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第38章 荔枝

周从寄打发阿豚回西屋,坐下道:“为何不给她?”


陆子琤急得一通咳嗽,径自往他对面一坐,反问道:“她若肯收,我还给你作甚?”


周从寄倒了杯茶,慢饮一口,“既如此,我不会逆着她的意收下。”


陆子琤气急道:“你便眼睁睁看她受罪?”


周从寄瞥他一眼,“内子之事,不劳姐夫费心。”


陆子琤气得心口疼,不论内子,还是姐夫,都和拿刀捅他心窝似的。


他跳起来,指着周从寄,“好,好,好你个姓周的!”


“你以为娶了她便高枕无忧,她不傻,等吃够苦头,迟早与你和离!”


“和离之事姐夫倒不必替我操心,”周从寄平静道,“无论如何,你只会是她的三姐夫。”


陆子琤脸色一变,又听周从寄淡淡道:“如此说来,倒有些羡慕姐夫了,与她始终沾着亲。”


陆子琤脸气得铁青,激动道:“原该我和她叫你姐夫!”


去岁此时,他还想着等成了亲,天冷时便在院子里开个小灶,免得去饭厅与长辈一道用饭,冻着她。


“她但凡对你存了半分心思,不会嫁给我,”周从寄冷下脸,警告道,“陆三郎,你若当真为她好,往后莫再见她。”


陆子琤冷哼一声,扭头想走。


周从寄又叫住他,“等等。”


“这糕点,是她爱吃的?”


陆子琤提着原本搁在桌角的点心匣子,站在门后,逆着光,讽刺一笑,“成婚至今,连她爱吃什么都不知?”


周从寄只道:“糕点留下。”


陆子琤用力咳嗽了几声,眼里咳出了泪,“她心中没我,难道就有你?”


“夫君,你怎起来了?”含璎进了院门,手里提了好些东西,笑道,“你不是咳嗽么,我买了几只鹅梨,给你炖梨糖水。”


话音方落,她听见一阵咳嗽,却非出自周从寄。


陆子琤从门后走出来,脸色灰败。


含璎惊讶道:“姐夫怎来了?”


陆子琤回头看眼周从寄,低声道:“我、我路过,顺道给你带了些糕点。”


含璎看了眼点心匣子,立刻猜到里头有她爱吃的蜜煎、拍花糕,她笑了笑,没推拒,“姐夫客气了。”


吃人嘴短,又道,“对了,听三姐姐说姐夫要去宁鹿书院了,恭喜姐夫。”


陆子琤两颊霎时涨得通红,他大哥说,周从寄想进宁鹿书院易如反掌,含璎这声恭喜倒变得刺耳起来。


他看着含璎朝他走近,周从寄绕过他身旁,迎到廊下,弯腰接过她手里的布兜。


含璎仰着头,拿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还有点热,吃药了么?”


正好宝葵回来了,手中提了只煎药用的砂锅,从邻家借的。


陆子琤忽觉喘息艰难,许是喉咙灌了风,咳得头晕目眩,他匆忙告辞,放下点心匣子,顶着割面的冷风,一面咳,一面疾步往外走。


身后含璎道:“姐夫慢走!”


周从寄站在桌旁,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幸而含璎扶了一把,催着他回屋躺下。


宝葵见有含璎在,没耽搁,忙去前院煎药。


周从寄难得生病,这一场病,却是来势汹汹。


午后又发了一阵高热,喝过汤药,出了身汗,才平缓些。


含璎拿帕子替他拭干额上的汗,试探道:“你阿爹欠的债,还剩多少?”


周从寄怔了怔,眼望着帐顶,慢慢摇头。


含璎心道烧糊涂了?


天有些阴,寒风吹不散灰云,浓云层层叠叠地堆积着。


宝葵在灶上卤鸡爪,阿花怕冷,顺着裙摆爬到她腿上团着,眯起眼打呼噜,宝葵怕它给灶膛里的火星子燎了胡须,喊来阿豚将它抱走。


阿福腿还动不了,寂寞地趴在稻草窝上,嗅到外头飘来的卤味香,不时昂起脖子,哼唧两声。


含璎盛了碗梨糖水,端去北屋。


周从寄睡睡醒醒,这会儿睁着眼,见她到了床前,挣扎着想起身。


含璎将碗搁在床畔杌子上,扶他坐起来,在他身后塞了只枕头,端起碗,自己先尝了一口,才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周从寄脸红得熟蟹壳似的,抿着唇,偏过头去。


含璎以为他挑食,“夫君不吃?”


周从寄轻声道:“我自己来。”


含璎带上门出去,等她来收碗,他若没吃,看她如何训他,阿豚都不怎嘴刁了。


可她再来,碗已空了,周从寄拥着被,面朝里卧着。


吃得倒快。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洗了碗,在围裙上擦擦手,想起捂的柿子饼该好了。


她将前院捂柿霜的木匣捧出来,仔细拍去灰,搁在方桌上。


阿豚把阿福、阿花抱上桌,自己跟着爬上条凳,摸摸阿花的尾巴,顺顺阿福的耳朵,不错眼珠地盯着那木匣。


含璎打开一看,捂成了,柿饼全都挂了层白白的粉霜。


这霜也是糖,吃着有些甜味儿。


阿豚吃得一嘴白,咬着里头饼肉,甜得眯起眼,龇牙笑着。


她给阿豚拿了几个,给他去牛儿家串门。


宝葵进来尝了一个,笑道:“嫂嫂,带霜的比没霜的甜。”


正吃着,外头史连舟来了。


宝葵一见他便没笑,躲回灶上去看锅。


史连舟看眼宝葵,将捎来的吃食搁在方桌上,笑道:“嫂嫂,周兄好些了么?”


“喝药发了汗,才刚睡下。”


含璎招呼他坐,史连舟也不见外,桌上有柿饼,自己拿了个便吃起来。


“这带霜的柿饼极是难得,嫂嫂哪处买的?”


含璎想起晒柿饼的柿子还是他送来的,便拿油纸包给他包了些。


“自己晒的。”


史连舟眨眨眼,还当她说笑。


含璎笑道:“柿子是你送的。”


史连舟这才信了,咬了一口,叹道:“嫂嫂这手艺,真是,嫂嫂真该开个馆子,那包子也是。”


他和周从寄走得近,还债的事兴许知道些,含璎心思一动,提了一嘴。


史连舟一愣,“周兄没与嫂嫂说?欠的债月底便清了。”


含璎眉眼一开,这倒是意外之喜,所以周从寄摇头是说不欠债了?


“原本少说要到明年春末,周兄这程子接了好些活计,但凡能做的,一样不推,上回连夜去的府城。”


府城?大抵是给她买油靴那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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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宁鹿书院,史连舟道:“宁鹿书院在城外山里,不说与世隔绝,一去至少三五数月,回来一趟不容易。”


含璎心道难怪陆子琤动身去书院还来看看她,倒和出远门似的。


她原想着周从寄在哪处读书,随他心意,今日先是听说陆子琤去了宁鹿书院,此时又得知书院远在深山,不免就多想了些。


周从寄若去了宁鹿书院,经年累月不着家,这家中有他倒如没他一般,长此以往,迟早与她生分。


再者,她带着宝葵阿豚,没事还好,若遇上事,她拿主意,他未必赞同。


夜里仍叫宝葵带阿豚睡。


含璎坐在床沿吃柿子饼,闲不住,搬了只小火盆在杌子上。


灰里埋了栗子、红薯、芋头,她伸过去焐手,不时拿棍子拨弄两下。


周从寄醒着,只没甚精神。


含璎掰了块柿饼给他,“夫君,依我看,那宁鹿书院不去也罢。”


周从寄安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姐夫肚里那点墨水都考得上,可见那书院多半浪得虚名。”


“且那书院远在山里,读书便和下狱似的,夫君若似今日这般病了,没个人在身边照顾怎好?”


“脑筋笨的,叫天上的文曲星指点也不济事,夫君这般会读书的,在哪处都埋没不了。”


“夫君不如去县学,县学管食宿,每月还贴补银钱,我在县学认得几个人,也可照拂一二,没人敢欺负你。”


“如何?夫君若是想去,明日我便去县学问问学谕。”


听周从寄说好,含璎手一顿,这便想好了?


周从寄淡淡道:“便是去宁鹿书院,也未必考得中。”


含璎不信,陆子琤尚且去得,何况周从寄?可他不去正好,免得她再费唇舌。


次日去县学送鸡爪,提了这事,钱学谕颇是高兴,以为是他上回劝学的话,含璎听进去了。


“入学试原要等明年,老夫可单独试一试你夫君,找一日带他来吧。”


含璎笑道:“学谕大可放心,我夫君学问好得很,有人劝他投考宁鹿书院,我没许。”


言下之意,以她夫君的学识,考中宁鹿书院不在话下,何况县学?


她年纪与钱家孙女差不多,钱学谕摇头失笑。


周从寄病一好,含璎便与钱学谕定了日子,领他去县学。


含璎特地给他买了身新衣,临出门又拽着他,仔细替他抚平前襟袖口,倒比他还紧张。


阿豚在旁乐道:“哥哥好看。”


周从寄低头问含璎:“不是说我定能考上么,怎还心神不宁?”


含璎理所当然道:“我可是夸下海口了,夫君今日顶的是我的脸面,务必给学谕留个好印象。”


“诗文好坏由人断,万一不合口味,模样齐整也好,不是说科举要好模样么?县学还没见过生得比夫君好的。”


宝葵掩嘴偷笑。


周从寄看含璎一眼,先一步跨出门外,“走吧。”


县学学生听说寒记小娘子今日带她夫君来考学,一早便悄悄留意着,想看看小娘子的夫君是甚模样。


有人认出周从寄,“是他!”


“何人?”


“周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