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58. 送行宴

敦煌城,坐落于最繁华的街道上,曾有一个生意最火的酒楼——且绿坊,它是玄玉阁上任主母的产业,只因且绿与白色皆为独山玉中的上品,主母尤为喜爱且绿玉质,由此得名。可是自从段业被吕光委任太守,且绿坊便充公官府,更名“弓槊坊”,名声霸气,其实厨子、舞娘、酒保都是旧人,但这里的客人不再是云商往来,而且多了许多武将贵人。


今夜,段业的送行宴,便是在此举办。


以前的招牌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三尺长,一尺宽的牌匾“弓槊坊”,字迹见风骨不乏飘逸。申时未到,弓槊坊门口就排起了送礼的车队,太守府里的管事来者不拒,将一车车礼品往后院拉,来得县令们似乎都不缺钱,这乱世,当官的大多都是银子捐来的,武官中多是征西军的旧部。


混在这人群里,一身低调蓝衫的李玄盛打扮得很是普通。


斜阳落在他清冷的半旧衣袍上多了层淡金,他的墨发束起,看上去像个温和儒雅的读书人,二人步伐不急不徐,身后只跟着稷,稷是独眼白发的西域楼兰人,也就是刚刚没落的鄯善国,敦煌的街道形色各异的人不少,西域人并不罕见,缓缓而来的玄郎君气质卓然,稷的孤冷显得生人勿近,风流人物即便再不张扬,也很快有人认出了他们。


对面有人喊他们道:“玄郎君,久违啊。”


一身暗红长袍举止轻浮的人,刚刚送出一车贵重礼品,转身就看到独自走来的玄盛,他眼睛一亮,便叫住同伴们在门口堵住他。玄盛认出,这是姜家捐官的大郎——姜丙仁。


若阿祇在场的话,一定觉得人如其名,黑圆的脸庞嘟嘟嘴,五短身材,这不正是姜饼人本饼。


“姜县令。”没错,他们现在是同僚了。


姜丙仁哈哈大笑,他从小就是被父亲拿陇西李玄盛当标杆教训着长大的,原来到头来,他们还不是同是敦煌郡的小小县令?他姜丙仁好歹是敦煌郡下领敦煌县的县令,而李暠,却是偏远的小小效谷令,他好想把他死去的爹拉过来看看,过去二十多年的打是不是都白挨了。


“怎么,昔日富可敌国的玄郎君如今空手而来,是连礼都送不起了么?”


姜丙仁圆圆的胖脸,不怀好意地嘲讽。


玄盛两袖清风,看了眼弓槊坊的牌匾,道:“在下的贺礼,看来段太守已经收到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都到抽了口气,昔日敦煌最赚钱的酒楼且绿坊,真的说送就送了?看样子连新牌匾都是玄郎君亲手写的,好大的手笔。姜丙仁不屑,“什么世家子弟博学多才,不过是浑身铜臭,谁不知道这且绿坊是被官府查收,怎就成了你送的贺礼?”


李玄盛的目光从牌匾转到姜丙仁身上,眉头都不皱,“三河王有令官府不能强占民产,弓槊坊如今是官产,姜郎君可要慎言。”


姜丙仁自知失言,甩了甩袖子不再理他,拉着众人先进入了大门。


李玄盛独自站在门外,看不出喜怒,宋繇安静地站在长兄身后,玄盛的目光从牌匾上收回,二人也从容走进弓槊坊。


弓槊坊,原本是间奢华的酒楼,是由前任玄玉阁主母亲自设计的白色、绿色为主色调的高雅之所,酒盏器皿均由玉石所铸,装潢亦是有魏晋雅士之风。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现今的弓槊坊少不了弓马剑槊,酒楼中央曾经吟诗作赋起歌弄舞的台子,两个赤膊的壮汉在比试武艺,周围有一圈人激动地叫喊,最高台的空间摆放几席,长须儒将端坐主座,正是昔日在龟兹与李暠称兄道弟,如今官运亨通的两郡太守——段业。


段业在人群中看见李暠,给身边人使了眼色,侍者点头离去。


段业其人草根出身,在西征大漠时立了军功得吕光信任,其实他不讲究什么礼法排场,一贯喜欢礼贤下士。这场宴会官眷也是被邀请的,一帘之隔,内廷的环佩叮咚,笑语妍妍,依稀有舞姬身穿曳地丹纱文罗裙,舞动如燕飞舞的长飘带,华美热闹。


玄盛本想寻个同品级的席位就坐。这时,段业身边的侍者来到李暠跟前,彬彬有礼地说:“效谷令,太守有情。”


玄盛优雅领命,“客随主便。”


二人绕过格斗的台子走上最高台的酒席,这边有几张席,座位还都空着。段业起身,微微拱手相迎,“玄盛,别来无恙。”


李暠士族出身,行之有礼道:“恭贺段太守孤蓬万里。”


段业大笑,“哈哈,你我之间无需见外。坐,老夫与玄盛是忘年交,此番赴建康上任甚为不舍。”他随即压低声音,耳语道:“你我赌约老夫心中有数,他日定少不了玄盛的好处。”


“多谢段太守……”


玄盛话音未落,身后又走来一人。


来人脚步孔武有力,伴着软甲的摩擦声,操着一口西域口音的汉话笑道:“段大人荣任两郡太守,可喜可贺。”


“星夜老弟,你可来了。”段业开怀。


高大武将正是于阗一别近半年的狯胡王——星夜。


玄盛与身边的狯胡王眼神一掠,随即行礼,“狯胡王风采依旧。”


狯胡王收敛了性子,用汉文致谢:“二位大人,容我族人在关外迁徙屯田,星夜感激不尽。”


如今西域与凉州皆为吕光的地盘,段业身为咽喉要地的敦煌、建康两郡太守,于是得意志满道:“星夜客气了,玄盛在此,租种耕地他出的钱粮,老夫还能得税收,何乐不为?何况,平定建康一战狯胡王鼎力相助,老夫还未好好赏赐于你。”


昔日的狯胡王意气风发,“那也要多谢段大人重用。”


星夜忽的大手拍向玄盛肩头,连一族之王的架子都不摆了,熟络地说:“玄盛阿达,我阿娘甚喜你让人送来的江南丝绸和茶叶,让我好好感谢你,我这次带来了雪山貂皮和药材,段大人的那份已奉上,你的那份我一会儿亲自送到府上。”


玄盛微笑,“多谢狯胡王和老阏氏。”


“二位入座吧,马上还有贵客来。”


“还有贵客?”


话音刚落,门外通传来了一队人马,还拖了一辆巨大的囚车,里面有男有女,皆是年轻好样貌的高鼻深目西域人。一行人为首的高头大马上,跃下来身穿黑袍的男子,他身后还有一个黑袍人,二人面容相似,身高体壮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从发型和装饰来看是南匈奴人,也就是连打几场胜仗风头正盛的卢水胡人。


“沮渠两位少主到。”


玄盛手中酒杯微微一顿便放下,台下众人让开一条路,给两位凶神恶煞般的人物让路,虽然这些蛮夷无官职,但过去五胡乱华的百年间,北方谁没吃过匈奴人的苦。


“沮渠男成,沮渠蒙逊,见过段大人。”


段业捋着长胡须让他们免礼,笑呵呵地说:“两位少主无需多礼,听闻黑铁骑随三河王刚讨平彭晃、康宁归来,功高至伟。”


他们的伯父沮渠罗仇有了不少战功,在吕光面前的风头,有压住段业的趋势。


“若非段太守举荐,卢水胡又怎能随三河王建功立业?”


沮渠蒙逊与段业的渊源得追溯到龟兹,从老龟兹王白纯逃离延城就有黑铁骑的手笔,幕后少不了段业给吕光出谋划策。沮渠蒙逊蛰伏在于阗之时,暗中也与段业有通信,沮渠男成最近赔了黑铁骑,身后又没有汉人的助力已经落了下乘,他对段业恭维道:“多说无益,男成为段大人所选的礼物,可是金钱买不到的东西。”


段业从沮渠男成的眼神中看到了野心,他来了兴趣,“哦?”


啪啪两声,沮渠男成拍了拍手,弓槊坊门口被押送来十个年轻男女,皆是异域长相,气度非富即贵。段业不得而知他的用意,困惑地看向沮渠男成,“这是……”


沮渠男成笑说:“这些人都是三十六国的王族后裔,有他们在手,一半西域的权势便控制在段大人手中。”狯胡王也是西域人,最看不惯这些人的阴私伎俩,于是不屑道:“沮渠少主搜罗这些王室后裔,费了不少心思吧?”


“狯胡王谬矣,西域形势动荡,这些没落王族与其在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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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争权夺势,还不如出来投奔一个靠山,若段公随便扶持一个,说不准比千军万马的好使,岂不是双赢?”说着,沮渠男成语带嘲讽地看向星夜,“狯胡王,这一点你应该深有体会才对?”


星夜手握成拳,瞪向沮渠男成。


想当初,龟兹联军大败就是中了吕光一网打尽的计,龟兹王白纯已失了民心,吕光扶持白震即位,他们这些千里来的援军还以为能分一杯羹,最后却都成了炮灰,也就是说若他们手中有狯胡的王室后裔,替换掉星夜也不是不可能的。


玄盛行走西域多年,这些王族中很多人脸熟,他用吐火罗语忽然开口:“你们,是自愿来此的吗?”


几人面面相觑,起初无人搭话,然后一个头戴毡帽浓眉深眼窝的女子,主动用汉文对在座的人表白衷心,“我是莎车的公主赫利佟,我的父王让我下嫁给驻扎在都城的汉军守将,可我不愿意就逃婚出来,我是自愿跟随大将军,说不定有一天也可以像于阗公主那样,成为女王。”


“哼,异想天开。”


旁边的一个西域王子十分鄙视这个妖娆妄图勾人的公主,“想要莎车的王位,你也得配?”


这十个人貌似自愿投奔,但显然彼此并不和谐,段业高高在上并不多言语,狯胡王也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玄盛注意到,稷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其中一个瘦弱的女子,那是他的故国——楼兰鄯善的小公主,族人散尽,她竟流浪至此。稷的脚步微动却被玄盛拉住,两人一起跪坐在他们的酒席处,不再关注匈奴人的举动。


面对这十个西域来的美貌贵气男女,段业饶有兴致地道:“这些人毕竟都是大漠的王室贵族,送予老夫万万不可啊。”


“段太守无需烦忧,他们今日都是自愿给大人您送行助兴的。”


沮渠男成连夜让人从盐泽魔窟挑选送来这些贵族,其实又是舍蓝蓝的主意。舍蓝蓝居然也在这十人的行列,她看了眼沮渠男成眼神闪动,像一条美女蛇般等着演好戏给她的主人看,可惜沮渠男成没有发现,舍蓝蓝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一个方向。


这边的热闹,被又一行人的到来所打破……


“什么助兴?本禅师是否也有幸一观啊?”


说着,门口又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赤色缁衣袈裟的光头和尚,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皆是僧人比丘尼装扮,在场的很多人不认识为首的,但一见后来的人都纷纷起身,他们都认出身着朴素的大和尚,“鸠摩罗什大师。”


鸠摩罗什的译经早已传遍中原,只见褐色僧袍的鸠摩罗什清瘦中略显落魄,双手合十向众人还礼,阿竭耶默默跟在众人最后,有阿竭耶在的地方,似乎总在提醒世人鸠摩罗什的污点,同光鲜亮丽的无谶禅师比起来,鸠摩罗什就像落入凡尘的尘埃,然他却无悲无喜地对李暠微微颔首,谦和地道:“阿弥陀佛,玄盛施主,别来无恙。”


身披赤色袈裟的无谶禅师面色冷淡,也唱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段业从团垫上起身,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根拂尘,如修仙高人般对刚来的贵客行道礼,“诸位,这位乃老夫的无谶师弟,对了师弟,你怎么才将鸠摩罗什大师和阿竭耶公主请到?大师,快请上座。”


段业笃信占卜道法,连带着对佛教也很虔诚。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听说无谶原本是他在沙漠中救下的乞丐,后来不知怎的成了幕僚,只有段业心里知晓,无谶的几次预言都成就了他在吕光面前的战功。这是无谶第一次正式亮相,他与段业一个为僧,一个修道,以师兄弟相称,众人自然要给几分颜面,纷纷拱手,无谶还礼,特意在沮渠蒙逊和李暠脸上多停留了几瞬。


段业兴致颇好,高声道:“感谢诸位前来为老夫送行,今夜定不醉不归。”


台上台下一片歌功颂德的祝酒,有人欢声,有人无语,狯胡王性子不喜这样的场合,玄盛也很少说话,他默默举杯与星夜同饮,只听酒杯重重落在桌上,星夜大声问:“那个匈奴少主,你说的助兴怎么还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