保证,叫了个小丫鬟过来伺候,自己则是转身出了门。


她一面将银票塞进鼻烟壶里,一面连走带跑的直奔大少爷的房中。


可怜的少爷熬了一整夜,如今刚躺下,竟然又被贵人叫去做事。


她虽心中腹语,面上却丝毫不敢显露半分,只小声呼唤层层窗幔中的人,“少爷、少爷,贵人喊您”。


床幔没动,但麻婆子却不敢撩起窗幔,只站在三尺外的地方轻声道,“少爷,明园的贵人喊您”。


片刻后,修长白皙的手掌从帐内升出,等在一旁的麻婆子立刻掀开床幔,秋荷则是捧着熨烫好的衣物。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衣着整齐的陈霁已经站在明园的门口。


他对着小路子拱了拱手,“敢问路公公,王爷寻我何事?”


小路子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但看在银票的份上还是开了口,“不是主子爷,是贵人”。


言语讥诮,内含讽刺,陈霁却瞬间明白内里的含义,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的蜷缩一下,嘴上却问道,“是····哪位贵人?”


小路子似笑非笑的瞥他,“还能有哪位贵人?”


他不信陈霁亲自救回来的人,这么快就忘了。


陈霁衣袖下的手背因为过分用力而青筋突起,脸上却愈发平静,他微微颔首,“多谢公公告知”。


他的声音冷清,小路子看好戏的心思破灭,言语上更加恶劣,“贵人传唤,您可得仔细些,千万别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陈霁心中一颤,那些不堪入目的心思·······被发现了吗?


不会的,明明什么都没做,也没来得及做。


“公公说的是”,他听懂警告,面上却露出微笑,“贵人身份尊重,在下自然不敢造次”。


他突然想起当年的那只浑身雪白的狗儿,明明独属于自己,他偏要将它放出去吃苦,才会被二弟瞧见,被他抢走。


如今,又是同样的命运。


舌根泛起点点苦涩,流进胃袋,心口也被那悔意和懊恼浸泡,一抽一抽的疼痛。


可再一抬头,王爷的住所已近在眼前。


大门虽敞着,但森严的守卫,暗处若有似无的眼睛,一切的一切,犹如天堑一般伫立在他的面前。


他看见一个面生的丫鬟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自己,又将他当成货物一般随意搜查。


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多日前的那个午后,阳光正好,阿阮在楼下,他和麻嬷嬷这是这般赏看楼下的人。


同样的命运,竟然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倚棋一面搜身,一面忍不住撇了撇嘴,不过搜身罢了,摆出这张晚娘脸给谁看呐。


搞得跟受了多大的屈辱一样。


她再一次上下打量一遍,不过一个死读书的书生罢了,即便有些力气,也远不如主子爷健壮,更没有主子爷生的好看。


也不知道主子喊这人来做什么。


倚棋嫌弃的拍了拍手,“请进吧,陈公子”。


————————


阿阮变了。


看着端坐在上首的人,陈霁暗想。


以前的她像一个香甜流汁的蜜桃,所有的人都喜爱、都能吃上一口,而蜜桃却无可奈何,因为没有任何能保护自己的能力。


而现在的她,却如同娇艳的蔷薇,不仅带有尖刺,更有层层的守卫护在身旁。


美丽如初,别人却再不敢轻易的伸出手掌。


陈霁深深的看了一眼,弯下脊梁,“给贵人请安”。


明明是他先遇到的,明明可以属于自己的。


他垂下头颅,顺带咽下所有的不甘心,“贵人万福金安”。


唐阮垂眸望下,堂中的人单膝跪在地上,每一根头发丝都老老实实的垂在身后,看上去温顺极了。


这种臣服的姿态,是她想要的结果,却依旧让人不适。


当日的她被权力所迫,如今她却以强权压人。


袖中的手微微的颤抖片刻,而后又恢复平静,她微微后仰,腰背挺得笔直,让自己看上去更有威严。


“快快请起”,她微微抬手,“陈公子于我有大恩,不必如此多礼”。


大恩?


陈霁下意识思索这话中的含义。


难道是之前的那些衣物饰品?可那些东西远远达不到‘大恩大德’的程度。


且不说别的,就刚进门的匆匆一瞥中,面前女子身着的珍珠纱料子,头戴的珐琅彩金,其中无论哪一件都抵得过当初的全部。


或许是夹巷中的那一箭?


他的心中突兀地生出几分期待,不受控制地抬头望上,想要看清那清丽的面容。


“不必再跪了”,一旁的倚棋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连扯带拽的将人摁在离唐阮最远的椅子上。


“我们主子素来心软”,她脸上笑眯眯的,眼神却比冬日的冰雪还要冷上三分,“您可千万别累着自个儿”。


长得倒是人五人六的,气质也斯文,谁知竟然敢一双贼眼落在主子身上。


好大的狗胆!


唐阮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陈霁已经被人摁在座位上,倚棋还将茶水换了位置,完了便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的盯着自己。


莫名的,她有些不自在。


怎么说呢,那种眼神很怪,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若无其事的停下所有动作,借着拿板栗饼的机会思索这个令人在意的眼神。


在哪里看过呢?


她掰开金黄色的板栗饼,热气瞬间蒸腾起浓郁的香味,放进嘴里,绵密的板栗泥用舌尖轻轻一抿便完全划开,柔软香甜的不像话。


除开板栗天然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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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唇齿之间还有着浓浓的奶香味,应当是加了牛奶或是酥油之类的奶制品。


这点倒是和外头的板栗饼不大一样。


欸欸欸,唐阮突然坐直身子——南门口卖板栗饼的老王是个极好色的,纳妾的时候,他家的大女儿王栗栗就是倚棋这个眼神。


难不成,倚棋误会了自己和这陈霁的关系?


天啊,天大的冤屈,简直是六月飞雪的程度。


她用眼神安抚倚棋,传达自己的含义。


‘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倚棋撅起嘴巴,恶狠狠的看了眼陈霁,主子虽然没有这个心思,但这个人却不一定,那眼睛,都快撵在主子身上了。


狼子野心,该死!


唐阮不赞同的摇头,此事有利有弊,若非对她有心,怎会有她和先生的这段缘分——说到底,他还是她的恩人。


报恩的流程得走一走。


“安溪的白茶清淡,最适合秋冬饮用”,她含笑指了指桌上的茶点,“陈公子,请用”。


陈霁低头谢过,方才端起一旁的茶碗。


茶刚一入口,舌尖便尝出新鲜的滋味,并不是往年的陈茶。


他垂眸盯着水中舒展的茶叶,浅黄色的茶汤带着领略苦涩的茶香,回味却十分甘甜。


没记错的话,因着今年的水灾,整个安溪白茶的产量不超过三斤,那些独苗苗制成的茶叶全都供奉给皇室,旁人连茶叶沫子都摸不着。


如今倒是在这里尝到了。


热气袅袅,挡住陈霁脸上所有的思绪,他一口气饮尽剩下的茶水,赞道,“贵人这里的茶,果然是好茶”。


来了来了,果然开始寒暄了。


“陈公子客气了,我出身浅薄,哪里知道茶水好不好的,”唐阮正了正面色,“说起来,这一切都是托你的福”。


她露出三分感激的神色,“今年我时运不济,又多遭磨难,若不是你出手相救,只怕······”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陈霁却听懂了话中的未尽之意。


他震惊抬头,只见上首之人眼中温和,且带有感激。


瞬间,这个素来聪慧的陈家麒麟子便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难道在阿阮心中,是自己救了她?


他慌忙低下头,拿起空荡荡的茶碗啜了起来,茶水不在,他的心间却不断有小溪流淌滋润心头。


其实,阿阮想的也不算错。


是他,当初给了她转圜的资金来源;也是他,在那些虎狼似的护院手中救下他;若非有他,王爷怎会关注到这样一件小小的婚事,出手救下阿阮。


没错,就是这样,他才是阿阮的恩人。


他心中激荡,忍不住抬头看她,却先看见了倚棋的身影。


这个丫鬟不是陈府的,应当王爷给的。


还有今日去钟毓园的路管事,那可是苏公公的徒弟,在王爷面前十分得脸的人物,如今也受阿阮驱使,甚至口称贵人。


还有唐家被山匪抢走又归还的货物,以及慈家和徐家和变化,想来也是王爷的手笔。


就连他当初去救阿阮,归根到底还是因为王爷的命令。


像是被一盆冰水浇在头上,那些旖旎的心思瞬间熄灭。


阿阮已然属于王爷。


再也无法属于他了。


遗憾重重叠叠溢满了心尖,让人几乎喘不过来气,陈霁静静地等待片刻,视线中丫鬟的身影让开,露出上首的阿阮。


他看见她的脸上满是感激和激动,眼睛亮亮的盯着自己,眼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只有自己。


陈霁无声的张了张嘴,吐不出任何一个字。


没错,哪怕知道自己不该动心,也应该说清楚,但卑劣的心思却堵住了他的嘴,缠住了他的身躯,让他只能僵硬的坐在位置上,看着对面之人拿出了荷包。


那是一个极为精致的荷包,月白色为底,上面有许多或圆或方的绣样,可爱极了。


常听说古人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荷包通常便是这传情之物。


难道,阿阮想送他荷包?


被王爷放在心头的人物,独属于皇室的禁脔,如今竟主动给他送荷包?


恐惧首先降临,随之而来的却是兴奋,未知的危险让他的身躯不受控制的战栗,脊背却涌上一波又一波的酥意。


他屏住了呼吸,全部心神都放在那只荷包上,却不曾注意身后的人影。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