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嘉靖二月风似剪

第596章 头疼的胡宗宪

兵部。

如今兵部为胡宗宪一人独掌,身旁也无掣肘之人,可以说是说一不二。

但即便是如此,胡宗宪也是小心至极。

因为朱载坖交给他的任务也是非常巨大的。

朱载坖让他综合戚继光等将领在浙江施行的募兵制,以及大明坚持了二百年的卫所制度,重新制定出一套符合大明当下需要的新兵制,以提高大明军队的战斗力,以及管理层面的高效性。

这个任务对于胡宗宪而言,真不可谓不重。

要知道卫所制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时期确定并执行到如今已经过了近二百年,虽然中间也有大大小小的补钉更新,但始终改变了卫所制的衰败和亏空问题。

就以永乐之后的仁宣两朝为例。

当时的朝廷为了修养永乐时期连年用兵导致国内空虚的生机,就曾被迫选择短暂忽视已经不能自给的卫所兵,坚持以修养国内生息为主。

而这些失去战争作为生存支撑的庞大卫所兵群体,因此也就失去了最重要的经济来源。

他们又不是职业的农民,想要靠种地完成自给自足,但实际的操作方面,总会有很多现实的阻碍和问题。

比如负责管理这些卫所兵的百户千户等卫所军官,就会以职权压人,欺负这些没有职位在身的卫所兵,为他们无偿做工。

更有甚者,还会军屯田地、私役军士耕种。

在如此的重压之下,普通可怜的卫所兵,几乎都是难以生存的。

毕竟在太平盛世下,他们不能再像永乐朝时那样上战场换战功,博取新的机会和财富来源。

所以面对如此繁重的压迫,面对上官无休止的盘剥,到了正统三年的时候,朝廷有据可查的逃亡官军竟达1633664人!

使得当时的朝廷为了维系大明应有的战斗力,不得不重启募兵制。

但是募兵制弊端同样也不小。

虽然这些招募来的新兵,算是属于职业兵,他们不需要像卫所兵那样还要自己种地屯田,就可以拿到朝廷给的军饷俸禄。

这些听起来似乎都挺好的,也挺像是那么回事。

但是在具体施行的时候,朝廷往往都是充当冤大头的那一个。

朝廷为了解决兵员和战斗力的问题,有时候就不得不加大支出,将这些用于招募职业兵的钱粮给到负责战事的总兵将官们自主处理。

这个权利给出了之后,立刻就衍生出了另一个要命的问题。

那就是钱和粮明明都是朝廷出的,但却成了负责招募职业兵作战的总兵将官们的盘中餐。

他们有点良心的,还知道多给招募到的兵丁发点饷银,没良心的不仅会空报兵丁数目,吃朝廷的空饷,而且还会将招募到的兵丁当做自己的家丁私兵来养。

俨然就成了朝廷给他们钱,让他们自肥本身的同时,也在动摇朝廷对一线兵士的直接控制权。

长此以往下去,兵只知将,而不知有朝廷。

到时候,万一发生了石破天惊的大变,朝廷无力调动任何一支有绝对战斗力的部队,用去平乱诛暴,那可全完了。

所以,朱载坖就想趁着现在大明内外时局安定的时间窗口,让胡宗宪在兵制这一刻做一下新的筹划,为适应大明下一阶段的军事需要,提供有力的安全兵源保证,并巩固朝廷对一线兵士的直接影响和控制力。

现在胡宗宪每天都在调阅着各地卫所兵和招募兵的资料,在看翻看着这些资料的时候,他在心里也在不停的叫难。

卫所兵虽然已经破败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但是其中牵扯到了利益和关系,实在是大到了没边。

先不说那些依附于卫所兵体系之中世袭的武职官兵群体有大,就那些还依靠着军户身份过活的普通人都不知道有多少。

虽然有些地方,可以一刀切的卫所兵制度下的军户们转籍为农户,但是转完籍后,朝廷就得给这些人相应的土地耕种。

要不然,将他们的铁饭碗给砸了,又不给人家一条活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如果将原来卫所的军屯田地当做补偿分给了这些转籍的卫所兵,那也要面临另一个新问题,那就是国有资产的流失。

即便是这个问题可以被忽视和压下去,但是这些军屯田地现在的所有权当真就在朝廷手里吗

这些地其中牵扯到的人和利益,当真是一道政令就可以解决的吗

要知道地权这个东西,自古以来就很难说得清。

哪怕是饥荒战乱的年代,只要是有人的地方,这些地的归属问题就说不清。

即便是有人手里掌握着这些地的地契,但也并不代表掌握地契之人,就可以随意处置土地。

举个最明显例子来说,比如在南京地区某地的归属权就被算成了好几份,有地契的人只能名义拥有这块土地,而负责耕种这块的人则拥有这块地的佃租权。

而这个佃租权,又不是地主说能收走就收走的,毕竟让人有地种,有事干也是朝廷要维护的基本安定。

否则土地一交易,就破坏了原来的佃户利益,不让他们继续耕种,那么这些佃户们又该怎么活

朝廷想要征收的赋税又该谁出

所以土地上的糊涂账,根本就不是一拍脑门就能解决的。

而且为了维护社会安定,朝廷和官府也都出面保护佃户对土地的佃租权,即便是这块换了n个主人,也不能轻易的将种这块地的佃户赶走。

而这些佃户们又因为拥有佃租权,有些人也就将这种佃租权当做是一项交易权益,卖给其他想种地的佃户。

这样七拐八拐下去,土地里的利益牵扯就变得剪不断理还乱了。

因此像这样土地权利根本就不明晰的情况下,就贸然的将土地分割转让下放给那些转籍的卫所兵耕种,作为他们世田补偿,简直就是在开玩笑!

所以现在的胡宗宪也是一个脑门两个大,这一次他们要面临的问题,可比在东南剿倭复杂的多了。

胡宗宪看完一卷卫所材料之后,无助的叹息一声,靠在了身后的太师椅上。

一旁的书吏看到,立刻也捧着一杯茶进来,恭敬道:“部堂喝茶。”

胡宗宪抬头看了一眼这位奉茶的书吏,也微微摆手道:“放下吧。”

书吏小声的应了一声是,但是他并没有走,而且还显得有些欲言又止的。

胡宗宪见到他这个样子,也不由坐直了起来,问道:“怎么了”

书吏连忙回道:“不敢欺瞒部堂,小人就是想打听一下,吏部要搞的胥吏管理办法会不会用在咱们这边。”

这个书吏其实就是兵部长期雇佣的胥吏人员,并不属于官员序列,但平时他们要干的事情,要接触的文件,却又都是衙门里重要的事务。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些胥吏就约等于后世的那种有公务员身份的办公室文员,只是他们没有硬性的考核,以及升迁的机会而已。

胡宗宪听到这个小书吏的话,也不由皱眉思考了起来。

这段时间吏部的动作确实大,他们不仅在紧锣密鼓的制定新的官员考核办法,而且还要搞出一个什么胥吏司,用来专门负责和管理中央及地方衙门的胥吏使用和考核问题。

同时还在配合都察院锦衣卫制定什么保密条例,这些事情若真是让他们给做成了,那当真是羡煞死人的政绩呀。

所以,这两相一对比,胡宗宪心里又忍不住感慨了起来。

这兵制改革的事情,还真不是人能干的事。

不过经过了这个小书吏的一提醒,胡宗宪的思维也被打开了,既然兵部一个衙门做不成此事,那么就拉上其他衙门一起呀。

而且依着裕王爷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性格,到时候谁要敢在这件事上推诿掉链子,肯定也都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所以,在这一刻胡宗宪的眼中也终于绽放出了亮光。

胡宗宪对着这个小书吏说道:“此事,本堂暂不知晓太多,但既然你都听到风声,说明此事还真有一定的可能。所以,今后做事务必要用心小心,莫要触犯底线原则。”

小书吏也叹息一拜,“多谢部堂指点。”

胡宗宪道:“这都是小事,待会你去给户部和五军都督府送一份公文,就说兵部要召集一次联席会议,让他们务必重视。”

小书吏连声一拜:“小人遵命。”

胡宗宪嗯了一声,挥了挥手,就让这个小书吏离开了。

在这个小书吏离开之后,胡宗宪也立刻起身展开了一页全新的公文笺纸,动笔开始写他的想法和计划。

在他将这些想法和计划写完之后,他就立刻又取了一份急递的信封,将这份想法和计划封印在了信封里面,并在封口处用上了兵部漆封,还加盖了朱载坖以嘉靖皇帝名义赏赐给他的密奏银章。

做完这些之后,胡宗宪也没有任何的犹豫,立刻又叫来了一位负责传递京师和圣驾消息的官员。

“立刻将这份公文密疏,以八百里加急火速呈到御前。”

负责送递京师和圣驾信息的官员一听是八百里加急,顿时也吓了一跳,以为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军国大事。

他连忙惊恐问道:“发生了何事部堂。”

胡宗宪看着这个官员,目光淡定道:“大惊小怪什么呢陛下和王爷走南巡的是硬化路,像这样的平坦路途,不惜马力的话,一天一千好几百里,都不在话下,这八百里又算得了什么无非就是换三五次马的事情。”

听完胡宗宪的话后,那位原本神情惊恐的官员才松了一口气。

是啊,现在的硬化路多好走的,一匹上等的好马撒开了跑,一个时辰就可以跑上百里不止,而且还不会像原来那样把马给跑死。

所以在现在新的朝廷急递规则下,有硬化路作为交通往来的两地,最快的急递标准也从原来的最高八百里加急,升级到了一千五百里加急!

当然那些没能修通硬化路的地区和路段,最高依然还是维持着原来的标准,以六百里或八百里的极限为主。

毕竟现实这个因素,都是不得不考虑的现实因果。

根本不可能让每一个地方都按照最高的标准来执行同一套规则的。

“下官这就安排。”

这个负责送递京师和圣驾信息的官员,在舒了一口气后,又对着胡宗宪一拜。

等到这份急递出了京师,不到半天的工夫就送到了圣驾所在的保定府。

保定距离京师大约三百多里,朱载坖和嘉靖皇帝的车驾仅用了两天的时间就不紧不慢的到了这里。

这要是放在从前,即便是车驾放开了速度就硬赶,也要大约三天的时间才能从京师走到保定。

但是现在顺着硬化路悠哉南下,根本就不用太过着急的赶路,就可以自然而然的一天走上一百多里的距离,舒舒服服的到保定来,根本就不用承受原来的那种舟车劳顿之苦。

嘉靖皇帝和朱载坖暂跸的行宫,是原来顺天巡抚在保定府设置的行辕所在。

只不过由于顺天巡抚的不常设,以及现在的顺天巡抚被京师特区长官兼任的情况。

所以现在的这处行宫,也就显得有些破败狭小了。

不过嘉靖皇帝现在也不在乎这个,甚至出于安全的考虑,嘉靖皇帝都不想在这里住,而是要在郊外搭建临时行营。

毕竟当年卫辉府的那场大火,虽然已经过去了快三十年,嘉靖皇帝依然还是记忆犹新的。

要不是当年的陆柄拼死相救,将他从火场里背出来,现在他的坟头草都不知道几丈高了。

所以,现在嘉靖皇帝对这种临时的行宫,真的谈不上什么新鲜和在乎。

但是身边现在有了朱载坖,嘉靖皇帝自然也不能在这件事露怂了。

而且这次的行宫宿卫也都是朱载坖和李芳从御马监的京营里甄选出来的可靠侍卫,嘉靖皇帝选择的寝宫也是一处靠近池塘水源的亭榭小楼。

只要一有突发情况,就可以迅速应变,不至于像当年那么的狼狈。

——————

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