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嘉靖皇帝的教诲
朱载坖站在青石铺就的神道上,望着眼前巍峨的显陵,心中百感交集。
春日的阳光洒在陵前的石像生上,那些文臣武将的石像仿佛在注视着他们这一行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朱翊的头,目光之中尽显慈爱之色。
朱翊感受着朱载坖的慈爱目光,心里尘封已久的枷锁,在这一刻也开始松动了起来,他红着眼眶,也终于像一个会委屈,会难过的可怜孩子。
朱载坖轻轻道:“以后,一切都有爹在。”
朱翊红着眼睛憋着眼泪,重重的点着头。
自从朱载坖的原配正妃李氏因病而薨之后,朱翊就一直心有枷锁,不得舒展,虽然他看似很懂事。
但能理解他为何如此的懂事的朱载坖,却是满满的心疼。
朱翊才十岁多些的年纪,正是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好奇的年纪,也正是一个好动的年龄,但却因为丧母之故,变得沉默懂事,朱载坖岂能不心疼
所以他这次就趁着陪嘉靖皇帝一同南巡安陆的机会,想要解开朱翊心中的枷锁。
现在看着朱翊终于放松下来的神态,朱载坖的内心也油然的升起一股欣慰感慨之情。
“爹,这就是皇曾祖的陵寝吗“朱翊仰起头,还略显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显陵神道上格外清晰。
这座陵墓早在正德十四年,兴王朱佑杬薨逝当年,就开始修建了,到了第二年四月朱佑杬才葬于此。
本来按照正常轨迹,这座陵寝也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变化了。
可惜谁也没有想到,在正德十六年的时候,无嗣的正德皇帝驾崩了。
按照当年太祖皇帝定下的“兄终弟及”祖训,此刻血脉关系最接近帝系的朱厚熜就浮现在了世人的眼前。
朱厚熜是正德皇帝的堂弟,是孝宗弘治皇帝的侄子,是宪宗成化皇帝的亲孙子,也是袭封其父兴王之爵的尊贵藩王。
正德十六年三月十六,这是正德皇帝驾崩的第三天。
朝廷遣太监谷大用、韦彬、张锦、大学士梁储、定国公徐光祚、驸马都尉崔元、礼部尚书毛澄奉内阁拟定的武宗遗诏前往安陆兴王邸迎立年仅十四五岁的兴王朱厚熜入京为嗣。
从那一刻,已经死去了近两年的兴献王,也终于走上了人生第一大运,他的陵墓在嘉靖皇帝的一再坚持和要求下,硬生生的修建了四十七年之久!
朱载坖轻轻的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在前方的嘉靖皇帝。
嘉靖皇帝今日穿着素色常服,背影笔直,步履稳健,但朱载坖注意到,嘉靖皇帝的步伐比往时慢了许多,偶尔还会停顿片刻。
春风拂过,带来一阵松柏的清香。
朱载坖深吸一口气,这气息让他也不禁回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在裕王府内的种种。
一开始穿越到这个时代的朱载坖就跟个傻子一样,不敢相信自己穿越的事实,一直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后来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的时候,他又不禁受到了后世流传的故事影响,以为嘉靖皇帝就是一个无情无义,一心修玄,只会弄权驭人的自私冷酷之人。
这样的心态也使得后来的朱载坖一直都在小心翼翼的以为,嘉靖皇帝可能就是不喜欢他这个孩子,所以那些年的他,处处都透着小心和惶恐。
直到去年时候,朱载坖和嘉靖皇帝趁着万寿宫乔迁之礼见到了他们之间的第一面后,朱载坖心中的疑惑和枷锁才全部被打开。
那个时候他才真正确定,原来嘉靖皇帝也是一个孤单缺爱的可怜人,他也想有普通人的天伦之乐。
可是“二龙不相见”的禁忌让他望而却步,不敢再和自己的孩子见上一面,惟恐自己的孩子再有不测,遭遇哀冲太子,以及他视为珍宝一般的庄敬太子后尘。
现在看着嘉靖皇帝步行在的显陵的神道上,朱载坖的心中感慨万千,这一刻他看到不仅仅只是一个皇帝,只是一个父亲,更是一个像多年未曾回家终于回来祭拜祖先的游子。
“陛下,前面就是明楼了。“
内阁首辅徐阶低声提醒道,他的声音恭敬而谨慎。他的身边还跟随着此次一同随驾的其他大臣,例如礼部尚书郭朴等人。
嘉靖皇帝微微颔首,他看着这座他去年才下旨修建的显陵明楼,心神之中也不由激动了起来。
“张守直在吗”
嘉靖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却让随行之人都听的无比真切。
工部侍郎张守直立刻从一众随驾官员的身后出列,恭敬的到了嘉靖皇帝身前一拜,“臣在。”
嘉靖皇帝看着张守直夸赞道:“你有心了。”
张守直惶恐一拜,“这些都是臣应尽的本分。”
嘉靖皇帝夸张守直不为别的,就是因为现在眼前这座新建好的明楼,就是张守直督造的。
他能将工程赶在嘉靖皇帝到达显陵之前,就将明楼完美竣工,可见其人不仅有才,而且还有能力。
嘉靖皇帝又道:“户部也缺一个侍郎,回京之后,你就补任京师户部侍郎吧。”
张守直听到嘉靖皇帝要让他补任京师户部侍郎的时候,整个人都振奋了起来。
虽然听着感觉好像是没有升官,但是工部和户部之间,还是存在很大差异的。
尤其是他本来就是工部里面无足轻重,比起另外几位也挂着工部侍郎头衔,却有专职之事的同僚,他的优势是一点都不明显的,只能在工部打打杂,给李春芳打打下手而已。
现在因为修建显陵明楼之功,他被嘉靖皇帝一言从工部调任到了户部,他岂能不激动
张守直连连拜道:“臣叩谢天恩!”
嘉靖皇帝呵呵一笑,“起来吧。”
接着嘉靖皇帝就又将目光回到了眼前的明楼上。
朱载坖看到,嘉靖皇帝隐藏在袖中的手微微的颤抖着,他明白这座显陵对嘉靖皇帝意味着什么
这座帝陵不仅仅是嘉靖皇帝对其父兴献王孝心的具体体现,更是他坚持了十几年的大礼仪之争的见证!
若无大礼仪之争的最终胜利,他不仅不能成功掌握大明的至高无上的权力,甚至连自己的爹是谁,都说了不算。
可见当初嘉靖皇帝即位之初的政治凶险是何其之大!
朱翊此刻也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栩栩如生的石雕。“爹,这些石像为什么都低着头”
朱载坖正要回答,却听见嘉靖皇帝开口道:“因为他们都在向陵寝行礼。”
嘉靖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那皇曾祖在里面会不会觉得孤单”
这句话让在场之人,都吓了一跳,谁都没想到皇孙居然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嘉靖皇帝的背影明显一僵,显然也被这句话给触动了。
嘉靖皇帝转过来看着朱翊,目中尽是慈祥之色,“你过来。”
朱载坖看了一眼儿子,也暗暗的吸了一口气,低声交代道:“过去吧,到你皇爷爷跟前。”
朱翊听话的到了嘉靖皇帝身边。
嘉靖皇帝牵着朱翊的手,继续往前走着。
嘉靖皇帝说道:“你皇曾祖不会孤单,这里还有你皇曾祖母陪着他,而且这里还有那么多的礼官护卫守着,就像是平常的生活一样。”
嘉靖皇帝的这句话说的很温和,不仅让朱翊心里产生了很多的安慰和幸福,也让朱载坖和其他一众随驾的官员们松了口。
一行人来到明楼前,礼官开始准备祭品。
朱载坖站在嘉靖皇帝的身后,也抬头看着这座高大的明楼。
这或许就是古人的执念吧。
就像是后世在外发达的乡人一样,总会想起曾经的祖先,哪怕是从未见过一眼的祖先,他们也都会恭恭敬敬的祭拜,并出钱出力的重修祖坟。
现在这座明楼修的如此高大,这座显陵又修的如此气派,比起朱元璋的孝陵都要大上不少,可见在嘉靖皇帝的心中,他的老爹兴献王分量是何其之重!
怪不得,他在大礼仪之争都赢了之后,还不忘要将兴献王追尊为睿宗,入祀太庙,而且位还在武宗之上。
这份孝心,当真也是无可挑剔!
嘉靖皇帝站在明楼前,久久未动。
朱载坖注意到,嘉靖皇帝的肩头也在微微颤抖。
春日的阳光洒在明楼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恍惚间,朱载坖仿佛看见了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少年——那时的嘉靖皇帝还只是新袭位的兴王,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得不离开这片故土,前往京城继承大统。
“陛下,吉时已到。“
礼部尚书郭朴的声音,不仅将嘉靖皇帝从沉淀的情绪之中拉了回来,也将朱载坖飘远的思绪拉回。
嘉靖皇帝缓缓抬起手,示意开始祭祀。
礼乐声起,香烟缭绕。
随后在礼官的引导唱喏下,嘉靖皇帝和朱载坖,以及朱翊都在对着这座宏大的显陵行礼。
在行礼的时候,朱载坖也能明显的感觉到,嘉靖皇帝的每一个动作都格外庄重,仿佛要将这四十多年的思念都倾注在这一拜之中。
祭祀结束后,嘉靖皇帝独自站在明楼前,久久未动。
朱载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轻声的提醒道:“父亲,天色不早了。”
嘉靖皇帝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道:“三儿,你可知道朕为何一定要修建这座显陵“
朱载坖微微一愣,随即答道:“父亲孝心可鉴,这是对皇祖父的一片孝心。”
“孝心”
嘉靖皇帝轻笑一声,又感叹道:“是啊,孝心。”
接着嘉靖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哽咽,“可是三儿,你可知道,当年朕为了这份孝心,付出了多少代价”
朱载坖沉默不语,他岂能不知道嘉靖皇帝为了这份孝心付出的代价有多大
世人不理解他,认为他这是在无理取闹,直接换个爹不就没事了吗
可是身处在政治漩涡最中心的少年嘉靖太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有多么的凶险!
在世人看来,他已经是走了天大的鸿运,从一个不起眼的小藩王,一下子就进步成为了大明至尊天子。
但是只有嘉靖皇帝自己知道,倘若自己当初真的是如一个牵线木偶一般,朝廷说什么他就从什么。
那么汉废帝故事就是在眼前!
杨廷和等老臣,以及那位看似无伤无害的张太后,他们可都始终都没一个人站在嘉靖皇帝的位置上考虑过半分。
这些人一脸正义的要求着嘉靖皇帝,企图以道德绑架的方式,控制着少年嘉靖。
但是嘉靖皇帝却不能屈服!
因为他太知道自己一旦屈服,一旦妥协之后的后果有多大。
到时候,不仅皇权旁落,甚至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要被人严格的监控起来,甚至都不如一个囚犯自由!
所以,嘉靖皇帝明白,自己必须要争!
而且还一定要赢!
否则他将永无翻身之日!
“朕还记得,那年朕刚从安陆到京,朕还没有来得及下车,就有人到了朕的车驾前,要求朕以他们的要求,以皇太子之礼入京。但是朕没有答应!”
嘉靖皇帝的声音飘忽,但在最后一句的时候,却突然异常的坚定了起来。
嘉靖皇帝继续说道:“大臣们都说,朕应该以孝宗皇帝为父,以本生父为叔。他们说,这是祖制,是天理。可是三儿,你可明白,他们所谓的祖制,天理是要将朕变成一个傀儡吗”
“所以,朕不能随了他们的心愿,朕就是要抗争!朕的皇位不是武宗皇帝施舍来的,也是他们这帮大臣迎立来的。朕的皇位是根据太祖皇帝定下的皇明祖训得来的!”
“朕绝不会,也不能听他们的,否则朕不仅不能君临天下,而且从此之后还要处处受人掣肘,永远无法承担起一个天子威严!所以朕一定要尊你皇祖为帝,将他抬进太庙!否则一切皆为虚妄!”
朱载坖感受到嘉靖皇帝的孤单和勇敢!
他不敢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竟然能抗住那么大的压力,一个人独战朝野上下无数大臣,只为证明自己不仅帝位合法,而且爹也是不能换的!
“父亲.”
朱载坖轻声想要安慰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嘉靖皇帝这个时候,突然转身对着朱载坖非常认真的说道:“三儿,你要记住,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东西才是你的,别人给的永远都不是!”
朱载坖看着嘉靖皇帝眼睛,神情也严肃了起来,他对着嘉靖皇帝深深一拜:“孩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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