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52. 阿竭耶

“潭儿是我路上偶遇,他的身世我并不知晓。”


这个时候说破与孩子的关系,她是不希望他被有心人利用,自己已经被传成玄玉阁辛夫人,如果再冒出个子嗣,岂不正好给人当把柄。


阿竭耶尴尬道歉,“失礼了,方才我给孩子扎针见他十分依赖阿祇,以为你们是至亲,是阿竭耶冒昧了。”她二人年龄相仿,好奇心驱使下,阿竭耶问出心底的疑惑:“敦煌城换了新太守,阿祇怎敢孤身来此?”


她哪里知道自己逃出狼窝,又入虎穴。


阿祇苦笑,她并不知晓敦煌风云变幻如此之快,能说她是走投无路了吗?


“敦煌不复往日,然行走世间不复自随心行,不生邪见、憍慢嗔恚诸恶之心,你我浮萍无憾往事,只求心安处。”


龟兹和于阗作为西域两大强国,阿竭耶与阿依夏木年少时曾暗暗较劲,到底谁才是西域最尊贵的公主。眼前之人素衣简装,清风朗月,容貌倾城,这样的洒脱是阿竭耶所羡慕的。显然,她们都输了。阿竭耶心生亲近之意,“你我以小字相称可好?阿祇,叫我阿竭耶吧。”


阿祇点头,“嗯,阿竭耶。”


自从作了流亡的公主,她就变得多愁善感,自怨自哀。


西域大乱,不成想吕光只用了三年,便收复三十六国。听闻于阗的和田城差点重蹈龟兹覆辙,诸多势力牵扯入局,最终女王被扶持登基,又是玄玉阁从中调衡,连同传出辛夫人的大名,她独闯大漠与玄郎君伉俪情深,不费一兵一卒解救于阗危难。


阿竭耶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于阗国女王认作姐妹,让玄玉阁的家主金屋藏娇,当眼前的女子带个病孩子突然现身太白堂,让她既惊讶,又觉得这样特立独行的辛夫人,也是理所当然。


阿竭耶半是欣赏半是嫉妒,“阿祇真是与众不同。”


阿祇感激她的救助,真诚道:“阿竭耶医术超凡,令阿祇佩服。”


阿竭耶曾是龟兹王宫娇养的雪莲,如今拉国师堕入凡尘,污名在外,第一次重获尊重称赞,不由感动。阿祇取出手抄经书绢帛,双手奉送到阿竭耶面前,“悉君菩提心,投桃报李,我愿将这半卷经文送与阿竭耶……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听阿祇唱诵其中一段“回向偈”。


阿竭耶感慨万分,她回想起往事,感慨道:“这半卷《阿弥陀经》是鸠摩罗什所译的第一部经书,孤本被我父王封存起来,当年精绝王子游历龟兹参观藏经阁,得以抄录了半卷,一晃数载得以重见,你可知这半卷文在黑市价值万金?”


阿祇摇摇头,并不惊讶。


这半卷古经文,在她那个年代何止万金?


她越是淡定,阿竭耶越是心惊。


“你的字很美,像你的人一样,罗什若看到用汉字书写的经文,一定很欣慰。”


阿竭耶的汉文并不流利,深邃的目光落在阿祇身上有惊叹和赞许,也有一丝羡慕。她与鸠摩罗什的故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因此阿竭耶的身份十分尴尬,无论在龟兹还是中原,她只会比自己更难。


故国轰然崩塌,与亲人分隔两地。阿竭耶哀叹:“世间多疾苦,弱女子又能怎样?”


“女子非天生孱弱,公主以身救国,大义。”


阿竭耶眼睛一亮,倍受震撼。


这室内光线并不明亮,阿竭耶从书架边走来,身上光影漂游,掩饰脸上的神情变换,她亲自给阿祇倒了一杯水,心中来回衡量眼前的利弊,开口说:“吕光虽不在敦煌,但这里到处有他的眼线,你到我这里的消息怕已经传出去了,阿祇接下来有何打算?”


阿祇给潭儿喂完药后,侍女将孩子带去厢房休息。她掏出几片金叶子,如今金子是硬通货,希望阿竭耶能收下,“潭儿是苦命的孩子,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与阿祇一见如故,但说无妨。”


阿祇思量再三,“能否请阿竭耶收留潭儿几日?”


“一路鸠摩罗什与我东行,多亏玄玉阁的暗中相助,幽居在太白堂能有潭儿作伴,正合我意。”


阿竭耶不接受她的钱财,“新任敦煌太守段业对我和鸠摩罗什甚为礼遇,在这太白堂里,财帛对阿竭耶有何意义?”阿祇将金叶子塞到侍女手中,行万里路的经验告诉她,一个铜板可难到她这样的穿越女,没有真本事,赚钱不易啊!


“若说行走在外,我的心得所获便是未雨绸缪,诊疗金是我的心意,阿竭耶未来可期,莫再推辞。”阿祇眼神真诚,阿竭耶从未想过人生有一天会为金银所愁。


“既如此,我收下便是。”


她选择相信阿祇,或许她也该考虑将来了。


“潭儿幸有阿竭耶照顾,等我安顿下来,立刻来接他。”


孩子能够有相对稳定的环境养病,比跟着她流浪更好。阿祇身上还有一块玉牌,是当年小林留给她的玄玉阁信物,也是小林的遗物,为了潭儿的身世希望,她决定将这块玉牌一同留给阿竭耶。


“这片玉牌能帮这孩子活下去,阿竭耶请代为保管。”


阿竭耶是被摆在明面上的目标,牵制西域势力的棋子,她是个聪明的公主,对鸠摩罗什有情,对龟兹王室有义,想到鸠摩罗什,此后18年将被吕光软禁在凉州,直至弘始三年才能抵达长安,得以国师之礼待之,阿祇不禁感慨,虽不知自己前路,却想为这对淋过雨的人们撑伞。


“若哪一天阿竭耶有难,这块玉牌也能用得上。”


这是一份大礼,阿竭耶感激阿祇,当然也有私心,鸠摩罗什与她已无故国可依靠,有了这块信物就多了一份保障。正想感谢阿祇,小侍女热娜匆匆跑进来,对阿竭耶行了个礼,声音急促地说:“公主,不好了。”


阿竭耶心中一慌,“何事?”


热娜说:“国师,他,他入狱了。”


哗啦一下,阿竭耶失态地碰落杯盏。自从鸠摩罗什被软禁以来,阿竭耶只有初一、十五能见到鸠摩罗什,她是吕光牵制鸠摩罗什的工具,可她也是有感情的人。热娜语速飞快地说:“守卫说山中来了位无谶禅师,奉了段大人的命接管石窟山,他把国师软禁在一个佛洞里。”


阿竭耶慌了神,“哪里来的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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谶禅师?”


“听说这个无谶,是段刺史几个月前在沙漠里捡到的乞丐,也不知如何得了段大人的器重,成了太守府的红人,昨日他接管佛窟石洞督造之令,上面印着太守大印。”


深秋已至,天色阴沉,石窟山屋舍简陋,鸠摩罗什被关押在石洞,怕熬不过西北的寒苦。阿竭耶越听脸色越难看,起身急道:“我得去趟石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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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竭耶和鸠摩罗什,终究是一个悲剧。


辛薇作为时空旅人,也许把自己当作穿越历史的外人,所以才每逢大喜大悲的时刻才能如此冷静,自从成为祖慕祇,她很努力地不与这些名人走得太近,就怕一旦被卷入与古人有关的洪流,历史将万劫不复。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曾说:人类是天生社会性动物。在这个世界,她还遇到了善爱、沙迦牟韦、阿依夏木、米耶以及很多默默无闻的人,早已在这里留下千丝万缕的痕迹。


敦煌城的气氛悄然在发生变化,阿竭耶被软禁在太白堂,值得庆幸的是,昨日阿祇留下了潭儿后,便连夜离去从庵堂失了踪。


段业的人来晚一步,探子怀疑昨夜入城的孤女身份。因为多了一个孩子,起初没人怀疑她与玄玉阁有什么关系,敦煌玄玉阁失势,三个月前传出的辛夫人,于阗平定后就再无消息。


话说,几日前匈奴人黑铁骑的莫名来袭,扫清了敦煌城外的羌人后,来去如风没了踪迹,探子来报太守段业,这个老家伙心中窃喜。吕光一路打通凉州,大军主力正在与河西鲜卑人斗得正酣,沮渠罗仇归顺吕光黑铁骑临时被南调姑臧,其实沮渠罗仇私下与段业交好,临走前听闻是沮渠蒙逊带兵扫清了羌人贼寇,使敦煌到建康尽数落于段业之手。


不知不觉,这一年的初雪静悄悄地降临人间。


外面雪花飘飘洒洒地落到青石阶上,润物无声,转瞬被尚有一丝地气的温度所融化。


热闹的酒肆,往来异域的商人,行脚的吆喝,贩夫走卒的叫骂,这就是千年前敦煌的生活气息。


冬日将至,干涸的土地泛起白色,下雪了,街头孤寂地走来一个潦草的书生,说潦草主要是他头发随便凌乱束起面呈菜色,衣衫搭配的不伦不类,还背了个竹篓,里面装了些笔墨纸砚,都是最普通的货色,手里打着幡挡风雪,幡上写着:“代写家书,卜卦问吉。”


书生像是走累了,坐在路边茶棚,放下一枚铜板说:“一杯热茶。”


书生戴着灰扑扑的毡帽,面色黄黑,店家送来茶碗,给他倒满热水,他双手捧着冒着热气的杯子,抿了一口茶,这时觉得脚下有异,歪着头往桌子下一看,只见咬着裤腿的毛茸茸脑袋。


“去去。”书生喝斥。


周围人瞟了他们一眼就没人关注了,书生压了压毡帽,假装小声嘟囔其实在训斥狗子说:“让你跟着白月,你怎么又跑来找我。”毛茸茸的脑袋呲牙呜咽了几声,不知道白月把努尔带到了哪个山旮旯,浑身脏兮兮的遛回来,满嘴委屈地抱怨主人的遗弃。


书生没了办法,揉了揉它的头:“没,没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