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冯清岁早早歇下,半夜被紫苏唤醒。

“夫人,二爷身边的百福找您,说是二爷受了重伤,刚送回府里,想请您过去救治。”

冯清岁惊了片刻,立刻下床更衣,带上医箱,随百福赶去纪长卿所在的沧海轩。

刚进纪长卿寝室,便见时安坐在床前,捂着纪长卿胸口,脸上一片焦虑。

看到她,蓦地转过头来。

“夫人,您快帮二爷看看,他被火铳击中,弹子嵌入肋骨了。”

冯清岁上前,见捂在纪长卿胸口的布帛被染得通红,不由心中一沉。

“把灯都挪过来!”

她吩咐完,和时安换了位置。

时安和百福匆匆将沧浪轩的灯盏都挪到床榻边。

床榻被照得如同白昼。

冯清岁伸手去解纪长卿腰带,欲褪去他上半身衣物,好给他取弹清创。

却被纪长卿按住双手。

“剪开伤处就好,别除衣。”

冯清岁:“???”

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男女大防。

“来不及剪。”

她没好气道。

“再不止血,你就要失血身亡了。”

纪长卿却分外坚持:“来得及,我手快,可以自己剪。”

冯清岁:“……”

这守身如玉,不许旁人玷污一眼的忠贞模样,说他没有心上人她都不信!

伤者拒不配合,她唯有妥协。

用剪刀小心剪开他胸口衣物后,她探触过伤口,确定弹子嵌入深度后,给纪长卿服了麻沸散。

等麻沸散发挥作用,方用尖刀刮开骨面,剖出铅弹,又将沾了铅弹的骨面磨去。

嵌在血肉里的碎片则用银镊一一夹出。

而后敷上止血药粉。

纪长卿喝下麻沸散不久,模糊感觉刀刃划开血肉,刮过骨头,疼痛似隔了好几层,遥远而沉闷。

眼皮像灌了铅般沉重,但他还是竭力睁眼,盯着在他胸口忙碌的柔荑看。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当初在乌城,应该也是差不多情形。

他模糊想道。

只是那时他伤在腹部,而非肋骨。

他不让冯清岁除衣,便是怕她发现自己腹部的疤痕。

那是她亲手缝合过的伤口,她肯定记得。

她本来就有离意,若是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骗他,肯定恼羞成怒,跑得更快。

冯清岁刚要给纪长卿包扎伤口,门房领了个人来找百福。

是方院判。

“陛下方才传信回宫,命本官来给纪大人疗伤。”

方院判解释道。

纪长卿尚未恢复气力,冯清岁代为应答:“辛苦方院判半夜出诊,我已经帮二爷处理好伤口了。”

方院判此前听说这位纪大夫人会一点医术,但不知这“一点”到底是多少,笑道:“本官可否看一眼?回头好向陛下交差。”

冯清岁点点头:“自然可以。”

方院判看过纪长卿的伤口,又看过取出的弹子和碎片后,夸奖道:“夫人处理得很是细致,一般人只知抠出弹子,可不知还有碎片要取。”

冯清岁谦笑道:“不过是以前看过几个被火药炸伤的采石场匠人,有些许经验。”

方院判恍然大悟。

他就说,火铳只在御林军麾下的燧龙卫配备,民间照理来说应该不知道火铳这东西,更不可能见过弹伤,这位纪大夫人如何知道如何料理。

原来她治过火药伤。

那就难怪了。

火药的硝石硫磺远比弹片细碎,残留在伤口处的话,会让伤口溃烂速度翻好几倍。

若懂得清理火药伤口,会处理弹伤也不出奇。

“夫人真是蕙质兰心。”他再次夸赞,“这等举一反三的本事,常人少有。”

冯清岁轻笑:“方大人过奖了。”

等方院判离开,她才松了口气。

她确实治过火药伤,但取弹的技巧,却是师父教给她的。

并非师父特意传授,而是在教她处理箭伤时提过一嘴。

“刀、箭、枪、矛这些冷兵器造成的伤口,切口整齐、边缘清晰,只需止血、清创、缝合便好。

热兵器造成的伤口,一定要彻底刮取铅子和焦骨腐肌,决不能有任何残留,否则会引发铅疯和火毒攻心。”

她当时便问:“什么是热兵器?”

师父说火铳便是。

又道:“民间应无火铳,你处理火药伤时照这办法处理便好。”

却不知纪长卿这伤是怎么来的?

莫非此次春蒐,用的狩猎工具不是弓箭,而是火铳?

纪长卿遭遇他人误射受的伤?

她看了眼纪长卿,见他已然睡去,心想今晚是得不到答案了。

下半夜,就在开药方,抓药熬药喂药中度过。

纪长卿不知自己昨晚烧了一场,早上痛醒,只觉口干舌苦,刚要喊人送茶,忽然瞥见窗边的美人榻上侧卧着一道身影。

是小狐狸。

那双狡黠灵动的眸子被眼皮遮了去,长而浓密的睫毛斜斜搭在莹白如玉的脸颊上,被窗隙漏进来的晨光镶了一道金边,随呼吸微微颤动,如同振翅欲飞的蝶翼。

琼鼻下不点而红的朱唇像花朵般,等待蝶翼降临。

他偏着头,就这么一直看着。

直到百福端着热茶进来,见他睁着眼,张口便要叫唤。

他立刻做了个止语手势。

百福顿住,慢慢合上嘴巴,轻手轻脚走到他跟前,将茶水喂给他。

而后轻手轻脚离去。

冯清岁以为自己只是打了个瞌睡,没想到睁眼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她下意识朝床榻看去。

纪长卿迎上她的眼神,微微一笑:“昨晚辛苦了。”

冯清岁从美人榻上站起,走过来触了下他的额头,察觉体温已恢复正常,笑道:“二爷底子不错,这么快就退烧了。”

“是你妙手回春。”

纪长卿噙着笑道。

冯清岁点点头:“我确实费了不少功夫。”

这人做了那么多顿好吃的,她衣不解带替他疗伤,权当投桃报李了。

想起昨晚的疑问,问道:“你怎么会被火铳射伤?你们春蒐用火铳狩猎的?”

纪长卿脸上的笑容一僵。

默了片刻,方道:“是被刺客伤的。”

冯清岁:“!!!”

“居然有刺客专门去猎场刺杀你?”

这种场合,刺杀的不都是皇帝吗?

纪长卿露出一丝苦笑:“刺客的目标是陛下,我只是受了无妄之灾。”

冯清岁:“陛下有受伤吗?”

“没有。”

冯清岁:“……”

这刺客什么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