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7 章

盛暃带着钟离雀逃了。

冷显将这事回禀贺心思。贺心思得知后笑了笑,对鱼缘说:“邹渊若是没事, 就去外面跑一趟吧。”

鱼缘垂首退去, 又将这话带给了邹渊。

邹渊站在水榭之中,身前是一组淡紫色的星图。他神色沉默地观看星图的运转,忽然轻叹一声:“避不开,逃不过。”

说罢,衣袖一甩,人影已去。

盛暃正在城中带着钟离雀逃离神军卫的追捕。江尺等人被拦在刑水司走不了,青龙军也被飞鹰卫和玄虎军看着。

昨夜盛暃带人全城追捕虞岁,天亮后盛暃被人全城追捕。

好一个风水轮流转。

追捕盛暃的神军卫共有六人,全是十三境。名家术士和方技家术士负责定位,剩下四名兵家术士全力追击。

夏飞尘有意拖延时间,却也没帮上什么,自己还得去抓人,抓不到就完蛋了。

盛暃带着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娇弱小姐,逃亡的路却意外的顺利。

自从盛暃承认,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利用钟离雀钓虞岁后,钟离雀就不说话了。盛暃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钟离雀穿上盛暃抢来的黑风袍,隐入人群之中,不时还会好奇地回头看一眼。

盛暃瞥眼扫过跟在身旁的少女。

钟离雀从不掩饰自己对奇兵异宝的好奇和惊讶,盛暃甚至能从她眼里看出“这个东西真好玩”的意思。

“他们真的看不见我们吗?”钟离雀悄声问。

盛暃很想刻薄地训斥她别像个什么都没见识过的土包子一样,可话到了嘴边,脑子里却想起钟离雀在帝都的遭遇,莫名回忆起某一年看见她坐在骑射栏外的可怜模样。

眼睛随意扫过的画面,却在多年后的某一刻随着大脑的呼唤而重新出现。

她什么都不懂,确实可怜。

盛暃心里想道。

“跟着我走,别东张西望,外面有让黑风袍现形的结界。”盛暃收回视线,压低声音道,“先去顾乾说的地方躲起来。”

“你和顾乾的关系突然变得这么好,倒是让人有些不适应。”钟离雀说。

“你有什么不适应的?”盛暃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将钟离雀也逼停。

他高大的身躯覆下的阴影带着压迫的意味,将钟离雀笼罩其中。

无论是顾乾还是他,都和钟离雀没有太多交集。

因为盛暃突然的阻拦,让钟离雀险些撞了上去,身子踉跄地往后退了退拉开距离,又差点撞到人,最终还是被盛暃伸手给拉了回来。

“我是作为旁观者不适应。”钟离雀拧着眉头,“就算我不特意关注三少爷,也总能听见和看到你与顾乾吵闹的消息和场面。”

这两人在国院里总有太过显眼的冲突,都不需要她去特意关注。

盛暃不轻不重地冷笑声,盯着钟离雀说:“我和顾乾变得怎么样,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可以了么?” 钟离雀无意与他争辩。

那本就是一句随意的感叹,甚至还有点嘲讽的意思,谁知道盛暃突然就较真了。

他表面看起来与顾乾和解了,但骨子里还是在意自己与顾乾的差距。

钟离雀低下头去,越过盛暃要往前走,被盛暃拦住:“我说了跟着我走。”

“那你走么?”钟离雀虽然有些恼了,但还保持着风度。

盛暃扭头往前,领着钟离雀走在阴暗潮湿的小巷中。

他们避开人群前往顾乾所说的避难所,过程很顺利。从一处废弃的小院井口下去,便可通往隐秘的地下世界。

之前随顾乾撤退的王城护法们都在这里。

负责接应盛暃的是阴阳家的十三境大师,邹合。

他看起来十分友好:“三少爷,这边走。”

邹合手里提着灯,在昏暗的地下通道前方领路。

“少主的意思是在青阳的人来之前,都不建议三少爷回到地面上去。”邹合走在前边道。

“大概多久?”

“三天之后。”

盛暃不是很能接受,但现在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钟离雀全程没有出声,安静地跟在盛暃身后,走过昏暗的地道,前方忽然变得宽阔明亮,像是来到郊外农家,几座木屋隔断了部分视线。

纸窗上倒映着人影,每座木屋里都住着人。

“这里曾是玄魁的据点,已经荒废许久,因为少主来了南靖后才被重新启动。”邹合停在一座木屋前,“因为屋舍有限,只能委屈三少爷先在这里休息。”

盛暃没有进去,而是低声对钟离雀说:“你进去。”

“三少爷连试毒都不敢吗?”钟离雀说。

盛暃冷笑一声。

邹合仍旧老好人地笑道:“虽然是玄魁的据点,但这里不是炼制兰毒的地方,所以大可放心。”

“安心了?”盛暃冷声嘲道。

钟离雀这才走了进去。

屋中陈设简陋,桌椅床铺都是一人份。

钟离雀站在屋中没有动静,她回头望去,盛暃已经跟着邹合离开。

盛暃去找了其他人打听上边的情况,同时想办法带消息给外面的江尺等人。

他并非完全信任顾乾这边的人。

钟离雀在心里掐算时间,等到晚上,也不见盛暃回来的身影。她等得昏昏欲睡,坐在桌边单手支着脑袋,睡着又醒来时,才发现门外站着一道模糊的影子。

她盯着门外的影子看了好一会,最终确定盛暃不会进屋后,才起身朝床边走去。

*

贺心思给了李金霜三天时间,第一天就快要结束了。

等到入夜后,李金霜才有空离开天璇殿,出宫带兵去找人。中途经过李家大门,也未曾进去。

隐身来到宫墙打量四方通天大阵的虞岁,瞧见李金霜出宫的身影。四方通天大阵实在是太过庞大,虞岁用神机·天目拆解也得花一段时间。

今夜城中静悄悄地,路上一个人都见不到,只有巡逻搜捕的士兵。李金霜绕半城走了一圈,听取各方传回的消息,慢慢将目标锁定在一个范围内。

她想起虞岁从地牢里离开的时候,目光有瞬间的失神。

很多人都对李金霜说她变了,说她变得陌生,重新见到虞岁的瞬间,李金霜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掠过一个想法:

她是不是也对我感到陌生了?

虞岁也变了。

李金霜心想,她变得比以前更漂亮。

“将军!”

“有关虺虫和吞息术的相关药材都已搜集完毕,根据东城和西城两个区域锁定了三百六十家医馆。”

“盘查这些医馆的动向,仔细询问药材的去处。”李金霜吩咐道。

“是!”

李金霜也开始行动,她根据刑水司上报的消息,追寻那名与虺虫有关,使用吞息术的少女下落,顺藤摸瓜。

倒挂在屋檐下的蜘蛛静静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顺着蛛丝咻地一下就去了老远,稳稳跟着李金霜等人。

虞岁等人落脚的医馆,位置在帝都最中心,也是最繁华的一圈。白天来往的客人很多,但他们居住的后院却十分清静。

沈天雪布下了结界,隔断了与前院的通道。

她带人借住此地,却没有拦着老板继续做生意,每天来找医馆老板续命的人很多,她总不能把这些人的生路都给断了。

卫仁脑子昏昏沉沉,几次半梦半醒。阿玲这会也不敢出去乱跑,于是就守在卫仁床边,他一有动静就立马转身汇报给两位院长。

晚些时候,阿玲被沈天雪抓着练习吞息术。

两位院长根本没把追捕他们的人当回事,要不是因为卫仁重伤不醒,沈天雪连结界都懒得设。

她以前觉得教太乙那些学生很无趣,但这段时间教阿玲却体验到了别的乐趣,甚至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兴起,想回太乙将农院的学生们抓起来教一遍。

这话说给别人听,人们也只会觉得沈天雪反复无常。

卫仁在少女的哇哇嚎叫中醒来,许是觉得这声音太过烦人,又十分疑惑,这惨叫声总不能是南宫岁发出的吧。

太过好奇想要得到答案,驱使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撑起僵硬又巨疼的身体,探头朝外望去。

“院长别打了!他醒了,别打啦!”阿玲求饶道。

沈天雪这才招招手收回蛛丝,看向屋内,脸色惨白的少年站在门口,眼里写满了震惊二字。

“醒了就说话啊,愣着做什么?”沈天雪朝他扬了扬下巴。

“沈院长?”卫仁声音沙哑,带着困惑和不解,“您怎么……”

说到一半,又看见从屋后走出来的裴代青。

裴代青抬手朝他打了个招呼,笑眯着眼:“醒啦?感觉怎么样?跟你体内的十三境神魂光核适应的如何?”

“裴院长, 什么十三境神魂光核?”卫仁懵逼道。

他悄悄运气感知, 发现自己体内的五境光核真的变成十三境神魂光核后,脸色微变。

沈天雪语气悠悠道:“南宫岁给你换的这颗光核怎么样?她走的时候还特意叮嘱我,要我好好观察你后续的反应。”

“昨晚你在刑水司受了重伤,被一击碎了光核,还好南宫岁出手及时,像上次一样帮你替换了光核,才保住性命。”裴代青也道。

两人趁虞岁不在,对毫不知情的卫仁套话。

“南宫岁?”卫仁不敢相信,捂着胸口说,“她和我的光核有什么关系?”

可惜卫仁并非“毫不知情”。

“还装?”沈天雪眯起眼,话里带着点压迫之意,“要不是我把你开膛破肚了一遍还真的信了。”

卫仁听完这话,不禁感到肌肤之下紧绷的伤口与疼痛,令他脸色又白了几分:“院长,你还真拿我练手啊。”

“南宫岁给你的光核是完整却不具备属性的,也就是没有农家九流术的痕迹,也没有除农家以外,任何九流术的痕迹。”沈天雪盯着卫仁瞧,皮笑肉不笑道,“你猜你需不需要重新修炼九流术?”

“院长,这更加证明我天赋异禀。”卫仁敛了神色,回答的语气却吊儿郎当。

“你小子嘴还挺严啊。”沈天雪笑道,绕着卫仁走了一圈,“她没回来之前,咱们可有的是手段让你说实话。”

“您不怕把我折腾死了吗?”卫仁苦笑道。

“把他抓起来。”沈天雪对裴代青说。

“好嘞。”裴代青立马照做,刚往前,就被出来的梅良玉招手拦一下,“等等,让我问完再杀。”

“倒也不是要杀他。”裴代青笑道。

卫仁看见梅良玉还愣了一下,脑子里冒出一句:他怎么变得死气沉沉?

梅良玉望向卫仁问道:“你是周国王室血脉吗?”

裴代青和沈天雪似乎没想起这事,等梅良玉问起才恍然。

“你怎么知道?”卫仁脸色古怪道。

跟梅良玉莫名较劲的性子又上来了。

“你身上有采血的痕迹。”梅良玉说完,懒懒一笑,“所以随便猜的。”

你就装吧!

卫仁心里暗叫。

“我从太乙离开后,就决定回燕国去找我母亲。”卫仁顿了顿,低声说,“反正经过一番折腾找到了人,但她因为长年累月的积病,身子很不好,死前才告诉了我这个秘密。”

“她当年是被流放后逃亡到燕国来的。”

母亲隐姓埋名,以为嫁了个好人可以安度余生,谁知道男人后来好赌嗜酒,所以才狠心将孩子送走,离开那烂泥一样的地方。

关于母亲的事,卫仁并不想多说,只道:“按照燕太子的说法,想要通过浮屠塔解除不战誓约,必须要六国王室血脉的活血做唤醒仪式七日,因为异火爆发,导致周国王室血脉只剩下我一个。”

“你想解除不战誓约?” 梅良玉问。

卫仁抬头看回去:“难道不是我死了,其他人就永远无法解除誓约了吗?”

各国圣者都会受到不战誓约的力量约束。

“结果你还成了个宝贝,需要人供着养着了。”沈天雪上下打量了会卫仁,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卫仁扶着脑袋,话说多了,有些头晕。裴代青让他进屋里去待着,替他把脉调理五行之气。

梅良玉在院子里等虞岁回来,没再理会被两位院长各种检查折腾的卫仁。

虞岁传来消息,说会晚点回来。

梅良玉等到后半夜,两位院长都走了,只剩下半夜被伤口疼醒的卫仁。

他走到门前看了看孤身一人的梅良玉,开口问道:“南宫岁没跟你在一起吗?”

梅良玉闻言,动了动眼珠,余光往后一瞥,只笑了笑,没回应。

卫仁像是在思考一个难题,眉头紧紧皱起。漆黑的夜里,连虫鸣和风声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两步,听见梅良玉说:“宋君右和易孤云在找你。”

“我母亲受百农殿照拂多年,他们也帮了我许多。”卫仁说。

“你在报恩吗?”梅良玉问。

“不应该吗?”卫仁反问。

“不像你这种人会做的事。”梅良玉话里带着点困倦,显得语气轻飘飘。

卫仁没能察觉到异样,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离开她的时候已经记事,所以很难忘记,南宫岁不见后,我就试着寻找自己想要做的事,现在我已经找到了。”

卫仁想要回到燕国,找到母亲,回报燕满风,尽管那位农家圣者已经死了,但他却是第一个让卫仁感受到震撼、憧憬的人。

“梅良玉,你应该和我一起回燕国。”

卫仁刚问出口,就听见少女笑盈盈的声音:“卫仁。”

“你要跟我抢师兄吗?”

卫仁被吓出一身冷汗,惊讶地望着从后方小径走出的少女,那鲜红的衣裙在夜色中格外耀眼。

少女眼中有明显的调侃之意,看起来并未生气动怒。

虞岁走到梅良玉身边,先观察了师兄的状态,随后伸手抓着他的衣袖,示意他该回去休息了。

“我只是在邀请他。”卫仁斟酌了下用词,又打量起虞岁。

当年不少人都说南宫岁死了,卫仁半信半疑。因为南宫岁发疯弑母,这事对他来说也挺震撼的。

南宫岁与王府撕破脸,又在风波之中消失不见,这事本该震惊六国的,谁知后面还有更逆天的事情发生了:异火爆燃烧毁了整个周国。

这导致关注南宫岁的人少了许多,人们都被更恐怖的异火吸引了注意力。

后来卫仁去了燕国,发生了许多事情,接二连三,根本不给他过多思考犹豫的时间,每天都在生死拼搏之中度过,导致他很少有时间去思考南宫岁的生死。

忽然再见到虞岁,卫仁竟觉得恍若隔世。
“为什么不邀请我?”虞岁反问,“我不可以去燕国吗?”
“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

她说要去燕国,卫仁受宠若惊。

虞岁却只是戏谑地笑了下,没接话。

梅良玉轻轻抬首,幽深的眼瞳辨不出喜怒:“先说说你和燕太子的计划。”

这次解除誓约最开始的发起人是燕太子。

南靖作为誓约发源地,在与各国一同研究浮屠塔碎片的过程中,得出需要王室血脉唤醒的仪式。

青阳正因为异火焚毁周国王室而找不到办法。这时候燕太子主动提出自己拥有周国王室血脉的消息,可以进行血脉唤醒仪式,正式开启解除誓约。

虞岁没想到是燕国主动提出解除誓约。

“誓约解除后,他们不就可以光明正大用武力镇压拿下燕国吗?”

“这就是燕国交给青阳的投诚书。”卫仁说,“主动配合解除誓约,只求青阳不伤害燕国的百万平明百姓。”

“这是燕太子的意思吗?”虞岁问。

卫仁直视她的眼眸回答:“是。”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我回燕国,”梅良玉说,“燕国不是已经主动投降了?”

“你认为不该这样吗?”卫仁却忽地笑了。

下一句话变得咄咄逼人:“那你说说看,还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还有什么是能够不死那么多人就能够解决这一切的办法?”

这一刻卫仁也不怕会惹恼虞岁,让虞岁收回他体内的光核,把他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然而梅良玉和虞岁都没有生气动怒的意思。

两人看起来都在很认真地思考。

“你们肯定觉得有没有誓约都没什么区别,燕国早就是别人说了算。是,王都确实已经不是燕国人说了算,王室宗族也早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可外面还有许多人接受不了,王都之外,还有更多的燕国人。”

奇怪,一个身上流着周国王室的血,在青阳长大的人,却为了燕国而鞠躬尽瘁。

虞岁静静地打量卫仁。

他找到的,想要做的事情,是继承燕满风的遗愿吗?

那燕满风也不算什么都没有做到。

梅良玉看着卫仁,忽然笑了,他像是忍不住般转过身去,抬手捂着半张脸,笑声不止。

卫仁先是懵逼,接着恼道:“梅良玉!你笑什么?!”

“那我现在把你送回去继续解除誓约?”虞岁抬手比划了一下,“贺心思把其他人都关在了宫里,我送你到宫门口?”

卫仁:“……”

“我要休养两天。”他咬牙切齿道。

“就怕他们到时候不愿意了。”虞岁笑道。

“燕太子知道我在这吗?”卫仁又问。

“你可以告诉他们。”

“你不怕他们来找麻烦?”卫仁又犹豫起来,忍不住为虞岁着想。

虞岁说:“不麻烦。”

“我是指……你隐藏踪迹, 也许就是不想牵扯这些事情, 如果被人知道你和梅良玉……”

“卫仁,”虞岁打断他,笑容戏谑,“你还有空担心这种事吗?”

“我的命是你救的,当然要为你考虑一下。”卫仁解释道。

“从前怕,现在不怕了。”虞岁无所谓道,“以前怕这怕那,该来的还是要来,何必要提前吓自己。”

卫仁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开口道:“我不觉得你做的那些事有什么问题。”

他甚至曾想过,如果自己有虞岁的异宝和奇术,他直接在玄古大陆横着走。

哪还会像虞岁这么小心翼翼地藏拙。

反正爹不疼娘不爱,凭啥还要跟他们妥协讲情谊恩义,简直异类,这片大陆上的人谁不是以实力和杀戮解决问题的?

南宫岁要是早点跟他谈谈自己的想法就好了,没准他还能帮上忙。

虞岁听完并未回应,而是牵着梅良玉转身要走:“你想要联络他们就去吧,沈院长在这里设了结界,人快到了你说一声就行。”

“等等!”卫仁想起重要的事情,“这颗光核……”

虞岁回头,竖起食指轻压在唇上,漆黑的杏眼中弥漫着点点笑意。

——你知我知就好。

卫仁便不再追问。

他还想跟虞岁“畅谈往昔”,但对方显然没这方面的意思。

虞岁牵着梅良玉走了一段路,回头问:“师兄,还笑呢?”

男人眉梢上的笑意才敛了几分:“他壮着胆子说了那些话,那表情生怕我俩会把他活剐了一样。”

实在是太好笑了。

“你生气的话我就会。”

“真的?卫仁可是对你忠心耿耿。”

“如今我不用再威胁利用他,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卫仁早就自由了。”

虞岁开玩笑道:“我可不记得有跟卫仁成立过组织确认过关系。”

等梅良玉不笑后,虞岁才问道:“师兄,你相信卫仁说的吗?”

梅良玉摇摇头。

他跟在虞岁身后,却在经过水池时,无意听见滴水声,四周的时间仿佛暂停了。

梅良玉看向夜晚波光粼粼的水池,红鱼尾从莲叶下闪过,涟漪扩散,像是神木签上的字符咒文。

他好似又听见了兄长的声音:“我只是怕未来你一个人会很孤独,但也许……你的选择也挺好的。”

“你只要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可以,谁都不会阻止你。”

梅良玉曾以为兄长是怕他为了燕国牺牲自己,为了仇恨失去自我。

如今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指他抛下燕国不管不顾,放弃了仇恨,在苟延残喘的时间里选择什么都不做。

他无法做到舍弃贪念,在大义和自私中选择了后者。

可正如兄长所说,谁都不会阻止他。

机关家的家主们没有阻止他, 六州的人没有阻止, 就连虞岁……也不会阻止他。

“师兄?”虞岁发现梅良玉站在池边静默不语,纳闷地走了过来。

梅良玉看着无风自起涟漪的水池。

他以为自己任由机关之心在六州运作,远远地损耗生命力就可以了。

虞岁牵起他的手,梅良玉侧目看过来:“岁岁,你这几年过得开心吗?”

没等虞岁回答,梅良玉又自语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很开心的。”

“嗯!”虞岁点点头,认真道:“我过得很开心。”

梅良玉看着她笑了,疏懒的眉目一下扫去疲惫与阴郁,变成虞岁熟悉的张扬桀骜。

“刚才和神木签共鸣,突然想要占卜。”梅良玉拿出一支神木签,指腹轻轻拂过平滑的签面,“求签问卜,还是方技家更灵一些。”

“你要占什么?”

“六国誓约解除时,异火灭世的预言是否会降临。”

梅良玉说完,在虞岁还在诧异中时,将手中神木签往池水抛去。

冰冷的池水传出咚的一声,神木签入水连一圈涟漪,一片水花都没有溅起。随着神木签往水下沉去,池水发出烈火蒸烤的沸腾声。

晃动的水面波纹在一片白雾之中变得扭曲成狰狞的火焰。

虞岁仿佛又听见了异火第一次降临在身上时,那犹如恶鬼窃窃私语的声音围绕耳边。

溅起的水珠顷刻间化作火球,像是从天陨落的星辰,急速而来带着滔天怒火降下天罚,重重地砸进池中,将闪烁着金色符文神木签洞穿,折断,点燃。

钟离雀在异火降世的睡梦中惊醒,耳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圣者威压降临,磅礴的五行之气自上方洞穿,击碎房屋,坍塌的声响和惨叫声接连不断。废墟中尘雾四起,钟离雀被落石砸中,又被横扫的五行之气击飞,倒在废墟之中,虚弱地抬头望去:

不见月色的天幕中,阴阳家圣者邹渊双手负背立于虚空之上,坍塌的地面边缘站着手持奇兵的神军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