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九章 帝王心术(8)

“皇兄,臣弟是真没有想到咱这位姐夫,居然还会有这么一段经历,按理说不应该啊,他俩先前根本就没有交集啊,萧靖……”


同一夜,大兴殿。


盘坐在罗汉床上的楚徽,意外得知了萧靖和罗织的关系,眉宇间是透着惊奇的,对御览密奏的楚凌说着。


可说着,楚徽却停了下来。


显然是联想到了什么。


“这就是男人间的情谊。”


楚凌放下密奏,露出淡淡笑意道:“作为首次采取糊名的科贡状元,就注定萧靖所处境遇会不同,更别提萧靖跻身仕途后,备受皇考青睐与欣赏,处在那时的境遇下,如果萧靖跟罗织联系紧密,皇弟觉得萧靖还会有今日吗?”


“恐不会。”


楚徽摇摇头道。


罗织是在科贡舞弊中脱身了,且参加了科贡选拔,但是却落榜了,而在这之后没有过多久,就被赐婚尚永宁公主。


一位跻身仕途,成为备受瞩目的政坛新星。


一位成为驸马,成为可有可无的皇亲国戚。


处在当时的风气下,哪怕萧靖、罗织二人交情莫逆,但是当二人身份出现偏差时,有些事就不像过去那样简单了。


毕竟皇亲国戚被启用,是楚凌审时度势下才决意改变的,与之配套的,还有在悄无声息推进的王大臣计划。


“人在年轻时,想法上,观念上,还是比较稚嫩的。”


楚凌双眼微眯道:“尤其是对世道的一些看法,觉得这世道是能改变的,但是呢,想改变又何其困难。”


“也正是这样,罗织为此付出了代价,可这个代价是其必须要去承受的,毕竟有些事没有人逼着他去做,而是他自己选择后去做的。”


“这世道,不是凭一腔热血,说改变就能改变的,倘若真这样简单的话,那世道就不会这样了。”


楚徽点点头表示认可。


的确。


有因必有果,这是谁都避不开,逃不掉的。


罗织做出的前因,楚徽知晓的不多,但承受的后果,楚徽却是清楚,尚永宁公主后就常年待在公主府,好似没有这个人一样。


“可话又说回来,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楚凌眉头微蹙,指着眼前的密奏,“罗织的确有才,这才过了多久啊,就通过六扇门走私一事,挖出了多少腌臜事。”


“若是先前的脾性,恐还做不到这一步。”


“做任何事之前,都必须要有一个稳定的情绪,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被喜怒所蒙蔽心神。”


“这也是朕为何选萧靖负责科贡泄题案主审的原因,大虞中枢需要一位有想法,心未死的栋梁支撑起一些事。”


看似楚凌的话,前后有些不搭。


可楚徽却听懂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罗织与萧靖有截然不同的人生,这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性格决定了很多东西。


与绝大多数人相比,罗织又是无比幸运的。


很多人,受性格的影响,做了一件错误的抉择,这辈子就彻底沉沦了,因为不是谁都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处置一些积弊与毒瘤,必然会分明暗两种。”


楚凌双眼微眯道:“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的,更多的却是灰色,但是站在统治的角度,一切都只能是白的,不能有黑的,更别提灰了!”


“一旦违背这一准则,那最先不能接受的就是普罗大众,所以有些事,不能都大刺刺的摆在台面上。”


“但这样做,绝不意味着放纵。”


“朕之所以选刘谌,选罗织,是因为他们都是一类人,只是受身份与境遇的影响,使得他们不能尽展其才。”


“过去不可以,不代表现在不行。”


作为大虞皇帝,楚凌不会给自己设限,任何制度与规矩,都是为了更好的统治,适合前一时期的,不一定就适合后一时期。


叫一批皇亲国戚涉及政坛,正是楚凌在制衡各派,不过用哪些人,不用哪些人,楚凌却需要反复斟酌衡量,不可能说是个人就能用,这是不对的。


“可人也是会变得。”


楚徽向前探探身,看向自家皇兄道:“皇兄,您如此重用萧靖,先是赋予户部权柄,后是主审科贡泄题要案,臣弟不是质疑您的决意,臣弟是想说,这世上,真有人能经受住种种诱惑吗?”


“呵呵~”


听到楚徽这样讲,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果真没有看错人。


正统朝的王大臣,就该有这样才对!


“所以罗织才会去萧府。”


楚凌的话,让楚徽双眸微张。尛說Φ紋網


“他去找萧靖,是皇兄的意思?”


楚徽惊奇道。


“不然呢?”


楚凌眉头微挑道:“人的性格是不会轻易改变,但也要看经历了什么,罗织心中的苦是一般人不能理解的。”


“但朕理解。”


“罗织今下的性格,就是受到环境的影响,才变成这样的。”


“朕叫罗织去见萧靖,不止是对萧靖的一次考验,更是对罗织的一次考验,这人啊,总是要朝前看的。”


讲到这里,楚凌露出些许复杂。


按着楚凌的设想,罗织是要执掌六扇门的,待到六扇门重组以后,会逐步改变六扇门的职权,以完善大虞的权力构架。


当然了,这是罗织明面上的身份,正如永宁驸马这层身份一样。


而在看不到的地方,罗织如果通过了楚凌的考验,会肩负起一些别的职责,继而配合明面上的变动,做出对应的事。


刘谌,罗织固然都得到了重用,但是他们所分管的,所涉足的领域是不一样的,毕竟这大虞疆域辽阔,需要做的事太多了。


“皇兄,这次科贡选拔的主考官,您不会是想叫萧靖担任吧?”楚徽是想到了什么,露出惊诧的说道。


“为什么不行呢?”


楚凌道:“户部的烂账有多少,国库的情况多复杂,你在宗正寺的时间也不短了,不可能一点都不了解。”


“仅靠萧靖举荐的那些人,真的能解决所有吗?”


“答案显而易见。”


“而萧靖若能担任科贡主考官,这不止在中枢的地位不一样了,还能聚拢起一批有斗志,有锐气的新人。”


“当然了,想促成这一步,要先看科贡泄题一案,萧靖的表现怎样了,要是连此事都办不好,那萧靖就不堪重用。”


楚徽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仅是听到这里,楚徽就知道一点,科贡泄题一案不简单,罗织去见萧靖也不简单,这背后肯定有很多是他不知的。


就像刘谌为何会一反常态,做出那些事一样。


“皇兄,臣弟再多说一句。”


想到这里,楚徽犹豫刹那,还是讲出心中所想。


“有什么话,就直说。”


楚凌笑笑,看向楚徽道:“咱们兄弟俩,没什么是不能说的。”


“皇兄,您难道就不怕萧靖成为第二个徐黜吗?”


楚徽先是看了眼左右,尽管他知这殿内没有人,但他依旧这样做。


“毕竟其真通过了皇兄的考验,把科贡泄题一案做的很好,可真要赋予其太重的权柄,难保其能经受住诱惑啊。”


“那就从源头解决。”


楚凌没有气恼,相反很欣慰的看向楚徽,“今下的朝局也好,包括先前的朝局也罢,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科贡导致的。”


“别的事,可以徐徐图之。”


“但科贡一事,朕会推动一些事,继而做出对应的改变,这件事朕想了许久,只要促成了,是可以改变很多的。”


楚徽沉默了。


尽管他心底有很多疑惑,特别是关于科贡上的,楚徽想询问楚凌,但内心的理性,却让楚徽忍住了。


在一些事没有改变前,提前获悉一些机密,这不是什么好事。


“这几日,不要去找刘谌了。”


楚凌撩撩袍袖,拿起一份密奏,神情自若道:“没事多去几趟宗正寺,等过些时日,朕有事需要你来办。”


“是。”


楚徽听后,立时起身行礼道。


……


这一夜显得格外漫长。


锦衣卫。


诏狱外。


“指挥使,那人究竟是谁啊,为何会有陛下的金牌大令?”庞虎眉头紧蹙,对一言不发的臧浩低声道。


“不清楚。”


臧浩言简意赅道。


“听那声音,明显是宫中的。”


庞虎继续道:“但是在御前,根本就没有此号啊。”


庞虎想讲的深意,臧浩听出来了。


这个御前,指的不止是御前,还有在上林苑,毕竟在一段时期内,天子是待在上林苑的,而他们那时还不是锦衣卫,而是属羽林所辖第八校尉部,所以对御前服侍的宫人,别管是什么品级的,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


“有没有这一号,我不清楚。”


想到这里,臧浩却道:“但是那枚金牌大令,却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既然是这样,那就老实在外面待着就是。”


庞虎沉默了。


的确。


他可以担心,也可以怀疑,毕竟今下的锦衣卫,是处在特殊风口下的,特别是科贡泄密案的明确,锦衣卫有协办参加,所以小心是没有错的。


但金牌大令骗不了人。


世人眼里的金牌大令,就是没有任何区别的牌牌,但实际上呢,金牌大令是细分有很多种的。


在臧浩、庞虎他们通过了考验,凭借自身能力使锦衣卫在朝堂立稳脚跟,有一特殊之物就密赐锦衣卫珍藏。


说起来,这还是臧浩他们,第一次请出此物的。


错非是这样,臧浩他们不会待在诏狱外。


那请出的东西,敢跟亮出的金牌大令,有任何一处是不对的,那人就不可能活着离开锦衣卫。


昏暗的诏狱内。


一处牢房。


披着斗篷的巫保,坐在锦凳上,看着脸上带有些许伤的东卫,“你是何时瞧出,凌烟阁有不寻常的?”


东卫笔直的站着,表情露出些许复杂,“应该是从凌烟阁请一些避世学派的大家,不以出身作为限制,允许任何有求学之心的学子,去参加文会论道吧,学生就有些怀疑了。”


“毕竟想请这些大家,本就是件很困难的事。”


“更别提参加文会论道,还什么都不求,这是……”


“你是个聪明的人,但你的聪明,似乎用错地方了。”东卫的话尚未讲完,却被巫保打断了。


“不管出了什么状况,你暗中煽动无数学子齐聚朱雀大道,仅是这一点,你就犯下了死罪。”


“这是谁都救不了你的。”


东卫眼神微变,但很快却恢复了。


“这个,学生在决意做此事时,就想到了。”东卫低下头,言语间带有些许复杂,“但是学生不甘心,凭什么有些人,明明不学无术,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但就因为他们投了个好胎,就……”


“这不是理由。”


巫保再度打断。


“是啊,这不是理由。”


东卫笑笑,“可总要有人去做些什么吧,倘若什么都不做,那活着,还不如死去,学生不后悔自己做的事,触犯了律法,学生认了,但被学生煽动的那些学子,他们……”


“你觉得现在的你,有资格去为别人考虑吗?”


巫保缓缓起身,看着东卫说道。


“先生!!”


此间,响起东卫的喝喊,但巫保却丝毫没有理会,转身朝牢狱外走去。


吱~


牢门被关闭的那刹,一股深深的绝望,在东卫的心头生出。


“先生!!他们是无辜的啊!!”


捆束着镣铐的东卫,情绪激动的喊着,可自始至终,却没有一人回应他。


巫保朝诏狱外走去,听到东卫的喝喊,神情没有喜悲,很快,他就走出了诏狱。


臧浩、庞虎一行见状,面无表情的朝巫保走来。


“臧指挥使。”


巫保停下脚步,抬手朝臧浩一礼,“深夜叨扰,巫某送一份薄礼,权当是……”


“你当锦衣卫是什么地方!”


庞虎听到这话,立时皱眉道:“送礼都送到锦衣卫头上了?”


对庞虎的反应,臧浩没有出言呵斥,而是静静的看着眼前之人。


“金银这等俗物,巫某自是不敢送的。”


巫保微微一笑道:“巫某送的,是萧大人需要的,不过巫某不便出面,所以就转送给锦衣卫吧。”


嗯?


庞虎听到这话,露出惊疑的神色。


“臧指挥使去此处,自会知晓。”在一些惊疑下,巫保掏出一物,递到了臧浩的面前,语气淡然道。


“如此就谢过了。”


臧浩伸手接过,打量着被斗篷遮挡的巫保。


“告退。”


巫保没有多讲别的,便低首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