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婴儿哪听得懂?只大哭不止。

妇人哀叹一声,便喊道:“阿右!阿右!”

“王右!”

“娘亲,我在这里,有什么事?”

一个十余岁的孩童跑了来。

他手里拿着一口黑柿木刀,质地坚韧,花纹细腻。

食物匮乏导致他长得很瘦弱,但眼睛依旧有神,一看就是个调皮的小子。

“你又跑哪去了?”妇人责怪道。

“我在练路哥教我的刀法!”少年横刀摆开了一个架势,一脸自豪:“等我学会了,我就能保护娘亲和弟弟了。”

“饭都吃不饱,别折腾那没用的,给我省点力气!”妇人呵斥:“你抱着弟弟,我去寻你父亲,看他怎还未回来。”

“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男子推开院栏走了进来。

他挑着一个细棒,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鼓囊囊的。

少年扑了过去:“父亲,是猎到了什么野物吗?”

妇人也满眼期待。

男子摇了摇头,叹道:“哪里还有什么野物,我在山坳里看到了一些野菜,给挖了过来。”

“啊!又是野菜啊……”少年一脸失望。

妇人低下了头:“野菜就野菜,缸里还有些粟米,用野菜煮了粥来吧。”

“好。”

一阵忙碌后,一家四口坐在桌上。

说是粥,米极少,多是水和野菜。

一口喝掉,像是没吃差不多。

婴儿醒来,因饥饿之故,又开始哭闹起来。

“不哭不哭!”

妇人赶紧拍打,给婴孩小心的喂着野菜米汤。

“阿右。”男人没办法,对孩子道:“将你的黑柿木刀当了吧。”

“不行!”王右立马将刀藏到背后,道:“这是路哥给我的,等我练成了刀法,我不但可以保护你们,还能去截杀叛军,给你们挣饭吃。”

这话一出口,夫妻俩双双色变。

妇人顾不得喂饭,一巴掌就打在孩子脸上:“你在这胡说什么!不要命了是吗?”

“你不知道吗?跟他们往来,一旦被晋王发现,是要灭族的!”

王右委屈的捂着面:“娘亲,我知道错了……”

“把刀拿来吧。”男人叹气,将手伸了出来。

这口刀虽然只是木刀,但由黑柿木制成,无论材料还是工艺都是上等。

放在太平时节,只有大族子弟练武才用得起。

王右虽然和并州王氏同姓,但并非一家。

有一次王路经过此地,偶遇王右,甚是喜欢,便常带他玩耍,又以此木刀相赠。

卖出此刀,有被追问的风险,但此刻也顾不得这些了。

王右一脸不舍:“我上次看见路哥了,他说会来找我,还会给我家粮食,我们再等一等……”

“住口!”男子也色变,喝道:“他的粮食,我们有命吃吗?吃了他的粮,我家四口都得死绝!快拿来!”

少年抵不住父亲的压力,只能将刀递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拍门声音。

三口一惊。

男人起身:“是谁?有什么事?”

“是我。”说话的是乡老,他声音中带着喜色:“晋王下令,让家中壮丁都去凿台领粮食!”

男子闻言又惊又喜:“有这种好事?”

“叔公莫要来逗弄。”妇人道:“那晋王几时有这般好心了?”

“慎言!”乡老走了进来,道:“晋王为民开墓,发了大财,这才来赈济我们。”

“开墓?”男子惊道:“您是说他挖坟的钱?”

“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他是不是挖的坟!”乡老瞪了他一眼,随后叹道:“你当我不知道这东西缺德吗?可这缺德的钱粮,你不要就得饿死。”

“命都保不住了,哪还管得了这个?”

婴儿还在啼哭,未曾停过。

男人立马点头:“我这就随你去!”

他又转身嘱咐妻儿:“我不在家,不要出门。”

“快去吧!”

妇人满脸喜色,笑中带泪,只盼着丈夫能多领些钱粮,好让两个孩子活下去。

庄里闹哄哄的,所有成年男子都去了,哪怕六七十的老郎。

邻近乡里的男丁,都往稍东边的凿台而去,颇有声势。

晋阳城楼上,几道目光远视。

“女儿真是聪明。”韩问渠笑道:“并州存亡是大事,这些愚夫却藏而不出,若是一户一户去抓费时费劲,这样可快多了啊!”

一网捞下去,就是几个乡的壮丁。

几个随从和官员,也是一阵奉承。

齐浩文面有难色,韩问渠便问他何故。

“两脚羊有,但是方便抄刀的人,却是不多。”

提起这事,齐浩文也是面色苍白。

单想一想,他就觉得可怕。

“齐公不必担忧。”韩颖嫣然一笑:“鬼方胡到了,这事我会亲自领着他们去做。”

鬼方胡,杂胡中的一支,该部崇尚邪神,不但动用人祭,而且食人!

“那便好。”齐浩文松了一口气。

韩颖又道:“壮丁都出门了,下一步就劳齐公再吩咐一番了。”

“我这便去。”

齐浩文点头。

似神态自若。

可转身下楼之际,他膝盖一软,险些栽倒。

等他走远,韩颖才轻声嗤笑:“终是个文弱书生。”

约莫过去两刻,少年家中出现一人。

“路哥!”

正是王颉的族弟王路。

妇人见了他,骇的面无人色。

“你不必惊慌,没有人见我来。”

王路安慰她,放下一袋粮食和一堆碎银:“韩贼看得紧,我不想给你们带来灾祸,这些东西收着,往后我不会再来。”

“路哥!”

少年抱着他的胳膊,眼泪直流。

“乖,听母亲话。”

王路摸了摸他的脑袋,正待转身离开,忽然门外传来喊声:“王家娘子!”

王路一惊。

他倒是不怕人,只是若被人瞧见他和王右一家来往,那于他们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妇人也慌了神。

王右倒是急中生智,道:“路哥躲进米缸里!”

“好!”

没有其他办法,王路只能米缸藏身。

没一会儿,有人进来了,道:“晋王说了,从今往后妇孺他出钱养着,让各家妇孺都去梗阳亭!”

“晋王真这般好了?”

“哎呀!我们都穷成这样了,他还能图咱们啥?”来人笑道:“无非是南边六皇子攻的紧,他给了咱好处,希望咱们支持他对抗朝廷呗。”

“赶紧走吧!左右待在这也是饿死。”

进来的妇人们越来越多,是结伴而行的,外面还有官差领着。

“男人们不是去了凿台吗?”妇人疑惑发问。

“男人领男人们的,妇孺是妇孺的,两码事!”那人是个能说会道的:“再说了,凿台才多大,哪能站的下啊?”

将信将疑,又被人群裹着,妇人领着两个孩子随人流去了。

出门之前,王右看了一眼那米缸。

等周围彻底安静下来,王路才顶开缸盖起身。

“不太对劲!”

他出了庄子,找到几个随行的弟兄——他们藏匿在附近。

“韩贼能这么好?”

王氏子弟们都面露疑惑:“妇人拐去可以卖钱,要孩子作甚?”

王右那十岁出头的,当奴隶卖也勉强值几个钱。

可还有更小的,价值何在?

“韩贼一定不是好人,这当中必然憋着坏!”

王路对一人道:“你将这事去告知颉哥,其他人和我跟上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