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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第51章经年两世,百转千回……


她心头一阵发麻,蓦然回头去看谢宴。


“我没有!”


谢鹤惊慌失措地大喊了一声,很快又镇定下来。


“我的确是谢鹤没错,可我伪装进宫非为其他,只是在外得知父皇重病,心中担忧,不得已而入宫。”


他眼眶一红,立时就展现出悲痛的表情。


“外面都传闻父皇是时疫,虽然我相信天象之说是无稽之谈,可父皇已下令让四弟待在皇子府,就算只为父皇的身体着想,你也不该再出来才是。


难道三弟丝毫不在意父皇的身体?非再出宫引天象警示祸害百姓?


我不过今日入宫探望父皇,纵然有错扮作四弟,我认,可三弟你不分青红皂白污蔑于我,又深夜带着这么多大臣抗旨入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一段话说的声声泣泪情真意切,谢宴却懒得与他装傻。


“既然是扮作四弟,那大哥可能在此时去四皇子府将四弟请来?”


谢鹤瞳孔一缩。


他杀了四弟的事,除了他和云缈和云相,便再没别人知道了。


他本以为谢宴方才射穿他的面具,只是看穿了他的伪装,如今他这幅平静的样子,却好像是……


“已是深夜,四弟素来养病,何必再……”


“你当然请不出四弟,因为四弟早在摔下山崖之后,就被你分尸惨死在皇子府。”


谢宴缓缓的一句话掀起轩然大波。


众臣子深夜自然在家中休息,可突然便有人敲开了他们的门,说是宫中有诏。


心中狐疑地入了宫,见着被囚禁的三皇子,他们心中猜测纷纷,还以为是皇上熬不住了。


却没想到一来乾清宫,却听了如此一桩事。


“四皇子怎么会死?”


“四皇子不是一直在府中休养吗?”


“可大皇子的确是长着四皇子的脸来的……”


臣子议论纷纷,谢宴在谢鹤惊慌的神色中,再度开口。


“我大哥还在宫中的时候,尔等皆知他擅长缩骨功与易容术,后来在皇陵外藏匿三年,逃窜之后,父皇派人遍寻天下而不得,诸卿以为他是躲得远吗?”


谢宴手一晃,两块一模一样的双蟒佩在他掌心出现。


“不,是因为他藏在云相染坊街的暗道里。


此玉佩,便是当时我的皇子妃从云缈身上捡到的。”


“云缈?云侧妃?”


“可大皇子的玉佩怎么会在云侧妃手中?”


众人议论纷纷,自有人提出质疑。


“皇子妃确信是在云侧妃身上捡到的?”


“自然。”


苏皎接过话。


“那日我在染坊街,不仅捡到了云缈身上的玉佩,更在大火烧染坊街的那一日,在云相染坊的密道里,看到了戴着金色面具的——大皇子。”


“既然是面具,你如何知道是大皇子?”


云相急忙开口,事到如今他们必须撇清关系。


“在染坊街的人那么多,来往百姓都有近万人,你如何知道那是我的密道?三皇子妃,可不能空口胡言污蔑本相!”


苏皎抬起手,在众人的注视下,指向谢鹤眼睑处的疤。


“那道疤,是我从金色面具男人手下逃走的时候,烫出来的。”


“那是我自己不小心……”


“既然是不小心,那你的玉佩如何到我的手中?”


苏皎再次打断他的话,锐利的眼神望向云相。


“你若不认得金色面具的男人,不与大皇子有接触,你如何将你的女儿嫁给他,今晚又如何出现在这里?”


“我是……”


“云相可别说你们是偶然遇见,宫门的御林军可说了,是你乘着四皇子的马车,说入宫理事。”


云相脸色一白。


谢宴被囚在皇子府,嘉帝昏迷,天象之说板上钉钉,他们自然想抢占先机。


谁也没料到谢宴苏皎会在此时出现。


“发现玉佩和面具男子之后,染坊街失火,我与谢宴将整个上京寻了个遍都不曾找到人,而后就出了四皇子摔落山崖的事。


摔落山崖后,四皇子养病府中,素来不与四皇子有交集的云相却将自己的女儿嫁了过去,四皇子府的侍卫全被遣散,唯独剩下云家的人,是怕什么?怕皇子府的人认出你?”


“我说了今夜只是突然入宫……”


谢鹤脸色苍白,却依旧咬死了不认。


“大哥拿不出四弟还活着的证据,可我——却有你杀了四弟,抛尸荒野,又取而代之的证据。”


谢宴手一扬,长林手中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顿时托盘上散发一股股恶臭滋味,云缈在看到那骷颅头的刹那就险些晕了过去。


上面放着的是几根森森白骨,和一颗骷颅头。


“你不会要说这些是四弟吧?”


谢鹤心落回原地,冷笑一声。


他杀了四弟的时候已经划花他的脸,分尸丢去乱葬岗,这么多天,人早就化了。


他要的就是死无对证。


“当然是了。”


却见谢宴闲闲一笑,继而换上一副悲伤的样子。


“这些白骨便是我从四皇子府搜出来的。”


嗯?


谢鹤蹙眉。


“下人承认,大哥杀了四弟之后,因对他过于愤恨厌恶,甚至留下他的白骨,每日使厨娘熬成骨汤喝下。”


众臣子惊恐地看着谢鹤,目光变得诡异。


“谢宴,你胡说!”


谢鹤脸色铁青。


“厨娘说你入宫前,还使人送了一碗汤过去。”


谢宴话顿了顿。


“大哥如常喝了,似乎很是喜欢。”


谢鹤正要反驳,闻到那白骨顿时一阵恶心泛上心头,这熟悉的味道忽然使他想起——


今晚出来前,他是喝了一碗补汤。


明白是什么汤的刹那,谢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理智的弦顿时崩塌。


“谢宴,你大胆,你竟然挖出他的白骨熬汤给我!


我杀了你——”


他从旁边抽了剑正要刺过去,云相脸色难看地喊他。


“殿下!”


立时,谢鹤看着众人惊恐的目光回神。


如坠冰窟。


他承认了。


他竟然承认了。


“他竟然真杀了四皇子取而代之?这么多天竟然都是他伪装四皇子?”


“来人啊,快来人啊——将这逆贼抓走——”


臣子们顿时惊慌失措地喊着,谢鹤眼见事情败露,立时大步往外迈。


还没跃出乾清宫,门外便被已经赶来的御林军堵的水泄不通。


他眼神阴鸷地回头。


“你的人呢?”


云相蠕动了一下唇。


“我的人在宫外——暗卫!”


他才喊了两声,“嗖嗖——”,两道身影从天而降,被人扔在了地上。


浓重的血腥味散发出来,臣子避如蛇蝎地离远了。


“云相在找他们吗?”


谢宴轻笑一声。


躺在地上的,正


是今晚随他入宫的暗卫。


“还是在找——你宫门外候着的副将?”


立时,云相脸色惨白。


谢宴把玩着一块不知何时出现的兵符,那兵符是他在嘉帝昏迷后翻遍了乾清宫找的,却没想到,没想到……


“怎么会在你那?”


如果在他那,宫外的副将一定……


“死了。”


谢宴叹息了一声,弯唇朝他笑。


“云相和大哥在宫外西街为我准备了好一桩戏码,可惜……没有用了。


来人——抓起来!”


他一声令下,门外的御林军纷纷冲了进来,谢鹤与云相急急往后退,危急关头,云相大喊一声——


“放肆!


本相今晚只是入宫,并不知道他是大皇子,本相奉命理政,入宫自然是批奏折,再来乾清宫探望皇上,你胆敢——”


“哗啦——”


一卷竹简砸到了他脑袋上,谢宴居高临下地开口。


“那便看清楚——


此竹简是你三年前收云缈为养女,继而与谢鹤三年内频频联系的证据。”


云相怔怔地抓住了竹简。


“三年前,谢鹤午门诈死逃脱,而后云缈殉情,摔落山崖,被你救了下来。


你收她为养女,更暗地里救下谢鹤,助他韬光养晦。


皇陵之事后,你接回云缈,再之后藏谢鹤在地道中,直到染坊街被烧——


妻族皇商的地位大受打击,云家在京城的地位也因此事有损,你便与谢鹤一起——策划了杀四弟取而代之的想法。”


“没有……我没有……”


云相心知到了此时,谢鹤已是保不住,可他不能一起死!


那他们如何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你将云缈嫁去四皇子府,实则谢鹤早已在府邸内,只云缈和谢鹤的关系,你如何说你与谢鹤不认识?”


“我嫁缈儿的时候只以为他是四皇——”


话没说完,谢宴从苏皎手中将那孩子抱了过来。


一张和谢鹤相似近七分的脸晃入众人眼中,那眉眼之处,更与云缈多为相似。


“信儿!”


云缈立时哭喊出来。


这番模样更坐实了谢宴所言,再加之云相和谢鹤今晚一同出现在这,几乎是板上钉钉,毫无狡辩的余地。


“今夜入宫偷窃玉玺,篡写圣旨,是为大罪,云相与谢鹤,即刻射杀——”


“我是丞相!我是皇上下令监政的丞相,没有皇上的圣旨,你们谁敢动我?”


“那朕现在也可以废了你这个丞相!”


桌上写了一半的圣旨被兜头砸了过来,众人一惊,循声望去,便见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嘉帝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屏风前,手中攥着玉玺。


“好得很,朕的玉玺,你便随意来用,圣旨也敢乱写!”


“皇上?你不是……”


云相顿时瞳孔一缩。


不是说皇上早染了时疫昏迷不醒吗?


“朕若不昏迷,如何见你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如何能看到你今晚和这个逆子偷窃玉玺伪造圣旨?”


嘉帝冷冷看来一眼。


“来人啊,将这逆子和云相即刻抓住,凌迟处死!”


御林军一拥而上,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便将他们扣了下来。


谢鹤头狠狠撞在地上,被桎梏着跪下去,事已至此,他却全露出了不再伪装的模样。


怨恨地瞪着嘉帝,他沙哑开口。


“从前做你儿子的时候,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这样与你刀剑相向两次。”


嘉帝眸子眯起。


“父皇,我的好父皇——你为了谢宴,三年前明明知道我是冤枉的,还将我送去午门处死,三年后,他为天象所困,可你为了他,竟然再次不惜假装昏迷引我入局——”


“天象之事如何,大哥该比谁都清楚。”


谢宴打断他的话。


“双蟒雕像,西街流言,甚至包括时疫——哪一桩不是从四皇子府传出来的?”


“你知道?”


谢鹤怔然,很快又仰头大笑起来。


“是啊,你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从传出徐稷离京消息的时候,他慌里慌张地乱了阵脚,那时便该知道不能轻易动手的。


可他还是不甘心。


他筹谋,他算计,以别人的身份活在这世上,所求不过是站在这阳光下,堂堂正正地说一句,他不曾反叛,他没有生过叛心。


“我本来也没有求过帝位的。”


发冠散落在地上,他怨恨的眼神看着嘉帝,又看向谢宴。


可他的父亲算计了他,他凭什么要背着这样的罪名!


他就做给他们看!


“为什么啊!父皇!我也是你的儿子!”


他知道自己出身卑微,母亲又不如元后得宠,他从小习策论,是因为母亲对他说要学会感恩,他要好好学一学这些,日后做嫡子的第一能臣,辅佐他成为盛世帝王。


他学了,他信了,他小心谨慎地做着大皇子,他以为一切都如预设中的那样,可他最亲的父皇,却亲手将他推入地狱。


心口闷得不成样子,谢鹤头一回在嘉帝面前掉了眼泪。


他不甘,他不甘他三年躲藏,三年背负的骂名,不甘二十年虚假的亲情幻影,原来都是假的。


谢鹤哭得泣不成声,又骤然仰头看向谢宴。


“你呢——你对我就没有半分愧疚吗?


你踩着我的血,做得宠的皇子,做日后的储君,有没有哪一天——念过那双蟒佩,原来是代表我们的兄弟情深?”


他声声泣血,似乎要将自己多年的委屈和怨恨都倾泻而出,谢宴却始终神色不动,抬手抽了剑。


寒光闪过——


“不要——


啊——”


身影一闪,云缈狠狠撞开了苏皎,锐利的刀子往她身上戳。


“皎皎!”


谢宴丢了怀中的孩子,大步往苏皎的方向去,袖风一甩,云缈的身子狠狠飞了出去。


“噗嗤——”


她呕出一口鲜血,正好倒在侍卫身侧。


眼中闪过狠色,她呕着血,却陡然爆发出蛮横的力道,抓起地上的剑毫无征兆地往前刺去。


与此同时,两只蛊虫从她手腕爬出,落在剑身上被她刺了出去。


“是虫子——”


“不,是蛊!”


云缈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屋内侍卫顿时慌了神,钳制谢鹤的侍卫更是闪身去避。


正是此时,云缈抬手,狠狠将谢鹤推出了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将大门死死地关上。


“走啊,快走——”


“噗嗤——”


长剑从身后将她刺穿,大门很快被侍卫推开,一涌而出去追谢鹤。


谢鹤人已跃上屋檐,深深往后看了一眼。


云缈倒在血泊里,仰面朝他笑。


“走快些——千万别被追上。”


眼前的身影远去,她看着他,想起她认识他的这些年。


她当年也是才及笄的小姑娘,随父流落到上京,将被踩死在马蹄下的时候,遇见了天人般的大皇子。


那一年他真的很好,性情温和,公子如玉,丝毫不嫌弃地将她从泥堆里拉出来。


她就这样陷进去了一生。


他不嫌弃她的出身,不嫌弃她不算绝美的容貌,拥着她说要请旨立她为皇子妃。


“殿下是皇子,皇上怎么会允许你娶一个副将的女儿?”


她惶惶不安,谢鹤便抱着她说。


“我也出身低贱,我又不登基,娶谁都凭我喜欢。”


她为他怀上孩子,他曾在夜色下趴在她腹上听胎动与心跳,


那距离他将要请旨赐婚,只剩下两日。


天翻地覆。


尊贵的皇子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九死一生,从此再不得见天日。


三年,无数惊心动魄的逃离,才换来了他将要大仇得报的这一天。


她想起他们在四皇子府,他以四皇子的容貌现于人前的那些天。


她曾推着他在院中行走,两人对影成双,巧笑倩兮。


“殿下成事后,最想做什么呢?”


“想先报仇,然后立你为后,立我们唯一的孩子为太子,他不会有与我一样的人生。”


两行泪从眼中滑落,云缈哀声而泣。


他们也曾在阳光下做过夫妻,哪怕只有短短十三日。


背后的剑刺的更深了,谢宴越过她匆匆追上去,云缈仰起头。


“孩子……”


苏皎越过众人上前,蹲下身。


她看着云缈,她如同从前见过的无数回一样,有一副柔弱的面孔,和狠毒的心肠。


她却是头一回知道,前世入宫为妃,三年对她多般为难,原来竟是为了另一个人。


昭宁元年在和鸣殿的刺杀,在慈宁宫的为难,多番在她面前挑拨,无数次的陷害,她以为的那些云缈和谢宴的夫妻情深,却原来也都是假的。


可伤害的确存在过,苏皎沉静地看着她,抬手将那把刀推进去。


血更大片涌出,云缈怨恨地盯着她。


“我也一样恨你。”


苏皎什么都不需要做,她是谢宴的皇子妃,她就会恨她。


每每看到他们夫妻情深,她便会想,那本来也可以是她和谢鹤的人生。


苏皎不欲与她多说,将那把刀推进去,看着她气息渐渐微弱,已站起身毫无留恋地往前走。


“啊——”


身后不知谁大喊了一声,苏皎回头,看见云缈拖着身子将那在地上的孩子抱起,而后——抓起头上的簪子狠狠戳向了他的心口。


“哇哇——”


孩子在她怀里大哭,云缈涌起泪将他抱紧。


“娘绝不让你受辱……”


两人渐渐倒在血泊里,了无生息。


与此同时,谢宴抬起弓箭。


眼前的身影将要越过冷宫的墙沿,一道冷箭狠狠射来——


谢鹤闪身避开,眼看逃不走,他索性拔了剑和谢宴缠斗在一起。


两人都没用内力,从前也这般酣畅淋漓地打过,可却头一次,丢开一切,招招致命不留情。


谢鹤的武功从前就比不过他,此时也只是多过了三五招的事,很快,谢宴一招虚晃,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刺向了他的脖子。


谢鹤身上已挂了很多伤痕,他喘着粗气松了手,任由那剑没过喉咙。


浑身的力气都散了,他慢慢倒下去,眼中的恨依旧难消。


“这是你待了三年的永宁殿吗?”


他看着冷宫一侧的宫殿。


谢宴蹲下身。


“你这样的人,丝毫愧疚都没有地杀了兄长,装聋作哑地做着皇子,也会惺惺作态地在这儿住三年?”


谢宴没说话,只将手中的剑再次推了进去。


剑刺穿了他的喉咙,意识消弭的前一刻,谢鹤大口吐着血,依旧问他。


“谢宴,你凭心说,你这皇子做的是不是很痛快?”


有父亲铺路,有高贵出身,如今他谢鹤彻底坠入尘埃里,他浑身的罪名洗清,马上便会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他仰着头,可还没等来答案,身后的御林军就追了上来。


“抬走。”


乾清宫前已经来了大批侍卫,云缈抱着孩子静静躺在血泊里,谢鹤同样被御林军丢在了地上。


他看着已经死去的两人,眼眶慢慢红了。


他蓄力爬过去,这样爬行的姿势从前的三年,他已经在无数暗道里爬过很多回。


却从没有哪一次的路这么难走。


此一生,他筹谋,算计,身边的人都是他的棋子,他为仇恨不惜将她送到谢宴身边。


谢鹤眼中涌出泪意,他用最后的力气,将云缈抱进怀里,连着死去的孩子。


最终死不瞑目。


“拖下去扔乱葬岗!”


嘉帝厌恶地落下一句转身离开。


御林军上前抬人,谢宴再次蹲下身。


他想起谢鹤问的那个问题。


他想,愧过的,他前世囿于这愧疚,将江山和妻子都丢了。


皇帝与皇子,又有哪一天做的是痛快的?


“抬走吧。”


他最终没有为谢鹤阖上眼。


云相被收押大牢,御林军当即去了云府抄家,许多臣子观了全过程,更是骇然的说不出话。


一片安静中,谢宴骤然起身,转头,狠狠将苏皎抱进怀里。


多日的空落在此时盈满,他用力地抱着她,抱着他两世失而复得的珍宝。


“皎皎,皎皎。”


他抚着她的发,经年两世,百转千回,他终于将她又找了回来。


第52章第52章封太子,正位东宫


突如其来的力道箍得她一疼,苏皎从他一声声的“皎皎”中感受到了他莫大的慌张和失措,推拒的手到了一半,缓缓落在了他背上。


力道轻如鸿毛,却使谢宴红了眼。


怀中的人是温热的,鲜活的。


他蓦然将头埋在苏皎的颈弯。


“你……”


“皇上,皇上,不好了,太后娘娘方才又昏了过去。”


立时,乾清宫前的人都涌了过去。


苏皎来乾清宫前,便已让风莹去永安宫护着太后,她与谢宴奔去的时候,屋内已涌起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太医入内来回奔走,神色凝重。


“娘娘止步。”


苏皎正要往里迈,被太医拦住了步子。


如今宫中得时疫的人都早送去了巷子里,太后居在永安宫,若非今日情况特殊,也是不能有这么多人来的。


除却本来就在永安宫的宫人,剩下的都被嘉帝赶了出去,院中只站着他们几人,苏皎看着紧闭的大门,心急如焚。


“怪我,我不该让皇祖母在暗道里待那么久。”


“当时谁也不知外面到底会是什么情况,你没有做错。”


谢宴攥紧她冰凉的手,心中同样焦急。


太后本就年迈,就算有苏皎的方子和宫里的灵丹妙药,熬过这么多天已经是奇迹,时疫使西街死了多少人,宫中又死了多少,谁都知道这病难捱。


可算着时间,徐稷也该回来了,为何这么久还没有消息?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太医匆匆走出来。


“如何?”


嘉帝顿时开口。


“娘娘她……”


太医才喊了一声便跪了下来。


苏皎眼前一黑。


“快说。”


谢宴扶住她瘫软的身子。


“娘娘病情再度反扑,寻常的灵药已经吊不住了,也就……这两日……


臣该死。”


太医以头抢地,苏皎猛地推开谢宴冲进了屋内。


“皇祖母——”


“娘娘,太后说了不准您进去。”


嬷嬷从屏风后奔来,跪在她面前拦她。


苏皎眼睛一红。


“娘娘昏迷前说,不准皇子妃进来看她。”


她终于再忍不住,隔着屏风看后面躺在床上的太后,哭出了声。


她入宫不过几日,与这位太后相处的也不多,永安宫的几个日夜,她从不允她入内伺候她,知道了她为何进宫后,更要在昏迷前留下懿旨保她的命。


不管从前出自什么样的心情入宫,至少在此刻,苏皎闻着屏风后浓重的血腥味,无比盼着——太后不要死。


“人呢?你不是说人找到药马上就回来了吗?


人呢?”


“我已派人再追去了。”


“我去,我自己去找——”


苏皎说着往外迈,被谢宴一手拽了回来。


“冷静点,皎皎。”


他看着她同样红了眼。


他从小在深宫长大,母后不喜欢他,为数不多感受到的亲情里,这位祖母给他的是最多的。


他比苏皎更怕她会死,可是……


“没有那么多时间了,皎皎。”


他们就算此时赶去江南,时间也太晚了。


太后捱不到那时候。


“我让长翊带着数百暗卫追去了,若徐稷走官道回京,便能立刻把他带来。”


苏皎骤然卸了力,哭倒在他怀里。


接下来的这一日,苏皎再没出永安宫,谢宴也一直陪在她身侧。


乾清宫前的一场事变早被嘉帝安排着收拾了干净,他为四皇子立了衣冠冢,又追封王爷,云家满门下狱,云相明日问斩,他唯独留了谢鹤全尸,命人选了副棺材葬在郊外。


谢鹤杀


害四皇子的事传遍了上京,谢宴当时命长林在西街抓到的人此时全送进了大牢,一番拷问后,吐了实话。


双蟒雕像的事大白于天下,连着策划时疫,鼓动流言的事也暴露了出来,自此真相大白,人人痛骂谢鹤与云相,上京风向变了又变。


自然很多人想起在此桩事被污蔑最多的三皇子夫妇,不由心中生愧,好事者前往三皇子府外,却见大门紧闭,三皇子夫妇不见人影。


第二日,太后又呕了血。


苏皎才醒来,一听到屏风后的动静和太医的叹息,再也不顾阻拦,抬步冲了进去。


两日不见,太后比之前又憔悴了许多,她眼泪决堤般往外流。


探了脉象,她心里仅剩的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太后的身子,撑了这么多天已是奇迹,最多也就一两日。


“我要留在这,谢宴……谢宴。”


她被他抱进怀里,谢宴同样双眼泛红。


“好,留下,我陪着你。”


她瘫坐在床沿。


又将近一日,长翊从外传来消息,他们自官道一路追去,并未看到徐稷。


谢宴再传话,便让长翊一路直接前往江南,去会巫山。


就算徐稷回不来,太后救不下,上京还有很多染了时疫的百姓,在等着药。


除此之外,另一部分暗卫循着徐稷去的方向,开始找他的下落。


将到晚间,苏皎坐在离床榻很近的地方,听到了床上细微的动静。


“皇祖母!”


她顿时踉跄往床边跑。


“不是说了不让你来。”


太后的声音气若游丝。


苏皎又落下泪。


“我不能不来。”


“好孩子,哀家很开心这几日有你陪着,哀家昏迷前留了懿旨,你就此出去吧,皇帝不会为难你。”


太后还以为宫外如同从前的模样,昏昏沉沉地开口。


“我不走,我就在这陪您。”


“傻。”


太后咳嗽了两声,艰难地仰起头看她。


“走吧,出宫好好跟宴儿过日子。”


她扬起手,似乎想顺着空气摩挲她的脸。


苏皎泪如雨下地凑了过去。


保养得宜的手一片冰凉,只碰了她一下就收了回去。


“走。”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苏皎在这一刻更痛恨已经死了的谢鹤与云缈,为何旁人的苦衷总要加害在好人身上。


“我救您,我想办法,我现在去……”


她说着转身往外跑,泪眼婆娑地绊倒了屏风,又被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扶起。


她抬起头,朦胧的视线里,年轻的公子神色憔悴,隔着迢迢的山水奔赴而来——


“是我。”


“徐……徐大人……”


苏皎攥着他的手都发颤。


“我回来了,我……”


“药呢,药!”


徐稷反攥住她的手替她稳住身形。


“我刚回来,药已让人熬下去了。”


“太医不知道方子……”


“我知道。”


苏皎骤然抬起头。


徐稷看着她,又重复了一句。


“药方我试过了。”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她却等的度日如年。


等药熬好了端上来,苏皎执意又自己尝了一口,才让嬷嬷喂给了太后。


又等了两个时辰,太后的呼吸才平稳下来,太医探了脉象,眼见稳定下来,苏皎连忙道。


“还有百姓……”


“我去。”


谢宴与徐稷连夜去了西街。


那里更是水深火热,遍地躺着已经死了和随时可能会死的人,谢宴与徐稷盯在那整整一宿,看着所有的百姓喝了药。


他将临走,有一个小小的孩子拽住了他的衣摆。


谢宴回头,是一个约摸八九岁的小姑娘。


“谢谢殿下。”


“药方是我夫人研制的。”


谢宴滚动了一下喉咙。


小姑娘又眨眼。


“也谢谢您夫人。”


她的家人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胆战心惊地过来行礼。


谢宴转身走,听见小姑娘嘟囔道。


“殿下和娘娘救了我们,我感激说一句谢谢,娘也太大惊小怪了。


我听说娘娘也在宫中待了很久,她会不会也病?”


“别乱说。”


她娘赶忙捂住了她的嘴。


小姑娘又嘟囔。


“我是担心嘛,等转头病好了,我要再去庙会,像那天给祖母求红牌一样,给娘娘也求一个平安的红牌,感谢她的救命之恩,娘你要给我挂在最上头。”


立时,谢宴止住步子。


往事回笼,他想起了,是那天庙会前,撞着苏皎的小姑娘。


小姑娘还在夸着她如何好,谢宴忽然转身,朝她露出一个笑。


“嗯。


我夫人,是一个很好的人。”


太后与西街百姓的症状在接下来一两日里接连稳定下来,苏皎卸下心防,昏睡了整整一日。


第二天醒来时,屋外隐约传来交谈。


她起身出去,徐稷先看到了她。


“娘娘。”


背对着她的谢宴立时回头。


“醒了?感觉怎么样?”


苏皎摇摇头,与他并肩站着。


“小徐大人一路回京可顺利?”


“迷路耽误了半日。”


徐稷的目光从她出现便一直在她身上,仔细端详了她面色,才算放下心。


并不为路上的惊险透露只言片语。


“大人如何猜到药引在会巫山?”


这是苏皎自知道徐稷去江南就好奇的事。


连她对那药引在何处都很是模糊,徐稷却在看到药方的刹那就猜到了在会巫山。


何况……会巫山是许多年前,她在外祖母家住的时候,时常去的地方。


那已经是江南最偏远的一处山了。


提及此,谢宴也望去。


徐稷淡漠的唇角掀起一抹弧度,转瞬即逝。


“多年前偶然去过。”


“大人医术很好。”


“从前有学过而已。”


跟在他身后的侍卫仰头望天。


一路而来,他在大人昏迷的时候,听过他数回僭越地喊着这位皇子妃的闺名。


草药采下山遇见了刺客,他中剑九死一生,奄奄一息的时候,非要使侍卫按方子熬药。


“大人,您本就中了剑,身体虚弱,万一这方子其实没有用……”


侍卫对这位年轻皇子妃的药方很是怀疑。


可一片漆黑里,徐稷阖着眼,用最后的力气说。


“我信她。”


他如此说,苏皎也只能搁下心中的好奇。


会巫山很是偏僻,就是连她经常草药的外祖母也不常去,她从前也只见过一个人,喜欢去。


不过那些记忆实在太久远了,苏皎回头正要说话——


“不过臣在回途中遇见一人,似乎是娘娘的大哥。”


“谁?苏惟?”


苏皎顿时激动起来。


从苏惟去了辙县,天高路远,她不得而知那里的情况。


如今谢鹤已死,那她娘在哪?会不会和苏惟在一起?


“娘娘莫急,臣正要说此事。


臣与苏惟遇见,动了手,当时天黑,他钳制着一个女子丢在了树林里,后来苏惟与臣缠斗,臣将他一剑刺伤后他逃走,逃走时并未带那女子,可臣回头再看过去的时候……原地也已没了那女子的踪影。”


苏皎顿时急了。


“可是别人掳走了她?”


“应当是没有,当时那林子里只有我们几人,苏惟是独自带着那女子赶路的。”


徐稷仔细回想。


“那女子似乎……年岁不算小了,臣并未见着正脸,却在与苏惟缠斗时,打落过那女子头上一根簪子。”


他从袖中将簪子递出去。


顿时,苏皎几欲落泪。


“是我娘的,我娘果然被苏惟带走了!”


“我让人查。”


谢宴眸光幽深地看过徐稷,继而朝外吩咐。


“别急,皎皎,我让人找。”


“我怕她再落入苏惟的手中,或者被别人抓走,我……”


她慌的手足无措,谢宴将她抱紧。


“我会找到娘。”


苏皎握着簪子哭了好一会才稍稍安定下来,她看着徐稷,眼中涌出感激。


“徐大人,这回当真多谢你。”


徐稷垂下眼。


“应当的。”


那不止是她的娘亲,也是从小帮过他许多的姗姨。


应当的?


谢宴再次眯起眼看去。


“徐稷……”


“殿下。”


长翊从外赶来,打断他的话。


“苏大人跑了。”


几人赶去苏府的时候,府邸内已经人去楼空。


谢鹤已死,四皇子府中他的亲信抖出了很多话,除却已经板上钉钉是他同党的云相,还涉及了嘉帝从来没有想过的


——


苏家。


他派去的侍卫才将苏家包围,府邸内已经找不到苏父的身影。


“殿下,娘娘。”


入了内,谢宴拉着苏皎直奔院子里。


苏府早被翻了个底朝天,可城门也已经被封锁,甚至在御林军来之前,还有人看到苏父在书房。


那人呢?


苏皎立时想到苏父书房中的暗道。


“有一个地方——”


“走。”


她话未落,谢宴已经带着她直奔书房。


书房被打开,谢宴不费什么力气就翻到了那个按钮,“轰隆——”一声,暗门缓缓打开。


“追进去。”


御林军统领进去之前,谢宴又沉着脸叮嘱。


“不得透露任何消息。”


苏父是苏皎的父亲,外人眼中无法割舍的亲缘,若被别人知道苏家和谢鹤有牵扯,那风波还要席卷到苏皎身上。


人追了进去,谢宴又吩咐长林去封锁所有的消息。


“我也要入宫一趟。”


嘉帝对苏皎的态度无人不知,他已命人来拿苏父,若想顺水推舟,那很快消息会传出去。


谢宴疾步离开,苏皎站在原地,却忽然有些愣神。


苏家有暗道的事,只有她和哥哥苏惟知道。


甚至她知道这条暗道,还是前世从永宁殿出来,回家省亲,苏惟与她说的。


后来这条暗道也的确发挥了作用,谢宴登基前的那场事变里,她带着他一同躲过。


腥风血雨,危急关头,她怕的眼泪都掉下来了,他将她抱进怀里,还有心思开玩笑。


“胆子这么小,敢出来找我?不怕我们一起死了,还能埋一块省一副棺材钱。”


“要死你自己死,我才不死。


这可是我们苏家的暗道,我哥哥不会让我死。”


“苏家的暗道?”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也是第一回知道,苏家府中有暗道。


可今生呢?


苏皎想,她方才甚至连话都没说全,谢宴就带着她来了这儿。


他怎么会知道苏家有暗道?


谢宴入宫,雷厉风行地命人处死了那些透露苏家与谢鹤联系的人。


嘉帝审了一半,听说此事自然生气。


“苏惟与谢鹤有联系,苏侍郎叛逃,你就不担心你的皇子妃与他们也是一道的,随时会要你的命?”


“这事父皇自个儿担心就成,儿子命硬得很,皇子妃也绝不会和这些人有联系。”


“你就这么信她?哪怕她会危及你的江山?”


临出门前,嘉帝又问。


谢宴脚步不停,斩钉截铁落下一句。


“信。”


苏府的事到底是被全然瞒了下去,苏皎回了院子,依旧在想这件事。


前面她知道了苏惟和谢鹤有联系,甚至为他瞒着在皇陵三年,连她娘都交到谢鹤手中。


可谢鹤又和云缈有那样的关系。


那前世呢?


苏皎忽然想。


难道前世……苏惟,谢鹤,云缈,他们也早就勾结在一起吗?


许多前世坚信不疑的事在今生的真相面前渐渐变得崩塌,可惜她已重生,这些事情再没人能给她答案。


苏皎索性不再想。


总归谢鹤与云缈已死,她报了仇,以后找到她娘,能够过平稳幸福的一生,就是她这辈子所求的了。


大仇得报,苏皎心中轻松了许多,弯起唇往后院去。


云府满门抄斩,自然有许多曾经追随的臣子开始异动,接下来的几天,谢宴在朝堂忙的脚不沾地,从前从没上过朝的皇子,在处理云家的事情上,却展现出了游刃有余的娴熟与狠辣。


他雷厉风行,手段冷酷,接连处死了好几个站在云相手下的重臣,朝中人人自危。


夫妻两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也很少碰见,时常是苏皎睡着了他才回来,苏皎一醒,他已经入宫了。


府中无人打扰,苏皎便每日在屋内歇晌,太后渐渐好起来,但还不准她去见,苏皎便时常去慈宁宫前,哪怕问问情况,也觉得安心。


在谢宴的狠辣手段下,不出数十日,从前在云相手下的势力已接连被拔起许多,整肃朝堂,七月初的晨起,苏皎醒来,难得见他在屋内。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半倚在床边玩她的头发。


“今天怎么没入宫?”


“休沐。”


谢宴揽着她的腰肢,将头埋在她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难得的相处,他很是珍惜,不再是午夜梦回的冷床板,他心中欢喜,忍不住低下头去亲她。


亲一下,再亲一下。


“谢宴。”


她闪身去躲,被他亲的气喘吁吁。


“别闹了。”


“再亲一下……”


他喃呢了一句又去亲她。


“圣旨到——”


太监的唱和声打断了他们的亲昵,苏皎理了衣裳,与他一起出去。


“诏曰——


朕之爱子宴,连日理事有为,抓住叛贼救驾有功,天资聪颖,德性纯良,今特封为太子,入主东宫,于七月初十,行太子册礼!”


太监念罢圣旨,屋内顿时山呼太子千岁。


满院子的人喜气洋洋,谢宴倒是平静,接了圣旨便丢去一旁。


云家虽抄斩,朝中剩下的势力还很多,加之苏惟和苏父没抓回来,他如今还需要这层身份。


他懒洋洋拥着苏皎往回走,见她神游天外。


“想什么?”


阳光顺着落在两人身上,苏皎看着他,恍惚觉得隔着光阴,又看到了前世的少帝。


时间真是快。


前世从皇子到帝王用了两年,今生也才四个月,已是储君了。


以嘉帝对他的看重,想来很快也就又坐上前世的位置。


她笑了笑。


“想你做太子的事。”


“三皇子府不算小,不过东宫更大,改日带你去住。”


谢宴与她玩笑。


此言一出,苏皎却顿住步子。


入了东宫就是太子妃,再进一步就是皇后。


虽然云缈并非他的宠妃,儿子也不是他的儿子,可前世的他们,已的确有两年多,不曾说过话了。


她始终想不明白,前世突如其来的变化,疏离,到底由何而起?


因为做了皇帝吗?


“太子啊……”


她笑了一声。


想着皇帝和太子的区别在哪呢?好像没有。


“外头太阳大,进去了。”


谢宴为她挡着阳光,两人入了屋内。


屋内放着一坛子冰,她贪凉躲在美人榻上,谢宴就赖在她身上,没骨头似地抱着她。


“离远点。”


她嫌夏天抱一起太热,才把人推开,谢宴又凑上来。


还变本加厉地来亲她。


“好多天不见了,你想不想我?”


睡在冰块旁正好,不冷不热,他握着滑腻的腰肢,忍不住轻抚流连。


目光相碰,俊美的容色晃入她眼中,结合近来外面对他手段的议论,苏皎竟真从将要做太子的他身上,看出些少帝的影子。


连坐诛杀,手腕强势,许多云家的臣子进了他的牢狱,酷刑之下,几乎无人不吐口。


他从不心软,更不留情,但凡抓着罪证,几乎都是株连的下场,听闻这几日,午门的血都流了几里,久久不停。


她从不过问前朝的事,可也在此时,看着在她身边慵懒安静如一只大猫一般的谢宴,忍不住想。


前世是因为宫变的真相,今生一切都大白了,怎么还这么残忍?


“谢宴。”


那人埋头在她脖颈印下红痕,苏皎喘息了一声,鬓发凌乱,仰起头看他。


在她身上的


人依旧慵懒笑着,一副至纯乖巧的样子,她喊了疼,他就又低头去亲她,放轻了力道。


“你以后做了皇帝……别总这般打打杀杀的……嗯哼……”


到了唇边的喘息又被她咬着咽了回去,外衫不知何时被他褪去,手在她身上四处抚摸,勾得她眼神也渐渐迷离。


“皎皎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些?”


谢宴咬着她的唇,又往下,吻上脖子,锁骨,印上那一片雪腻的肌肤。


“别……”


她轻轻弓起身子推他,却还没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皇帝与皇子毕竟不同,时下父皇……不,诸位祖先都以仁孝治天下,你再以这样血腥的手段……啊……”


她的话被谢宴吻着堵了回去。


不仁孝如何?


他前世做皇帝的时候没人说不好,今生么……


谢宴低下头去亲她。


“这种时候,别说废话。”


苏皎的声儿彻底被他堵着咽了回去。


落在身上的吻渐重,喘息也交织,他显然动了想法,多日不见,中间又发生这么多事,迫切地要寻一个突破口。


想要她,想和她在一起,水乳交融,分不了,离不开……


将她身上都印下他的痕迹,才能证明她如今真在他的身边。


这样想着,谢宴也这么做了。


吻一路流连,挑开衣衫,里衣,小衣,一件件被丢在地上。


抚摸与吻,使冰块都不起效了,她只觉得浑身都热,忍不住往他怀里钻。


细白的脚勾在他腰腹,他没轻没重,还没过几次就喊着累。


谢宴啧了一声,握着她的腰肢都打滑,浑身如同过了水一样,汗津津的。


他攥着她的腰翻了个身,吻落在后背,他凑在她耳边笑她。


“今日怎这般没用?”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唔了一声,小脸涨红躲在枕头里。


“再说……就出去……”


他懒洋洋地俯下身,手摁在她腰肢,苏皎轻而易举地被他摁进榻里。


嘤咛与水声交织,他喘息着在她耳边,声调畅快。


“别待会你求着我不出去。”


第53章第53章皎皎,你以为只有你重生……


从晨起到午后,苏皎才醒了不到三个时辰,又昏沉地睡过去。


睡梦里,她第一回梦到了前世谢宴登基的时候。


永宁殿出来,因为在那晚的共苦,她和谢宴的关系骤然拉近了一截。


初做皇后,她惶恐叽叽喳喳绕在身边伺候的人和宫中严苛的规矩,对这个唯一熟悉的夫君更为依赖。


他刚登基,前朝的事忙的脚不沾地,两人时常见不到面,她便去御书房等他,或研墨或说话,或在他身边坐着看游记,安静的御书房总给她一种还在永宁殿的感觉,那里只有他们,不会有随时丧命的危险和严苛的规矩。


谢宴自然纵她,虽然忙的厉害,御书房也永远让她随意进出,他永远如在永宁殿的时候一样耐心听着她的话,她与太后争吵,他便免了她入慈宁宫请安。


“做了皇后也和从前一样,你怎么高兴怎么来。”


“可外面总有规矩……”


“规矩束不住你,有我在呢。”


谢宴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让她心中安定了下来。


他忙的脚不沾地,也凑着时间来和鸣殿,陪她种花簪花,带她一起避暑,帝王全部的宠都在和鸣殿,夜间她躺在他怀里,情浓之后,细细喘着气想。


做了皇后也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或许——


她仰头看着阖眼假寐的男人,身上环绕的全是他的气息,是情,是爱,是欲,这些从前在永宁殿都没有过。


或许以后会更近一步吧。


她欢喜地在哥哥面前说。


“哥哥你说,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


再后来,他愈发忙,回来的时候,她大多已经睡去,早上醒来,旁边的人早就离开了。


他几乎住在了御书房,苏皎心疼,便时常去御书房陪他。


有时候研墨,有时候带些吃食,更多时候,她安静坐在他身侧看游记。


旁边放了关于苏家的折子,他拿起给她看。


她瞥了一眼,甚至不去打开。


“不好奇是弹劾还是夸奖的?”


“哥哥不会让我为难,万不会做出什么被弹劾的事。


至于夸奖嘛……我爹和哥哥最近好像也没做什么非值当夸奖的事。”


谢宴瞥来一眼,揶揄她。


“养出这么个漂亮又乖巧的女儿,不值当奖赏吗?”


身边都是宫人,她脸皮顿时红了,伸手去捂他的嘴不准他说。


她不好奇前朝的事,更多是因为,她是皇后,也是外臣的女儿,她不想母家树大招风惹人红眼,更不愿谢宴过于偏向而使臣子不满。


谢宴笑着接了她满怀,垂头再去看那奏折,看清楚内容的刹那,眼中如落寒冰。


“怎么了?”


她敏锐感觉到不对。


“没什么,你看。”


她又窝回榻里去看游记。


可她日日呆在御书房,到底是惹了外臣不满。


有大臣上书说后宫不得干政,皇后自也同理。


“娘娘是后宫女子,每日打理好后宫便好了,如何能整日出现在御书房?实在有损皇上圣誉。”


“何况皇上登基以后,后宫只娘娘一人,按着规矩早到了该选秀的时候,娘娘迟迟不上禀主持,实在为失德之举。”


谢宴大怒罚了一批人,可臣子的微词止不住,频繁上书,她从没接受过这样凶残的流言蜚语,慌张之下,又被太后喊去慈宁宫训了半日,回来后,她看着华丽冰冷的宫殿,头一回认识到——


出了永宁殿,谢宴不再是从前的皇子,一举一动在天下人的注视下,他是一个王朝的帝王。


再之后,两人见面便少了。


她想,成了皇后,他们有很长的一辈子,她不能总习惯永宁殿的生活,她要试着,去做一个皇后。


慢慢理着后宫无趣的琐事。


见面少了,说的话也少,她本就闲不住,那段时间正赶上苏惟在御前,偶尔他出来巡视,路过和鸣殿,两人在殿外见面。


兄妹两人说了些闲话,临分别,她蹙眉。


“哥哥不是在翰林院吗?最近怎么在御前办事?”


苏惟一愣,随即笑着。


“没什么,近来皇上有事,遣我来这做几件事。”


两人分别,越过廊下,她听见几个侍卫交头接耳。


“还遣他做事呢?来这当了御前侍卫,也不知几时能回去。”


“你说自打上回后,皇上冷落皇后,是不是也要冷落他们整个苏家了?”


“说不准,但这苏公子的好前途……只怕是难咯。”


她沉着脸找人来打听,这才知道,自打宫外弹劾她待在御书房太久,谢宴也同时冷了苏家。


将苏惟从翰林院调出,让一个好端端的文公子,进了御前他眼皮子底下。


她等到了深夜问他。


“若前朝弹劾我不对,你冷我,为何将我哥哥调来这?”


“因为一些其他的事。”


他顿了顿,夜色下眼神更疲惫。


“很快。”


她一时沉默,两年的相处,他解释了,她该信他。


可很快,中秋宴后,流言纷起。


说云相家中有一女儿,将要入宫,颇得帝王青眼。


她跑去乾清宫没见着他,却撞见了深夜还在他宫中的云缈。


云家和苏家在朝堂上一直不对付,几句攀谈,无意间,云缈已向她透露,两位兄长高升,其中一位正在翰林院。


顶替的是从前苏惟的位置。


她再找来苏惟问,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浑身发冷。


流言传的愈发凶猛,她要执意再去问他,苏惟拦住她。


“你性子烈,以后跟皇上是一辈子的事,哥哥自己


去问。”


苏惟上殿,没提他自己的事,却为她讨公道,自然惹龙颜大怒,将他一贬再贬。


她与谢宴也爆发史无前例的争吵。


争吵后冷战了一些时日,苏惟受了罚,身上有很多伤,她担心,就亲自去见了他一面。


“哥哥不想因为这件事,使你和皇上有隔阂。”


夜色下,苏惟眼中是对她一如既往的宠溺。


她顿时鼻子一酸要落泪,又不想让哥哥太担心,别开头将脸埋在手臂里。


只说有些困了。


苏惟将一件外袍搭在她身上。


“夜冷,早些回去。”


冷战足有一月多,到谢宴低头与她求和。


“使苏惟在御前,是不想他再从翰林院往上走,我想从别的地方提拔他。”


他又将苏惟调回朝中,自从一路高升。


明面上,争吵消弭,两人关系愈近。


流言传的凶猛,她问。


“会有人入宫吗?”


“不会。”


他再次,斩钉截铁地答复了她。


可依旧是不久后的十月,云相府大喜,帝后亲临,她在府中,见到一个和他相似四五分的孩子。


他当着众人的面认下,同时下了云氏女入宫为妃的圣旨。


云家兄弟本也是参科举入仕,按着规矩入翰林院,可因贵妃,谢宴便允了他们世袭的爵位,云家一时炙手可热。


她再问,他便不肯再说了。


从那些欢笑到天翻地覆,甚至不到半年。


她想不明白,却不得不明白了。


不肯说便是答案,他毕竟是帝王。


苏皎自此不再问,也再不踏足乾清宫与御书房,足不出户地呆在和鸣殿。


外面传来他对那皇子如何好,贵妃如何春风得意的时候,她只想。


幸好,幸好当时他给她留了一个地方,这小小的和鸣殿,是她的家。


也幸好,她还没对他剖白心意说到了喜欢那种程度,不必在此时自取其辱。


除却再不来往,他对和鸣殿的赏赐与待遇分毫不差,甚至苏惟在御前炙手可热,他重用了云苏两家人。


十二月冬猎,苏惟失足坠下雪山,侍卫遍寻而不得,谢宴在山中待了两日,堂堂帝王丢了半条命,将苏惟捡了回来。


她在奄奄一息的苏惟面前哭的泣不成声,她娘已经死了,如今世上仅存的亲人里,哥哥是她最不能失去的。


谢宴张皇榜,找天下名医,硬生生将苏惟救了回来。


回水凝露丸之外,他们苏家又欠了谢宴一条命。


父兄得重用,她已是皇后,除却曾经想要却并未得到的爱以外,谢宴给了苏家绝无仅有的恩情。


苏惟被救回来的时候,她想。


再没什么了。


人的一生不是只有情爱。


从此,她甘心留在和鸣殿,再不郁郁寡欢,而是想着法子过好她的日子。


也许一辈子就在这深宫了呢。


甚至直到父兄反叛,云缈带人入宫即刻要拿下她,满屋冰冷的刀剑下,也是他的臣子带来了圣旨,又保住了她一命。


重生后,她出不去深宫,前世两年多在和鸣殿的日子已经让她养成了绝不自怨自艾的性子,既然短时间离不开,就想办法让自己过的更好。


第二世,他却将两颗凝露丸又都留给了她。


处置云家,揭穿苏惟,许多前世她以为的似乎都不是真相,可如今看来,谢宴前世也似乎早就知道——


他知道云缈不是他的女人,知道那孩子不是他的儿子,知道云家有异心……可她问起,他还是只字不提。


君心难测,她当时怕问的太过,毕竟曾经允下的承诺都不作数,帝王心说变就变,若是因为惹了帝王生气而降罪苏家,那绝对不是她想要的后果。


起初的惶恐,煎熬,一日日的难捱,在这个梦里又全部席卷到身上,那些被她刻意去忘记的,此时全部卷土重来,骇得她一惊,骤然从梦中惊醒。


冷汗浸湿了后背,也惊醒了谢宴。


“怎么了?”


恍惚对视,她张口欲问,却想起这并不是少帝。


可今生呢?


她还要留在宫中,过前世惶惶不安,那些并不喜欢的日子吗?


她和少帝起初的感情,无话不谈,比如今的谢宴可好的多。


“咳咳……咳咳咳……”


她忽然低头捂住心口咳嗽起来。


“皎皎?”


她咳了好一会才止住。


“谢宴。”


“嗯?”


他端了一盏茶喂给她。


“我想去江南。”


他骤然抬起眼。


“什么?”


“徐稷在江南见过我娘,我也想去找她。”


苏皎并不瞒他,今生的他们相处尚算可以,他的性子还没前世后来那么怪,她不擅长撒谎。


谢宴攥紧杯盏。


“娘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找了,再等等,好不好?”


江南路远,他怕危险。


她却摇头。


“我想去。”


空气凝滞了片刻,他抱住她。


“为何突然这么执着?”


“云家的人已经下了牢狱,没甚别的危险了,我这些天在宫中又太累,想出去歇一歇。”


立时,谢宴心一跳。


他想起苏母去世的时候,她在屋内和苏惟的对话。


她一直就是想走的。


他用苏母在皇陵设计留下了她,后来云家出现,前世的仇恨撑着她,如今大仇得报,苏母也有了下落。


她对他的心,却依旧捉摸不透。


她温软的身子由他抱在怀里,甚至不久前,两人还缠绵悱恻,可他见过她从前的样子,知晓她动心的模样,如今便更惶恐。


“不走不成吗?


或者等我忙完这一阵,我陪你。”


“我想独自去。”


她摇头。


谢宴沉默。


苏皎却慢慢看出了他的意思。


他不允。


屋内安静许久,直到外面来人说皇上传他入宫,谢宴才起身穿衣。


“等我回来再说。”


苏皎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同样起身。


徐稷打马停在徐府外。


自从时疫止住,他奉命前往西街,开渠引水。


这些是他从前在书中读过无数次的东西,自打干旱开始,也时常在脑中思考最好的方法,如今有了践行的地方,徐稷亲力亲为,几乎住在西街。


他风尘仆仆地下了马,看到马车同样停在徐府外。


帘子掀开,他淡漠的眉眼闪过惊喜。


“太子妃?”


谢宴从宫中出来,他安排在苏皎身边的暗卫便来回禀。


“娘娘见过徐公子。”


“问苏夫人的事?”


暗卫颔首。


谢宴抿唇,心中躁动的同时,闪过几分不在掌控的慌张。


不对劲,她自封太子的圣旨下来后,情绪就不对劲。


明明云家的事都已经澄清,他想好了要与她好好过日子,将从前那些都弥补回来,为何又突然成了这样?


“回府。”


他大步往前迈。


已近戌时,府中无人。


谢宴转头往外迈,脸色沉得可怕。


“太子妃呢?”


府中下人跪了一地,都称不知。


苏皎出去自然无需同他们交代。


“还不去找?”


他沉着脸喊了一声,府内下人顿时四散开来,满院子地开始找。


他抬脚踹开了在廊下养着的花草。


“即刻带所有人将府邸翻找一遍,再出府去找,找不到太子妃,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谢宴大手攥在一起,夜色下他的眼神更冷。


“长林。”


“在。”


“带人随我去徐府。”


他大步往外迈,越出门槛的刹那与一道身影撞在一起。


“滚——”


他话到一半,看到来人。


“皎皎?”


苏皎被他撞的退开了半步,还没站稳就被他死


死抱进怀里。


“你去哪了?”


箍着她的力道越来越紧,苏皎几乎喘不过气。


“出去走了走。”


“只是走了走吗?”


他将头埋在她肩膀,眼神爬满了阴鸷。


“是。”


“我听说你去见了徐稷。”


谢宴攥紧她的手,开门见山。


立时,他感觉抱着的身子僵了僵。


片刻后。


“嗯,问一些我娘的事。”


“我不是说了吗,等过了这段时间,我陪你一起去。”


“也只是问问。


你箍得我太紧了。”


谢宴连忙松开,两人目光对视,他眼中还没来得及藏下的阴鸷被她收至眼底。


立时,苏皎心头一颤。


院中的下人找不到人,纷纷慌张地跪倒在廊前。


“太子殿下恕罪。”


声音无不惊慌失措。


“怎么了?”


她蹙眉看去。


“奴……娘娘?”


“好了,都下去!”


谢宴打断他们的话,语气里带了一丝强硬。


他拉着苏皎往屋内去。


“册礼定在初十,你想何时搬入东宫?”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使苏皎一怔,继而慢慢攥紧了手。


“你想去吗?”


谢宴望向她。


“那你想去吗?”


他想的,他自然是想,如今的府邸在宫外,她已有了要离开的想法,若是换去宫中,要好上很多。


他能时时刻刻见到她,陪着她。


苏皎垂下头。


她不想。


她不想再回到宫中,谢宴看出了她的心思,却不想她走。


她本以为以他今生的性子,她只说去江南找她娘顺道看一看风景,他能同意的。


可是没有。


沉默代表了回答,谢宴心中的慌张渐渐悬起,他攥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皎皎。”


怎么就变了呢,今天之前,不是这样的。


绝不仅仅只是因为苏夫人。


“都成。”


她心中乱成一团,胡乱地应了一声,越过谢宴往屋内去。


他一人站在原地,拢起的手攥不住东西,心里的防线悄然崩塌。


第二日一早,谢宴依旧入宫,苏皎也没在府中。


下人再与谢宴回禀的时候,说苏皎今日没再去徐府,却独自去东街的钱庄换了些银两。


“然后娘娘又去了苏府。”


苏府?又去苏府做什么?


谢宴立时就想到了。


苏家府内有暗道。


他眼神变了又变,大手紧紧攥在一起,才算克制住内心的躁动与疯狂。


“明日搬入东宫。”


他大步往外迈。


这夜苏皎迈进门槛,一眼看到床榻边的人。


他的脸在灯盏下显出几分冷冰的俊美,却在看到她的刹那温和下来。


“怎又回来这么晚。”


苏皎心中一窒。


她算着他的时辰回来的,按平常的时间,他还要再晚一些才是。


“在外面转了转。”


顿了顿,似乎感觉到这样的话没几分说服力。


“顺道往长街,想买几匹缎子。”


“缎子呢?”


谢宴下榻引她。


“没瞧上好看的。”


“这样啊……我明日让人将整条街的缎子都送去东宫,你挑一挑,若还没有喜欢的,我着人选你喜欢的样子去做。”


“东宫?”


她手一紧。


“是,我想着离册礼不远了,先搬过去,好不好?”


虽然是征询她的意见,声音里却带了一丝强硬。


苏皎望进他眼底,因为忙碌,他眼中充斥着红血丝,还有几乎望不到头的沉暗情绪。


久久等不到回答,抱着她的力道就越来越紧,他喃喃。


“去东宫吧,好不好。


外面人太多,我们去东宫……或者还回永宁殿,我们两个一直待在一起,好不好?”


她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了一丝桎梏的疯狂。


“谢宴,我……我不想去。”


苏皎眼一闭,将话说了出来。


到了此时她依旧想争取,哪怕她觉得,自从她表露出要去江南之后,谢宴的表现与情绪……便越来越不对劲了。


“宫外不好吗?”


“那宫中不好吗?”


他不明白,她前世也呆在和鸣殿三年,宫人回禀那里时常欢声笑语,他以为她是喜欢的。


“住在东宫也不过是一段时间,等我忙罢了事情,你想去江南,我陪你好不好?”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屋内去,烛光跳动,苏皎心一沉。


第二日一早,他便着人往东宫去。


东宫早被人清扫了干净,陈设一新,正等新主入内。


今日宫人还在将他们的东西往宫中送,苏皎看着冰冷华丽的宫殿,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昨晚回去,她本是想再与谢宴好好说一说,若实在不成,再选那一条路。


可谢宴的态度出乎她意料的坚决。


如今若连她去江南寻亲与看风景都不允,那以后……


她不能,她不能留在宫中。


“想住哪个殿?”


谢宴问她。


苏皎抬起头,目光不经意掠了一圈,落在一处宫殿上。


“这里。”


谢宴望去,眼中神色顿了顿。


“好。”


宫内的下人来来往往,谢宴又去了乾清宫议事,苏皎阖上眼,今夜按着时辰,谢宴该到戌时才议事回来。


她要在戌时前走,银两与暗道都已准备好,她不会再走苏家的暗道。


要走,就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她也不会先去江南。


整个白日,苏皎安安静静地待在东宫,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没入地平线,她坐在屋内,换好了衣裳。


“娘娘,殿下派人来回,今晚有事出宫去办,让娘娘先用晚膳。”


听得此话,苏皎心中更安定了几分。


按他的意思,最少要再多待一两个时辰。


“再去问一遍吧,算了,我亲自去。”


她起身往外,宫女跟在她身后。


乾清宫前,得了太监的准话,得知谢宴一个时辰前离宫,苏皎总算心安。


她又回去东宫,关紧了门。


前世事变前的那一晚,他留她在宫中,将宫内所有的暗道都与她说了。


前些天在永安宫,太后躲的那处暗道,便是连通东宫的暗道。


一直通往护河城旁。


她知道但凡出宫,人来人往,她一定会很容易被追上。


苏皎看了一眼华丽的宫殿,毫不留恋地推开了暗道。


身影掠过,她拿着一盏昏暗的灯,脚步很快地往外去。


她身无留恋,带着银两足够。


暗道很长,她一路往前,不知走了多久,听到了前面风声微动。


快了。


苏皎疾步往前,拐了个弯——


“哗啦——”


手中灯盏摔碎在地上,她仓皇地往后退。


一步,两步——


她往后,他往前。


“刷——”


如同响应她的内心一般,暗道尽头的门缓缓关上,最后一丝光亮堙灭,只剩下地上的油灯晃着微弱的火。


谢宴弯起唇角,似乎因为等到了她而高兴。


“去哪?”


她滚动喉咙,说不出一丝话,浑身的力气在此刻仿佛被抽空。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她会从这个暗道里离开!


他今天,一直在这里等她。


她闭上眼,在谢宴再来捉她的


时候狠狠推开他。


“我不想入宫。”


沙哑的声音带着尖锐。


“我不想入宫,也不愿做太子妃,我早就过够了宫中的日子!


你如今已经是太子,大仇得报,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没有,为什么非要将我困在这,连我去江南都不允?


我想离开,我想去江南,找我娘,我不想做太子妃。”


谢宴抬手去抱她,反又被她推开。


如是重复了两三次,一日在此等着的煎熬尽数点燃,他受够了,他受够了与她冷冰冰的日子,被她抗拒甚至不能坦白的日子,他无比怀念几日前,她窝在他怀里,那般柔软乖巧。


骤然伸手,他死死将她箍紧。


“放开!”


“我不。


你不就是想知道为何我不愿放你走吗?


你自己凭心说,皎皎,从重生起的那一日,你有哪一天想过真正要留下吗?


我敢放你走吗?你走了,怎么可能还会回来!


我好不容易才将你找回,没了苏惟,没了云缈,我们之间什么都没了,为何便不能好好在一起呢?”


“轰——”


苏皎脑中一白,她用尽全力仰起头,看见他眼中的疯鸷与没有一丝玩笑的眼神。


她仿佛听不懂他的话一样。


“你说什么呢,谢宴!”


“很好奇吗?还是很不可置信?”


他拽住她的手腕,唇抵在她耳边,一字一句。


“皎皎,你以为只有你重生了吗?”


第54章前世结发为夫妻,恩爱两相疑


“时疫方子,对云家的恨,处死章嬷嬷,研制给你娘的药……桩桩件件,皎皎,你以为你瞒得很好吗?”


苏皎仓皇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蠕动了一下唇。


她仿佛骤然失去了力气,浑身都跟着他这句话开始发颤。


谢宴不忍,抱着她的力道松了松。


“我……


哗啦——”


趁着他松懈的刹那,苏皎将手中的包裹兜头砸了过去,而后大步往外跑去。


沉沉的银两将他头上的玉冠砸了下来,谢宴反应了片刻,身形快速掠了过去。


苏皎还没推开那暗门,已经重新被人抱进了怀里。


“放开,你放开!”


苏皎用尽全力地去推他,声嘶力竭地往门边迈。


可他的力气委实大,纹丝不动,她喘着气,忽然抬手去打他。


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砸在他肩膀,谢宴由她打。


“你打,打够了我们再说。”


一句话落,她骤然止住了动作,脊背弓着弯下腰。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重生……为什么……”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苏皎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一般知道,她逃不走。


如果谢宴是重生的,那她前面再多的好话,博弈,都没有用,他不会让她走。


少帝压根不会信这一套。


“你冷静些,皎皎,你冷静……嘶。”


苏皎狠狠咬上了他箍着她的手。


血腥味在不大的密道里弥漫开,她想以此让他感到疼痛松开她,可到底是徒劳。


“怎么样,怎么样你才能让我走?”


他是什么时候重生的,何时知道她重生的,她从前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他有几分知道?


她猜不透,却晓得,一切的伪装和温顺都没有意义了。


“你听我说,皎皎,你听我说。”


谢宴心疼地将她抱紧。


“我带你出去,我们好好说一说。”


“就在这。”


她嘶哑着声音道。


密道安静了片刻。


“昭嘉十九年,父皇病重,死前将一切告诉了我。”


他背负着一条鲜活无辜的亲人性命,与母后身上全部的清名,不得不选了这条路走。


登基前的多日准备里,他大肆肃清四皇子与五皇子的政党,却唯独留下了谢鹤的一些臣子。


他对兄长有愧。


可没想到就是这样的心软,让这些人在他登基前,策划了那场事变,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让苏皎躲在宫中,他们毕竟做了两年夫妻,无数冷宫日夜的相伴,若说没有情是不可能的。


宫外敌党更多,他甚至三番五次地落入机关里,那一夜京城的血流了十里,他与暗卫被人流冲散,独自拼杀的时候,没有想过会碰见苏皎。


她瘦弱的身影在人群中,长剑险些刺穿她的身体。


他们在漆黑的夜色里相扶着往前跑,机关暗室内,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那样为他挡下箭。


在永宁殿的第一年,他便知道这个皇子妃是胆小又娇养的。


这儿的吃食吃不惯,想家了便要哭,瞧见他还怕的跟什么似的。


这样怕死的一个人,连宫变那晚都趴在床下躲了十个时辰躲过别人的追杀,却会为了他,毅然决然地挡箭。


再多的冲击也比不上她软在怀里的刹那,她澄净的眼望着他,竭尽全力地喊。


“带我出去——


我不要死在这,谢宴,我不想死。”


怀里的人轻如鸿毛,他身上也因为躲箭与机关而挂了很多伤,暗道很长,也很黑,长到他怀里的人呼吸微弱了也没走出去,黑到……他将迈出去的时候,才看清楚了她身上的变化。


大片大片的红血线,蔓延了她整张脸。


如同在肉里生长的一样,她的皮肉甚至都开始溃烂。


他慌得不成样子,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只能更快地往外走。


回到皇宫,一切安定下来,他遍寻名医而不得,而她却慢慢虚弱下来。


“至多不过四五日,娘娘身体至阴,受不住这样的蛊。”


他望着她,往常漂亮的人如一朵枯败的花一样,了无生息地躺在床上,他将所有的下人都赶了出去,他知道,她一直是一个爱漂亮的人,肯定不愿意被别人看到。


“脸上好疼……什么东西,我会不会毁了容貌,变得很丑?”


暗道里她睁着眼,望向他。


她那么爱漂亮,又怕死。


谢宴阖上眼,他听见自己问。


“有别的办法吗?”


以血换血养蛊,蛊转移到他身上的日日夜夜,谢宴也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如凌迟一般的疼痛将他淹没,他撑着最后的意识,在乾清宫写下了一道立后的圣旨。


“皇上未曾登基,怎能先立后?”


长林欲要阻拦,他苦笑一声。


“由我吧,谁知道能不能等到登基的那一天呢。”


西域圣子将他身上的蛊虫解去之后,他踏进和鸣殿,看到她欢笑模样的刹那,也同样如获新生。


登基后,经了生死,他比从前更珍惜她,见她欢笑,她依偎,他也跟着高兴。


无数忙碌到深夜时,总有一人窝在御书房,手中的游记掉在了地上,她靠在椅子上,总是熬不住睡过去。


熬不住,还是要等他。


谢宴看着旁侧跳动的烛火,心中涌起无言的暖意与欢喜。


圈起她的身子,进了床榻,云销雨霁,他抚着她温滑的肌肤,忍不住去亲她,又亲一下。


才睡过去的人被他吵醒,却没生气,眉眼弯弯地看了片刻,忽然红着脸,仰头在他唇角也亲了一下。


“礼尚往来。”


她一个人睡过去了,徒留他在原地,心怦怦地跳动着。


温存的时刻远比情浓更让人欢喜,他捂着盈满的心口,想做了帝后好啊,他不必再让她跟着在永宁殿受苦,她站在高位上,以后不必怕死,以后能做所有她想做的事。


关于苏家的奏折落在御案前,他猜想又是恭维的。


毕竟自打她做了皇后盛宠,巴结苏家的人不在少数。


两句揶揄,她红着脸来捂他的嘴,谢宴笑着接了满怀,手随意打开那奏折。


“苏家于背地里招兵买马。”


他将她哄去榻前看游记,转身出去。


“查。”


脸上的笑在夜色里消弭,暗卫传来了他最不想知道的消息。


苏家的确有招兵马的嫌疑,在他登基后网罗武将,甚至……暗卫查出事变那晚,有苏家的人浑水摸鱼在其中,意图取他性命。


当晚他彻夜未眠,站定在廊下。


翌日一早,前朝又传来弹劾苏皎的奏折。


来势汹汹,甚至多人上书。


她固执地不跟他见面,他在前朝大肆罚了一批臣子后,看着苏家有叛心的


证据,转头下了圣旨。


“将苏惟调来御前。”


他要让这人在他眼皮子底下。


可苏惟太狡猾了,感受到一丝风吹草动便全然收手,在御前多日,他再没有查到他任何的异动。


苏家的第二回异动,便是他死前。


“冷落苏惟,并非因为要提拔云家,他已露出破绽,我不能不防。”


他将头埋在苏皎脖颈。


“重用云家,也远非你所看到的模样。”


云相的两个儿子都参科举,云家如日中天,若两个儿子再先后入仕,那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他借势允了云相两个儿子爵位,将他们从翰林院调出。


“云缈出现在乾清宫被你看到的那一天,是因为从她身上掉落了我大哥的玉佩。”


他亡兄那么珍视的玉佩,出现在一个女人身上,还是一个,从前从没听谢鹤提过的人。


谢宴不得不怀疑。


之后的清查,云缈表现的很是正常,她只说那块玉佩是旁人赠予,却绝口不提是谢鹤。


频频的接近,宫宴的递酒,她如同所有将要入宫参选的秀女一样,仿佛所有刻意的示好,都是为了入他的后宫。


直到——云相府大喜,他与苏皎亲临。


他中途独自去醒酒,在相府早就准备好的厢房,却闻到了一股甜腻的香味。


做了皇帝后的警觉使他立时醒神,便见云缈入内。


“臣女有事禀与皇上。”


谢宴正要开口,却发觉随着那股香味越发甜腻,他身上竟也开始有些燥热。


刹那,他就意识到了什么。


几乎没有犹豫,谢宴抽了一侧的剑抵在她脖子。


“现在,滚出去。”


门外已隐有宾客的欢笑声,他脸色难看地攥紧剑,就要刺过去。


“娘——”


孩童稚嫩的声音比宾客先进来,约摸三四岁的孩子摇摇晃晃地跑了进来,抓住了云缈的手。


一张和谢鹤相似四五分的脸晃入他眼中。


云缈抱着孩子失声痛哭。


那双蟒佩又落在眼下,他又惊又骇。


“说清楚。”


“臣女委实没有办法了,他慢慢长大,臣女不能让他随臣女蜗居一辈子,或者背负上如同大皇子殿下一样的骂名,入宫是下下策,臣女真正的想法,是要将这孩子……托付给皇上。


若他能好好活下去,臣女立时死了也甘愿。”


她朝他手上的剑撞过去,谢宴闪身让她撞空,紧接着大门推开,苏皎与几位夫人进来。


“这屋里好像有人……皇上?”


鬓发凌乱哭着的云缈和孩子晃入众人眼中。


彼时因为登基前的事变,臣子百姓迁怒到亡兄身上,痛骂厌恨,恨不能剥其骨鞭其尸,他无法为死去的亡兄正名,却不能看着他的孩子落入和他一样的境地。


他还太小了,若从那时便背负上罪名,任他是皇帝,保下他的命,也不能看着他一辈子毁于流言。


他已欠了大哥一条命了。


“朕的孩子。”


众目睽睽下,谢宴阖上眼,如是说。


他知道自己跳入了云家的局,可当时的情况——他只能如此。


往事回笼,他抱紧她。


“皎皎,许多事……”


“若当时便是这样的情况,你为何没有告诉过我?”


暗道里,苏皎打断了他的话,仰起头,与他对视。


立时,他仓皇垂下眼,几乎不敢再看她。


为什么?


查证苏惟的确参与那晚事变后,暗卫将确凿的证据搁在他面前时,谢宴再命人细查苏家。


却查出一些他从前不知道的事。


苏皎入宫后的半年内,苏惟频频命人往永宁殿传信,意图将她带出来。


他甚至命人筹备了完整的计划,只是不知后来为何搁置。


那一丝突然得知她不愿入宫的不舒服横在他心头,到了晚间谢宴揉眉。


从前是从前,永宁殿那般的日子,谁家的姑娘也不想耗在这一生,她也没有做错。


撇开这一丝想法,晚间他与苏惟对酌,借势试探兵马。


苏惟嘴很严,最后也什么都没吐露,却在他转身离开的刹那,听见苏惟身上掉落了东西。


一个精致的香囊,他攥在手心,喃喃欢喜,僭越地喊着妹妹的闺名。


“皎皎,皎皎。”


谢宴转身,他醉醺醺地抬起头,几乎露出一个挑衅的眼神。


“妹妹从前惯喜欢做这些的,那时候还说,日后要嫁近一些,给亲近的夫君也做一个保平安的香囊。”


挑衅的伎俩很拙劣,谢宴看着名义上与她是兄妹的人皱眉。


他第一回看出,苏惟对她是那样的心思。


而后多日,他与苏皎不常见面,忙于前朝。


变化出在云缈出现后,苏惟为她闯入殿内,一番争执。


“什么样的人,入不入宫,是朕与她的事,你作何管?”


他不喜欢,不喜欢一个对她早有僭越想法的人,如此来质问他。


他会亲自跟她解释。


“那皇上猜猜,她为何不亲自来问?”


台下跪着的苏惟眼角甚至露出几分恶劣的笑。


“臣不过看不惯妹妹受委屈,可其实……妹妹似乎也不在意后宫进了谁。”


他摇摇晃晃起身欲走,才一转身,拳头从身后砸在他身上,谢宴眼中闪着戾气。


“滚。”


他被他勒住喉咙,说不出话,却大笑着看他,第二次说了那句话。


“皇上猜猜……她其实想不想入宫?”


他不愿猜,他直接去找她问。


谢宴沉着脸往和鸣殿的方向去,还没走近,就看到凉亭内挨近坐着的人。


苏皎将头埋在手臂里,似乎和苏惟说着话,苏惟将外衣披在她身上,挨近她,几乎要拥上她。


“妹妹。”


谢宴听见他说。


“在宫中你也不快乐,我带你走吧。”


他站在原地,想起暗卫传回从前的事,头一回有些无措。


苏惟在御前的这些天,他和苏皎不常见面,每每想起苏家的事,便有一个念头冒上来。


她是否真正想留在宫中?


如果她的父兄,与他站在对立的面上,她会与谁站在一起?


这一切的念头,都在他看到苏惟问出那话,去抱她的刹那消散了。


那一瞬间,谢宴有些恐慌。


所有的想法消失殆尽,他想,任凭苏家有叛心吧,任凭苏惟如何,他想要留下她。


他愿意低头,他不该这么冷她。


她为了他,暗道里险些没了性命,他可真是混账。


之后,两人明面上再度和好,他命人盯着苏府,若真有那一天,他不会让苏家有真正动手的机会,也不会让他们牵连到苏皎。


云缈事后,入宫,他不是没想过告诉她,可她实在太信任苏惟了,兄长儿子的事是他死守的秘密,一旦被苏惟知道,被别人知道,那孩子的一生都毁了。


再等一等吧,等他处置了云家,或是拆穿了苏惟的面孔。


却没想到如此一等便是两年。


两年内,他夙兴夜寐,大力打压云家,终于将这个世家的权势削弱近半,本以为很快便到能坦白的那一天,却同样在此时,远处传来兵变消息,一同送到他桌案的,是兵变之人的样貌。


那时他才知,死去三年的兄长与云家早有勾结,云缈是他主动送入宫的,他的兄长,一直想要他的命。


母后死前对他好,是为让他登帝位替她报仇。


父皇对他好,是为完成母后的遗愿。


如今,连他愧了多年的兄长,也要来索他的命了。


他怒急攻心,还未来得及去见她,便中毒昏迷。


是当年西域圣子为他解蛊时,就在他身体里种下的毒。


他强撑着在昏迷前召来帝师。


“苏惟就算有叛心,如今不得不用。”


这两年云苏两家在朝中势如水火,换了别人,他昏迷将死,一定会被云相抓住把柄将她处置。


他赌苏惟会为他的妹妹求一条好路。


他留下两道圣旨,自此陷入昏迷,一连数日。


这却是他最后未曾算到的棋,苏惟跟着他大哥叛了。


至此,一切如覆水难收。


他在弥留之际杀了云缈,得知云相早在她出宫之地设下陷阱,他将她喊来,本来命了暗卫送她去安全的地方,她不信他,后来自然也没按他的计划走。


重生后,他面对着她,想起弥留前毫不犹豫的转身,还是想,她想跟着苏惟走吧,所以才那般气他,直到苏母去世,她眼中满是悲恸与对苏惟的警惕,他才彻底反应过来。


他的皎皎,原来也是苏家的弃子。


苏皎骤然弓起身子,喉咙涩得厉害。


她疑心他对云缈情深,变心而冷落她与苏家,他疑她站在苏家的身侧,从来没想过她会选他。


他们之间,年少结发做夫妻,竟也走到两相疑的地步。


“蛊毒的事一命抵一命,凝露丸……留了一颗我还与你,谢宴……放我走吧。”


她阖上眼。


从前的事闹到这般地步,已说不出是谁的对错。


“我不想再呆在这了。”


谢宴红着眼。


“连我也不要吗?


我知道错了,便是给我个弥补的机会……”


他将头埋在她脖颈,苏皎感受到几分湿痕。


“可在这宫中……我太累了。”


她脱力一般,伸手去推他。


谢宴抱得更紧。


“皎皎。”


“你已是太子,谢鹤死了,云家倒台,没了我,你不必再对苏惟手下留情,别如前世一般太喜杀戮,你会是大昭朝最好的皇帝。”


“那你呢?”


“我去哪都好。”


他怎么能这样放她走呢?她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宴一言不发,将她抱起。


一步步顺着暗道往回走。


他将她放回东宫的床榻上,手一扬,身后的宫门关闭。


他半跪在苏皎榻前。


“皎皎——”


“你囚禁我?”


她看着紧紧关上的宫门,这是东宫而非皇子府,皇宫的高门一旦关上,这暗道被他填平,她再也不会有能出去的一天了。


“不是囚禁……”


他将脸贴在她掌心。


“只是……怕你走丢了。”


苏皎望向他,片刻后忽然抬手——


“啪。”


他在她手侧的半张脸颊落下一道红痕。


他丝毫不恼,似乎压根没发生这事一般,依旧低头去蹭她的手。


苏皎顿觉无力。


这不是谢宴,少帝是打不醒的。


“你什么时候重生的?”


“从佛殿出来。”


那就是她重生后的第二天。


“什么时候发现我重生的?”


谢宴悉数坦白。


“回门。”


立时,苏皎蠕动了一下唇,手又扬起。


谢宴乖觉地将另外半张脸凑过去。


顿了片刻。


“不打了吗?”


他攥着她的手要落下,苏皎顿时恼。


“你以为我不敢?”


那一巴掌又落了下去。


他反倒笑了。


“气舒出来便好,你别闷在心里。”


苏皎别开脸。


“你走。”


“舍不得走。”


他去捞她的腰肢,轻而易举将她捞进怀里。


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谢宴才觉得空落落的心有了实感。


“不想住在东宫吗?”


“不想看见你。”


“那你还将我当成谢宴。”


苏皎不可置信。


“你不是谢宴?”


“谢宴是谢宴,暴君是暴君,如果在你面前的是谢宴……”


他指着自己的脸。


“你会打吗?”


“你这是指鹿为马。”


“不,两个都是马。”


谢宴说罢反应过来,又轻笑一声。


“两个都是人。”


苏皎已不愿再理会他,别开脸上了榻。


谢宴追上去。


“我也睡。”


“屋外有你的位置。”


苏皎从他怀里躲出来。


“这儿才是我的位置。”


谢宴将她抱进怀里。


苏皎再去挣扎,重复以往,谢宴强硬将她摁进怀里。


“睡。”


屋内安安静静的,她不说话。


谢宴顿了片刻,手摩挲着她的腰肢,还是开口。


“从前的事……”


苏皎再去挣扎。


他顿时不提了。


“好,你今日不愿说,我们明日再说。”


他知晓今日骤然得知了这么多事,她总要时间去反应。


可无论是恨是恼,他都照单全收。


“说说今生吧。”


谢宴道。


“我知晓,你很生气我瞒了这么久,可从前我不敢说,有云缈有苏惟,什么都没真相大白,我若说了,你就会走。


皎皎,我也怕你走,前世的时候,我们错过了太多,我连对你说过一句喜欢都没来得及。”


他滚动了一下喉咙。


“到今生,前些天你醉酒后,我才知晓许多事。


我也想对你说,我很喜欢你,从暗室你挡箭就喜欢了,今生也喜欢,什么时候都喜欢,我不能没有你。


我知道你对今生这些事也有怨言,怨我当时看着你小心周折却不坦白,你有怨气,今儿也一同发泄出来吧。”


苏皎还没理他。


谢宴垂眼。


“怎么样都成,是打是骂。”


他认真想了一下。


“这儿倒没有趁手的刀,是我去拿,还是……”


他偏头看了一眼,从床边的矮柜下抽出东西。


“叮叮当当——”


苏皎觉得一根极细的链子被送进他手中。


“或者你看……皮鞭和手链成吗?”


苏皎听见他轻笑一声。


第55章第55章逃


片刻后,宫人只听见叮叮当当一阵声响后,一道身影踉跄着推开门出来,蓝色的衣摆上,印着大大的脚印。


“太子……”


“哗——”


一道极细的链子从门内飞了出来,直直砸到了谢宴的发冠上。


早起出门光风霁月的太子头发披散,衣衫凌乱,很是狼狈。


谢宴不以为意拎着链子再往里去——


“咣当。”


那门被人狠狠关上,险些夹到谢宴的鼻梁。


“滚远点。”


院内鸦雀无声,宫人顿时垂头。


谢宴若无其事地拂了拂衣袖,将链子藏了进去。


“照看好太子妃。”


院中脚步声渐远,苏皎将头埋在被子里,身子细微地颤抖着。


第二天一早,谢宴又来看她。


宫外的事情被他全数推了,他整日在后殿缠着她,苏皎不说话,他就絮絮叨叨地找着话说。


“后院我让人送了很多花草来,你得闲出去看一看,都是比着从前和鸣殿你养的送来的。”


“东宫种了很多树,是从前那位太子在的时候喜欢的,我想过两日在那些树中间围个秋千,再带你去玩。”


“宫女做的膳食还合心意吗?有什么喜欢的,就与我说,我都让人送来。”


说出的话永远没回音,他也不烦,就这么抱着她,细细抚着她的身子,她很是安静,漂亮的小脸上有一种恬静的美,骨肉匀亭,他抚了又抚,便去亲她。


苏皎躲开,那吻便落在她脖颈上,脸上,总有她躲不开的,总有他能亲到的,她身上的每一处,他都爱不释手。


亲着亲着便变了味,他在她身上的自控力总是很差,吻往下落,苏皎便去踹他。


谢宴攥紧了她的脚踝。


“劲没昨晚的大。”


“有本事你站着让我踹。”


谢宴顿时松开她要起身,一副任卿处置的样子。


毫无顾忌。


苏皎蠕动了一下唇,这回连骂都懒得骂了。


谢宴便笑着又去抱她。


她安静的时候最漂亮,最起码远比他们争锋相对时更让谢宴欢喜,他低下头,亲一下,再亲一下。


“谢宴。”


她蓦然主动开口。


“在呢。”


他有些受宠若惊。


“宫外摆了很多和鸣殿的花草吗?”


“嗯,我特意挪来的,想看看吗?”


他讨夸似地埋在她脖颈蹭了蹭。


“都是比着你从前喜欢的养的,不过你喜欢的很多,有一些这时节京城没有,我已让人快马加鞭去找了。”


“那你知道我为何养了各种各样的花吗?”


谢宴嗯了一声,安安静静听她说。


苏皎想牵起唇角,最终却没笑出来。


“和鸣殿的那三年,我不愿出去,心思全花在侍弄花与药草上,但那些花都养不久……很多花养着养着,枯了,死了,用了再名贵的药,再多的人去侍奉,也还是……都死了。”


谢宴身子一僵,嘴角的笑缓缓敛去。


“你信不信,你将这些花送来这,就算我再去养,你让人喊最好的花匠养,它们也还会死。”


她抬起头看着华丽的宫殿。


“它们不属于这里。”


“还没再养,谁知道呢,别人养不活的,未必我也不行。”


谢宴滚动了一下喉咙。


“一样的。”


苏皎又道。


“如同你如今将我困在这里,我不属于这,也不喜欢这,万一哪一天,就如同那些花一样,枯了,死了——”


“苏皎!”


他又惊又骇地止住她的话。


“别说这样的话来气我。”


他拥紧她。


“你不会的。”


苏皎毫无顾忌。


“谁知道会不会呢,从前我嫁给你,我们起初也这样相爱过,那时候你想过你后来会纳云缈吗?想过最后我死在……”


谢宴猛地攫取她的唇,堵住了她剩下的话。


躁动的情绪在心中翻涌,他吻住她,手捞住她的腰肢使她抬起身子迎合自己,他不想听到她说这样的话,她最知道怎么伤他。


她从来就没歇了想离开的心思,从前是他用苏夫人留下了她,如今呢?


她无所留恋,终有一日若他没了能拦住她的筹码,她只怕会立刻,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心中慌张,他吻的力道越发用力,将她亲得喘不过气,整个人都嵌入他怀里。


他妄图通过这样的力道,去感受她的存在,她是鲜活的,柔软的,可怎么……心就这么硬呢。


屋内交错落着喘息,她闪身躲,头上的金簪因为挣扎而落了下来,卷起外衫,里衣,都落在地上。


情绪一触即发,她激烈地去推他,谢宴攥住她的手别在头顶,苏皎小腹感受到了那一团,炙热滚烫。


她顿时脸一白,她忘了如今的少帝是个疯子,她不该说这样的话再激他。


可似乎一切都晚了,谢宴手一扬将她小衣也扔去地上,轻纱挡住了外头的日光,他攥住她的腰肢,那是从前他惯喜欢在床榻间的动作。


“谢宴,你别!”


她沙哑着喊了一声,他动作顿住片刻,红着眼看她。


“皎皎,你总喜欢说些我不爱听的,那便……攒着力气用别的地方吧。”


苏皎将脸埋在锦被里,死死咬着唇,有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指尖。


谢宴动作一止,眼中赤红顿住,沉默片刻将她往怀里一揽。


“睡。”


一夜无话。


她住的宫殿外就这样围满了侍奉的人,谢宴不来时,宫人从不敢让她出去,苏皎如同回到了前世在和鸣殿一样的日子,只是出去与不出去,从不由她决定。


细数从上辈子她成亲,永宁殿两年,和鸣殿三年,真正出宫的日子,似乎已经是前世及笄前了。


出门便是乌压压的宫女惶恐跪地,苏皎不愿再与他们争执引来谢宴,便一直睡,昏天暗地地睡。


即将册礼,加之云相党派异动,忙着肃清这些人,谢宴忙到脚不沾地,却每晚都踏着月色来看她。


许多时候,她睡着,他就静静坐在榻边,苏皎翻了个身子,被子滑落,谢宴起身去拢。


睡着的她脸上有一种恬静的美,垂下的眼睫微动,挠到他心尖,谢宴低下头,唇未贴近——


人顿时便睁开眼,错离了身子。


“皎皎。”


他的手晃在半空,拢住了空气。


她眼中尽是清明。


白日晚上的清闲,哪有那么多昏睡的时候,无非是他来,她不想见。


夫妻对视尽是无话,谢宴仰起头,却偏想看到她眼中有他。


他大手一伸将她揽进怀里,苏皎拼命挣扎。


“皇祖母昨日问起你了,我说你近来染了风寒,你乖一些,等过几日带你去看她。


想不想去慈宁宫?”


苏皎讽刺地掀起唇角。


“这是恩赐?”


她从前宫闱内外出入自由,如今连去见人都得有他的准许了。


谢宴沉默。


“不是。”


“没什么可见的。”


苏皎不看他。


“那是你的祖母,你的皇宫,你的一切——我都不想见。”


“苏皎!”


他又惊又气地去捂她的唇,额上青筋跳动,忽然低头再吻住她。


她挣扎不得,看着他却恼得很,忽然张口咬下去,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


谢宴仿若未闻,吻着她的唇,再往下,将那淡淡的血气也沾了她满身,两人推扯到精疲力尽,他才抱着她睡去。


第二日一早,苏皎未醒,谢宴便离开了。


偌大的宫殿又只剩下她一人,宫人不敢入内,她一个人也无趣得很。


屋内的摆件都漂亮又精致,落在苏皎眼中,却都是冷冰冰又无趣的死物,连看都懒怠看了。


比起谢宴特意为她营造的,如同前世和鸣殿一样虚幻的环境,她却更愿意盯着不远处的沙漏,看它一点点流逝,日头从东边,又落下西边。


一日就这样过去。


苏皎沉沉地才站起身,安静的宫外难得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娘娘,太后娘娘的嬷嬷来了。”


苏皎眼中顿时一亮,三两步迈出门槛。


嬷嬷朝她行礼。


“听闻太子妃近来忙碌又身体不适,娘娘遣奴婢前来问候。”


身后的宫女们端着各种各样的托盘,都是太后给她的补品,苏皎眼眶一热,尽量用如常的语气道。


“劳皇祖母关心,我很好。”


“奴婢见您气色有些虚,可要遣太医再来看看?”


苏皎摇头,弯起唇角。


“许久不见皇祖母,本想与殿下去拜见,却迟迟没有时间。”


嬷嬷笑道。


“近来宫外事多,殿下忙的脚不沾地,奴婢适才来的时候,还碰见殿下出宫忙碌,太后体恤您与殿下,特意嘱咐了等您得闲了再去。”


谢宴又出宫了?


苏皎眼神动了动,目光落在殿外——


平常到了晚间,谢宴回来,她的后殿外面从来没有旁的侍卫,独处时,他连宫女都很少留。


今夜他回来的晚,侍卫宫女却按着规矩早早退下了,她的后殿外,头一回出来时,这么空旷。


苏皎心怦怦跳动,蓦然低头。


“我送送嬷嬷。”


嬷嬷连忙推拒,苏皎却已入内去换了衣裳,宫女见她出来,正要跟上去——


“我就在门口送送嬷嬷,你留下便是。”


宫女一迟疑,看着


几步之遥的路,顿时称是。


到了门边,苏皎刻意与那嬷嬷多说了几句话,她的身形藏在大门边,影影绰绰,宫女看得也不真切。


蓦然,苏皎抬头。


“今夜索性无事,我与嬷嬷一同去看看太后吧。”


像是临时起意,她说罢当先往外走,刻意顺着路边,还与那嬷嬷交谈,宫女一时竟没发觉,苏皎一路顺畅地出了后殿。


再之后越过主殿,出了东宫的门。


谢宴禁她这件事自然不会闹得人尽皆知,宫外的侍卫见了她,连忙恭敬垂首。


越过大门,苏皎步子越来越快。


拐了弯,她忽然停下。


“我有东西忘拿了,嬷嬷等我片刻。”


“娘娘且回,可要奴婢一起?”


嬷嬷话未落,眼前已经没了人。


东宫往前便是一条热闹的大道,直通乾清宫与前朝,近来宫外似乎有很多事,到了快晚上也有很多臣子,苏皎自然不会选这条路。


万一碰上回宫的谢宴了呢?


她反其道而行之,东宫往后,那条路通往皇家一向设宴的紫宸殿,近来宫中没有宴席,自然清冷无人。


苏皎特意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悄然走在路边,宫人来往匆匆,无人注意。


紫宸殿外安安静静,苏皎顺着往前,就能看到那条路,径自通往御膳房,浣衣局,再后面是——明华门。


袖中攥着一张面纱。


她垂下眼,唇角泛出笑意,越过紫宸殿,才又往前——


“那便如此说,册礼那日,西直门外,最少要留两千人——”


“哗啦——”


苏皎反应很快地闪身避在了墙沿,身上刹那冒出冷汗。


谢宴?


紫宸殿那边的凉亭里站了好几个人,无不朝着谢宴恭敬。


“是。”


“时候不早了,诸位早些回去歇息。”


“多谢殿下。”


各自散开,将要离去,眼看着要拐弯过来,苏皎的眼神在夜色里变得焦灼,一咬唇,她身形一闪,谢宴拐弯走到路上的刹那,宫道上空无一人。


一根挽发的簪子随着她跑开的动作掉了下来,咣当一声,很快落在了地上。


苏皎躲在树后,尽量蜷缩着身形,屏息凝神。


与大臣们分别,谢宴独自走在宫道上,眼看着将要越过紫宸殿,一道身影匆匆而来。


“殿下。”


长翊拱手。


“属下奉命查探,并未发现他的踪迹。”


“入京之事属实?”


“是。”


“那不会查不到。”


谢宴掀起唇角。


“最晚,他一定会在册礼那日出现。”


“那您的意思是——”


“再查。”


谢宴拂了拂衣袖往前走,他急着回宫去见苏皎,匆匆丢下一句正要离开。


脚下却“咣当”绊到了什么东西。


立时,苏皎心中一提。


谢宴蹲下身,捡起那一根簪子。


极素,却是珠玉做成,贵重得很。


想来是哪个后妃掉下的,他松了手,再度往前走。


月亮照过他身上,越过高墙,将整个地面都照得亮堂堂的。


谢宴才走了半步,目光一顿。


紫宸殿前,养了两棵长势很好的树。


月光将树的影子拉长,除却他的身形外,却——有另一道小小的影子。


似是蜷缩在一起。


谢宴凝神听了片刻,果然察觉到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脚步声逐渐逼近,苏皎死死闭着眼,手心攥在了一起。


若真再被发现——


“哗啦——”


“回宫,我还等着见你们皇子妃呢。”


那脚步声到了树前三步的距离停下,谢宴懒洋洋地转身往外去。


“是。”


长翊跟在身后。


紫宸殿外安静下来,再无一人经过。


半刻钟,一刻钟——


直到月光没过了高墙,苏皎蹲在树后,脚都发麻,还有些回不过神。


走了?


她慢慢探出头。


没有人。


心中顿时长舒一口气,她弯起唇角捶了捶腿,踉跄着站起身。


才一转头——


“去哪呢?皎皎。”


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谢宴懒懒倚着墙,嘴角带笑,声音却无一丝笑意。


立时,如一盆冷水浇下,她从头凉到了脚。


她一步步往后退,谢宴再往前,直到逼近到树前,她退无可退。


“怎么出来了?”


他抚着她的脸,如同夫妻间亲昵的喃喃。


“松手。”


苏皎又惊又骇地避开。


谢宴仿若不闻,手去捞她的身子。


“别碰我!”


“太子,太子妃万安。”


路过的宫人瞧见了他们顿时行礼。


谢宴应了一声,趁着她没反应的空隙,将她拦腰抱起。


苏皎顿时去捶打他。


“别闹,皎皎也不想在宫人面前被看出什么吧。”


他自以为能使她安静,却不料苏皎听了这话,反而扬声喊道。


“我怕什么,怕你堂堂太子囚人在府中不见天日,连一个不愿意在你身边的人也要逼迫……唔唔。”


谢宴脸色一沉捂住了她的嘴,大步抱着她往外去。


一路进了东宫,后殿的门被他踹开,紧接着是一声沉沉的命令。


“今晚所有守夜的人,都拉出去杖毙。”


“你敢!”


苏皎顿时仰起头。


谢宴脚步不停,将她放在榻间,手一扬,身后的宫殿门关上。


“你此时最该担心你自己。”


话音才落,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他身上的戾气到了此时才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眼中神色又沉又冷,手扶着她的腰将腰带抽出,她推拒,两人撕扯间,面纱和令牌都从她手中掉落。


谢宴掀起唇角,却笑不出。


“我不过才晚回了半个时辰——”


他从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时,就觉察到了不对劲。


她又跑,他才晚回来半个时辰,她又要跑。


若他今天没去紫宸殿呢?东宫这么多人,竟然还是让她走了。


谢宴心中又慌又气,手抽开她的衣衫,轻而易举地将外衣,里衣都剥去,白皙的身子在他掌下,他吮吸着,吻过,手一扬,他身上的外袍也落下,身子结结实实地覆了下来。


滚烫的肌肤碰到她,苏皎惊慌去躲,却被他箍住动弹不得,只能被动承受着他的吻,他的情动。


将她吻得说不出话,几欲窒息,谢宴才顺着往下,咬去她的脖子。


“嘶……”


细微的刺痛使她顿时仰起头,嘶哑着喊。


“滚下去。”


“滚不了,反正滚了你也要跑——”


冰凉的手扣住她的下颌,谢宴附在她耳边。


“那还不如由我。”


话落,她身上最后一件小衣也被他抽走。


“从明日起,我将东西都搬来后殿,皎皎,我与你同住,也不会再出去。”


吻愈发凶残,凌乱,手抚遍她全身,谢宴拖着她的腰肢使她迎合过来,情绪渐渐失控。


床榻上闹得一片乱,他的变化也让她觉察的很明显,他喘息在她耳侧,将要俯下身的刹那——


“从前在乾清宫,那么多要见的时候你都忙着,如今却有时间日夜来见要陪着我了?”


嘶哑的声音落在耳侧,他垂下头,与苏皎红着的眼对视。


“前世的时候,我日日去御书房,后来大臣弹劾,我避去和鸣殿,你我三个月几乎不见面——那时你怎么没说,搬去后殿陪我?”


尖锐的话如同落在心尖,一句问到他几欲窒息。


大臣弹劾,她避去和鸣殿,他起初也日日去陪她,再后来,又为何不去了呢?


谢宴始终记得,暗卫将苏惟招兵买马的消息递到他桌案时,那天晚上,他第一回没去和鸣殿。


疑心苏家,疑心苏惟,疑心她是否会站在他身边的种子从那时就埋下,他心中烦闷,恰好她搬回去,他便同样避开,想冷静几日。


说再忙碌,说再避风头不来御书房,他是她的夫君,苏皎如何没来过?只是许多时候,长林总说,他在忙。


忙的多了,她来的就越来越少了,他们之间不说话,她自然下意识偏向对她更好的哥哥,与他说话。


是从那时起,便被苏惟钻了空子。


夫妻之间,话说的少,相处的少,再相爱,也总抵不过磋磨。


他骤然喉咙一涩,被她尖锐的话刺的生疼。


也无措起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不是为了强迫她,不是为了让她不高兴的。


几乎





是慌张地从她身上下来,谢宴颤着手为她拢好了衣裳,擦去额上的一丝汗。


她别开头,再不肯看他,除了那一句尖锐的话,也没再说一句。


“对不住,皎皎,我不是……”


他涩然开口,说了半句便说不下去,头埋在掌心,感受到一丝湿痕。


苏皎背对着他,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是前世那三年,他在乾清宫期盼过无数次的,可他却知道,她其实离他更远了。


谢宴拢着手,想去碰她,却又收住,手拢了一团空气,谢宴忽然有些无措。


她一心要走,他执意要留,前世的疑团拨开,他想弥补,她不给机会。


如同一盘落满了死子的棋盘,他走哪一步,都不是破局之道。


第56章第56章娘娘不见了


谢宴搬来了后殿,却也从那一天起,后殿陷入前所未有的寂静。


总是他在说,絮絮叨叨的话从来得不到回应,苏皎从那一天起,再不搭他的话,也不与他争吵。


谢宴不再限制她在后殿的院中走动,可院中的花草她前世看了两三年,委实没有什么新意,有一日晨起拨弄了几回,便兴致缺缺地回去了。


日复一日,从前在和鸣殿呆了三年也不嫌烦,如今住了三五日,苏皎就由内而外地感到了孤单。


太安静了。


她不说话时自有一种安静的疏离,在谢宴面前又是冷淡的样子,宫人自然不敢跟她搭话。


前世在和鸣殿的章嬷嬷,小棠,还有那些宫女们,如今都不在了,连她前世喜欢看的医书她也不再翻开,每次拿起,总想到那场惊心动魄的时疫。


苏皎仰起头,第一次发现宫中的墙,原来真的这么高。


连谢宴时常与她住一起,都觉得她太安静了。


死气沉沉,如他从前想过的安静模样,他却更愿意看她针锋相对骂他的时候。


可她不再骂。


住在这的第七天,她连神色都倦怠起来,每日连起床都不愿,总是蒙着被子沉沉地睡,谢宴絮絮叨叨与她说了很多话,她也一句不答,心中的恐慌直直击破他的防线,谢宴半跪在榻边,做了第一次让步。


“我陪你去见皇祖母吧。”


她总算起身,穿戴妥当,去的路上,她不允谢宴拉她,谢宴便听话地离远了几步,目光始终不离,担忧得很。


进了慈宁宫,她险些绊倒在门槛,谢宴去扶,被她反手推开。


唇角弯起笑,如常地走进去。


太后见了她自然欢喜,嘘寒问暖,谢宴也笑着回了许多,可她心细如发,还是察觉到一点不对。


夫妻俩貌合神离,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争吵了?


还是谢宴惹她生气了?


太后眼珠转了转。


“宴儿,哀家想起还有些好头面在侧殿放着,你跟着宫女过去,挑些皎皎喜欢的拿过来。”


“皇祖母让宫女去便是。”


谢宴未动。


“去,头面太多,宫女也不知道皎皎喜欢什么。”


她一副拉着苏皎要长谈的样子,谢宴犹豫片刻,起身往外。


或许挑些好的,她喜欢的,能让她高兴。


前脚人踏出门槛,太后敛了笑握住苏皎的手。


“好孩子,跟祖母说说,怎么委屈了?”


谢宴再回来的时候,祖孙两人已经神色如常,太后说了几件趣事,苏皎也被逗得弯唇笑了笑,午膳一同留在慈宁宫,到了下午两人才回去。


告别之前,苏皎半跪下去行了礼,又深深看了太后一眼,才转身离去。


迈出门槛,她手中攥着一块坚硬的物什。


两人往东宫去,又是一路无话,越过乾清宫,远远有人迎上来。


“太子殿下,太子妃。”


徐稷拱手,目光在苏皎身上一掠而过。


“这是去哪?”


“臣正要递文书离京。”


“离京?怎么突然离京?”


西街的事,徐稷开渠引水,一身本事展现的淋漓尽致,在朝中和民间都声名颇盛,年纪轻轻立下大功,接连高升。


何况徐家本是他的人,谢宴却从没听过他说要离开。


“方才传回的消息。”


徐稷唇角的笑更淡了。


“臣的外祖母年迈,近来病着,臣必须往回一趟。”


谢宴了然,关切地问了两句,三人错身离开。


徐稷目光定定落在她的背影上,心中有些闷。


他看出来了,她不高兴。


回了东宫,她又往床榻去,才一坐下去,谢宴弯腰。


“皎皎。”


苏皎不说话。


“明日我还带你去。”


苏皎垂着的眼中闪过诧异。


她没想到谢宴让步的这么轻易。


可他没注意她的怔愣,将手拢在她肩膀,认真看她,喉咙微涩。


“见了皇祖母,你若能高兴,我便再带你去。


干旱了月余还没好,天干物燥,近来宫外失火的地方有好几处,我这两日会很忙,白日里不会再过来,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任是骂我,打我,别总闷在心里。”


他怕她闷出病。


从前那么张扬灵动的人,在这几日就安静了下去,她迈进慈宁宫门槛,险些摔下去的时候,他怕到了极致。


他不知晓怎样才能破局,却想着……


让她高兴吧,只要她不离开他。


谢宴喉咙涩然一片,说罢这句话就匆匆转开身。


苏皎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转身往床榻去。


当夜他没回来,苏皎躺在榻上,听着宫女在外面交谈。


“前殿的灯还亮着,待会记得灭了,干旱了这么多天,夏日又干燥,别引了火。”


“是啊姑姑,我可听说宫外最近起了好几处火,殿下不就为此事忙着?”


“嗯,别议论殿下的事,做好你们自己的,还有太子妃宫里的灯,娘娘睡的早,待会记得进去灭灯。”


没一会,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娘娘,您还没睡?”


苏皎点点头,从榻上站起身。


“娘娘不睡了吗?”


“出去走走。”


宫女如临大敌,连忙退出去找掌事姑姑了。


姑姑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苏皎也不在意,就在后院走了走。


后院临着她住的屋子,有一排高大的树,昔闻从前住在这的那位太子妃嫌热,太子引人来种的。


如今长势高大,正好遮挡了夏夜的闷热。


苏皎在树下站了片刻,问。


“宫外失火很多吗?”


“不止宫外,宫内也有,最近天干燥,房子又多是木头建的,晚上燃灯,总免不了有不小心的时候。”


苏皎点点头。


“不过娘娘放心,奴婢必然小心咱们殿内的火。


殿下昨日才交代了,要奴婢好好照顾您的身体,眼看着将要册礼了,想来殿下也是想您去观礼的。”


册礼当日先去宗祠,再去观星台,群臣拜过,再从午门回宫。


要用上近一日。


苏皎在入宫前就听那些下人议论了无数回,她也没心思听他的事,点头正要离开,电光火石间,想起宫女说宫内外失火,目光落在她后殿那排树上,若有所思。


她特意往前走,又越过那排树,看到后面没有池子也没有水,目光动了动,才转身回去。


当晚谢宴回来的很晚,近三更,风尘仆仆地入了屋子。


关门细微的响声惊醒了苏皎,他神色在灯下更


疲惫。


“吵醒你了?”


苏皎不语。


“快到册礼了,册礼后,我带你去江南。”


他本以为说了这话,苏皎会高兴,她却依旧淡淡看着他,不语。


谢宴顿时蠕动了一些唇,有些失措。


“皎皎,你不高兴?”


苏皎偏过身。


话落了个空,他滚动了一下喉咙,也再说不出什么。


相继无言躺下,就在谢宴以为她已经睡去的时候,苏皎哑声开口。


“册礼在什么时候?”


谢宴一怔,随即欢喜开口。


“五日后。”


她说话了,她肯跟他说话了。


那是不是代表,她愿意让他陪着去江南?


“皎皎,皎皎,很快的。”


他抱着她,她一句话便让他高兴的不行,如同看到了希望一般,苏皎眼珠转了转。


五日后……


弄来的火折子在她枕头下,苏皎将一粒药丸吞入喉咙。


晨起,谢宴去抱她,却碰到了一手滚烫。


他一惊,将她身子扳过来,便看到她额头冒着细汗,浑身滚烫。


似乎陷入了昏迷。


“皎皎,皎皎?”


他顿时朝外喊。


“传太医。”


太医乌压压地齐聚在东宫。


“到底为何起热?”


太医探了脉象,却发现她的脉象委实奇怪,看不出是病,却又的确紊乱。


“除了高热,娘娘可有别的不适?”


苏皎厌厌地别开脸。


一群太医交头接耳,看着她苍白厌倦的脸色战战兢兢得出结论。


“娘娘许是郁结于心。”


没病又紊乱,也不是时疫,只能是郁结于心。


“郁结于心会高热?”


谢宴怔愣片刻,继而眯眼冷声。


“会,高热也是娘娘身体差所致,而身体差……”


是因为心绪不好。


谢宴默了许久。


“开药。”


太医开了药,谢宴端着一口口喂给她,看着她不过一夜便虚弱下来的身子,心如刀割。


“皎皎。”


他抱着她,想要说话,却不知说什么。


他说了她也不愿听,郁结于心是因为困在这,可放她走……


他亦做不到。


“喝药吧,皎皎,喝罢了便好了。”


苏皎推开他。


“热。”


夏天热,他气血足,她又高烧,一句话让谢宴不敢再抱她,守在榻前一夜。


第二天,喝了药也没好,太医再来也是说着同样的说辞,夏天起热的人不多,娘娘若为心绪所致,只怕寻常药物难治。


谢宴看着她瘦削的身子背对着他,他碰过的地方,便觉指尖如同被火烧过一样。


心中愈发慌乱。


“你喝些药,有什么别闷在心里,打我,骂我,怎么样都成。”


她却依旧一句话也不说。


谢宴心中恐慌,他怕极了失去她,生怕哪天他醒来,她如梦里一样,只留给他冰冷的身体。


哪怕她只是高热。


又熬过一日,还不见好,谢宴将药喂给她,她说喝了也无用,脸色白的如纸一样,懒洋洋地倚在榻上。


谢宴忽然想起头一天她说过的花。


“你信不信,你将这些花送来这,就算我再去养,你让人喊最好的花匠养,它们也还会死。”


她如今就像他养的花。


谢宴紧紧抿唇,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弯下来。


他半跪在榻前,将手抚在她滚烫的脸颊上,抱住她。


“我不让人困着你了,你好起来,皎皎,东宫,皇宫,京城,你想去哪,咱们就去哪。”


似乎他的话真的有用,第四天,她身上的热就退了些,谢宴高兴的不行。


“再喝一点。”


苏皎别开脸。


“外面的人太多了,晃得我眼睛疼。”


外面的人?


谢宴望去,神色顿住。


即将册礼,他有别的事要忙,就算因为她病着他每天待在这,也总有出去的时候。


他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这些人都是他的眼睛。


可若是——


“咳咳……”


苏皎骤然捂着心口咳嗽起来,身子如薄薄的一张纸一样软在他怀里,脸色片刻就更苍白了。


“疼……”


她轻声喃喃了一句,谢宴顿时心中一慌抱紧她。


“我让人传太医……太医……”


“眼睛疼。”


这回的声音更弱了,她将眼阖上,又转去一旁。


谢宴犹豫不过片刻,她又咳嗽了两声,身子在他怀里颤栗。


谢宴连声开口,做出了第二次让步。


“好,我让人退走。”


苏皎借他出去的空隙坐直身子,继而把那一碗药,都倒进了花盆里。


她本就懂医术,用些不伤身的药瞒过太医,紊乱脉象,是最简单的事。


可本就没病,她喝药做什么。


谢宴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又躺在了榻上,似乎沉沉睡去了。


明日便是册礼,长翊已查到苏惟的踪迹,他是一定要在明天将人抓到的。


就算太子册礼不要,这也是个很好的机会,将苏惟和云家的漏网之鱼抓住。


可她一个人在此,又喊退了宫人,他总是担心。


谢宴垂下头。


“明日……我让几个宫女来照顾你。”


“啪嗒——”


床边的花瓶被她反手推了下来,无声的抗议。


“我只是担心你……”


“你困得住我一时,能看住我一辈子吗?”


苏皎哑声。


“你让这些人留下,晃的我眼睛疼,太吵了。”


屋内安静,无声的博弈。


他看着她瘦削的身子,总算阖上眼。


“好。”


当夜又留在这陪了她一宿。


册礼当天,他起的很早,五更天便要去宗祠,穿戴整齐,垂头又去抱她。


明黄的蟒袍穿在他身上,玉冠束发,端的是俊美夺目,可那双眼里,却只看着她。


“很快,册礼回来,病好,我带你去江南。”


她已问了册礼是什么时候,一定是想让他带着去江南的。


看着她今天的精神劲好了些,谢宴弯起唇角,对册礼结束回来见她很是期待。


三更天,东宫外亮起灯,储君去参加册礼。


他很是信守承诺,说让人退开,这宫外便没有一个人。


安安静静中,苏皎蓦然从床榻上起来,换好了衣裳,而后推开后窗。


东宫内也是一片安静,许多人都随着谢宴去了宗祠侍奉,皇宫里更是人人都往宗祠和观星台的地方去,提前准备着册礼。


苏皎定定望着屋内,看了片刻,从枕头下摸出火折子。


妆台上,那是前几天她刻意让人送来的桂花油,火折子引开,苏皎一直站在屋内,看火势渐大,抓起包裹,毫不犹豫地从后门出了东宫。


她作了宫女装扮,在人来人往的皇宫里并不惹眼,这回是真正一路畅通无阻,越过乾清宫,御花园,贞度门,到了直门前——


“什么人?”


“太后娘娘宫中的,允奴婢出去采买。”


她垂着头递出去一个令牌。


今日是大日子,侍卫也没仔细检查,接了令牌看过就放行了。


苏皎低着头,起初还正常走着,到后来越来越快——


近了,更近了——


将出宫门,苏皎眼神都亮了起来。


“刷——”


一道身影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去了一侧。


苏皎顿时心一惊。


“是我。”


淡漠的声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兴。


苏皎回过头,那人弯身。


“臣奉命,护送娘娘离宫。”


——


五更天过,谢宴从宗祠出来,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宫,往观星台去。


天色渐亮,照着金碧辉煌的皇宫。


“不好了,不好了——”


尖细的哭声踉跄地由远及近,还没靠近便被侍卫拖下去。


“大喜的日子,找死吗?”


“我要见太子!”


宫人踉跄着,声嘶力竭地喊。


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去谢宴面前,谢宴才迈上观星台,看着跑来的人,心中有几分说不出的慌张。


“怎么——”


“殿下,东宫失火。”


第57章第57章此江山与帝位,儿自弃……


“什么?”


谢宴在一众人的惊呼声中大步迈下摘星台。


“说清楚!”


“晨起……奴才发现后殿失火,便急急赶过去,起初火势并不算大,可烧着了后面的树,奴才便赶紧喊着宫人们灭火,火烧了足有一个多时辰……后殿烧的……”


“太子妃呢?”


“太……太子妃她……”


宫人踉跄跪下去。


“似是没出来。”


耳边嗡的一声,仿


佛什么都听不到了,谢宴红着眼踹开他。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踉跄着往前走,一阵惊呼中,一道冷箭骤然从人群中飞射出来,直直朝着毫无防备的谢宴射去。


——


“关城门——


速关城门——”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眼看着将要出了西门,一队兵士飞快跑了过来,大喊。


“皇上有命,速关城门——”


恍若一道惊雷砸下,苏皎蓦然抬起头。


关城门?怎么忽然关城门?


她下意识一慌朝外看去。


西城门在侍卫急促的催促下急促关上,一时从外面来的,里面去的,都被留在了城门口。


乌压压的侍卫守在了门外,如同乌云一般沉沉压在苏皎心头。


她心中慌乱了起来。


今日是太子册礼的大日子,突然关城门是为何?难道谢宴已经回宫了?


不,不可能……


手中攥着令牌的动作越来越紧,直到刺破了指尖也毫无察觉,徐稷蹙眉,隔着衣衫扣住了她的手臂。


“娘娘莫怕。”


沉稳的声音落下。


“劳您往我身后躲一躲。”


他从袖中掏出了文书,不大的马车里扯出了一扇薄纱,将前后分隔开,苏皎被他推去了后面。


马车缓缓停在门前。


“城门已关——”


“我奉旨出城。”


一片喧嚣中,徐稷沉稳地撩开帘子,递出去一本文书。


苏皎攥紧了衣袖,心怦怦直跳。


马车外安静了片刻——


“既然出城,劳烦大人下车,属下等需检查马车!”


嗡的一声,苏皎手心刹那冰凉。


“你可知我是谁?”


素来官员出城,没有这样搜查的先例。


淡淡的声音不怒自威,侍卫顿时赔笑,特意往前两步压低了声音。


“大人通融一二,原本是不必查的,但今日太子册礼,出了一桩事。”


徐稷往前凑了凑身子,高大的身形将整个薄纱都挡住。


“册礼之上,太子遇刺,一箭正中心口,正满城搜刺客的余党呢。”


“咣当——”


一道声音自徐稷身后响起,侍卫顿时往里看。


“什么东西?”


徐稷眼一沉,不动声色地踢了踢底下掉出来的令牌。


“我没拿稳。


太子怎会遇刺?”


侍卫顿时点头哈腰又道。


“太子的武功是极好,可有人说是太子不知听了什么消息,心神俱乱地往皇宫跑,一路上摔了好几回,那刺客就是趁着这时候,将箭射了过去。


现场的人说正中心口,也不知有没有命在。”


正中心口……


徐稷心一紧,几乎就要忍不住朝后看。


“大人,还请下来吧,属下过例查一查。”


侍卫催促中,徐稷骤然放下帘子。


“这般大事,你先去查别人,容我缓一缓。”


侍卫从马车前离开,徐稷放下薄纱,与苏皎恍惚的神色对视。


她半蹲在后面,见他回头。


“大人……”


苏皎缓缓松开手,半截断掉的指甲被她扣在掌心。


“娘娘可要回去?”


徐稷静静看着她。


“太子遇刺,正中心口,正好城门关了,出城便要搜查,娘娘可还要走?”


苏皎立时抿起唇,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若回去——”


徐稷话说了一半便别开头。


“臣自有办法将您送回,不被太子发现出宫的事。”


马车内安静,又安静,只能听见她清浅的呼吸声。


半刻钟,一刻钟,连门外的侍卫都搜查了好几辆马车了,徐稷骤然将文书收回去。


“打道回——”


“如果走,大人有办法吗?”


徐稷话说到一半,顿时错愕抬起头。


“什么?”


苏皎垂下眼。


“若能走,大人可有办法躲过搜查?”


这话中的意思使徐稷愣了愣,再次确认。


“真要走?”


苏皎嗯了一声。


“您可知您在说……”


“我知道。”


她恍惚着抬起头,语气坚定。


“我要走。”


与她对视片刻,徐稷滚动了一下喉咙。


“有。”


马车毫无征兆地越过侍卫踏了过来,侍卫长立时往前。


“大胆何人胆敢擅闯——”


“刷——”


一道金灿灿的令牌从马车内晃出,上面“如朕亲临”的字样晃花了侍卫长的眼。


马车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直到徐稷喊了两遍,苏皎才抬起头。


蹲的太久,她踉跄坐下的时候腿还麻着,被徐稷提醒了好几遍,才缓缓松开了攥着衣袖的手。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徐稷敏锐地低下头,在她摊开的掌心看到了一片黏腻的血。


和半截断开的指甲。


“娘娘!”


苏皎无知无觉地低垂着头,半晌,僵硬地动了动。


他纵是遇刺,宫中有那么多的太医,怎么会让堂堂太子出事。


再不济,那颗回水凝露丸她留在了宫中,无论如何,能保他的命。


走吧,自此便走吧,他做他的储君,她回她的江南。


她仰起头,古朴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苏皎深深地,又看了一眼,唇角牵起轻松的笑意。


“殿下!”


谢宴从昏迷中醒来,推开下人,踉跄地跑到了东宫。


一路上,后背淋漓的鲜血滴落,将整条路都染红了,他站在宫门前,看那整个殿烧成了废墟。


目光所及,竟然看不到一丝人影。


“人呢?太子妃人呢?”


他蓦然回头,红着眼抬脚踹了过去。


“太子妃……奴才等不知道啊!”


起火的时候才过三更天,东宫大多数人都忙着册礼的事,为数不多的人留下,也没人敢去后殿。


是到了天快亮他们才发现。


“不知道?我不是让你们看好太子妃吗?怎么会不知道!”


谢宴抬手抽了剑刺过去,宫人哗哗跪地求饶。


“您说过的,太子妃病着要静养,不让奴才等进后殿,奴才怎敢打扰太子妃养病。”


养病?


谢宴握剑的手骤然一颤,眼眶刹那红了。


那烧成废墟的后殿,恍惚还能看出一些东西的影子,他记得她就懒洋洋地躺在榻上,窝在他怀里,身上没有一丝力气。


宫内宫外失火很多,他每天都交代宫人,不在的时候,一定要灭了灯,一定要照看好太子妃。


尤其她的后殿还临了一大片树。


是啊,她在养病,他不让任何下人靠近,却没料想……便是这样,有了疏忽。


这大火烧的这么烈……她真的被烧在里面了吗?


她身上没有力气,一天有十个时辰都在昏睡,碰见了大火,真能逃出来吗?


“找,将这废墟扒开,活要见人——”


谢宴丢了剑,踉跄着越进废墟里,不顾那呛人的浓烟将他熏得几乎落泪,抬手扒开废墟。


一众宫人连忙上前,足足清理了近半日,回来消息——


“并未看到里面有骸骨。”


如同荒漠里的人看到了绿洲一般,谢宴骤然仰起头,一双眼红的可怕。


“去查,将宫门封锁,给我挨个宫搜。”


一道命令下去,整个宫闱都动了起来,然而从天亮找到天黑,整个皇宫也没找到她的身影。


“宫人查罢,今日太子妃没出宫,也没人在任何宫殿看到她。”


谢宴高大的身形踉跄了一下,又险些跌倒。


“殿下!”


“不可能——”


谢宴死死回头望着跪地的宫人。


她发现了失火,就算再病着也一定会出来,她一定会出来找人灭火,一定会逃出来,退一万步——


她就算要趁着这时候逃走,也一定会出宫。


宫里宫外的人都认得她,太子妃出宫是何等大事,不可能没有一个人见过她。


心口闷成一片,谢宴骤然捂住胸口。


“殿下,先着太医看您的伤吧!若没人在宫中看到过太子妃,后殿的火这么大,只怕她……”


宫人的话到了一半,谢宴抽出身旁的剑刺了过去。


“滚,你再敢胡说半句!”


宫人颤声跪地,一群人虽然明面上在慌张地找人,心里却都觉得……


人肯定是不在了。


这么大的火,他们宫人都是到了五更天才发现,甚至殃及了一侧下人住的屋子,有两个人被火呛晕了过去差点没出来,何况……是早就病弱,时常昏迷的太子妃呢。


她一个人住在后殿,若是出来了,肯定有人看到的。


至于为何没有骸骨……


也许是烧没了,也许是遗落在了别的地方还没找出来。


一片寂静中,谢宴弓着身子,戾气翻涌到头昏脑胀,


他眼中却热成一片。


怎么会起火呢,怎么就起火了。


她不在宫中,也不在宫外。


“噗——”


谢宴蓦然呕出一口血,高大的身子倒了下去。


许是连昏迷前也在想着她,谢宴罕见的,再次梦到了前世。


不是临死前的那场雨,是他站在和鸣殿里,观尽了她的一生。


昭宁元年,初春,登基册礼,她成了帝后,新婚夜,眉眼弯弯朝他唤阿宴。


此后月余,情浓,她从起初的拘谨,到后来敢大胆地与太后争执,到了外头装起皇后的样子称着本宫臣妾,入了和鸣殿,便娇气的半步路也不愿走,伸手要他抱着回去。


一边说今日宴席站的久了,脚踝和腿弯都疼,一边问他——


“今儿我在外头像不像皇后?”


他若说不像,她就恼的要打他。


“不像皇后也没什么。”


他能护着她,永远像在永宁殿时候的活泼样子也好。


她眨了眨眼,半晌别开头,小声开口。


“不是啊。


你是皇上,我肯定要像个皇后嘛。”


话没说完,脸就红了。


入夏,正是她往御书房跑的勤快的时候,早起起身的时候还困得蔫了吧唧,一进御书房看到他,顿时便笑了起来。


从早到晚,在御书房,陪着他批奏折看游记,他以为她喜欢,又着人送了很多过来。


她就依偎在一侧的椅子上看。


阳光明媚,洒在两人身上,一片岁月静好。


后来有一天她没去,宫人将游记抱回和鸣殿。


“扔一边吧,明儿带去御书房看。”


她兴冲冲地出门去栽花,看着对那些书毫无兴趣的样子。


他此时才知道她原来不喜欢静。


过了御书房的流言,她避开一阵,他在前朝忙着,又因为苏惟的事情心中烦,刻意避了她两回。


她总是来,来过几次,总是得到他在忙着的消息,高兴的眉眼又落了下来。


“这样忙啊。”


她转身回去,却不忘了叮嘱宫人多照顾他,回去的路上碰见苏惟,两人说了一阵话,苏惟看出她闷闷不乐。


“娘娘不高兴?”


“也不是,就是几天不见他,心中很想。


哥哥,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呢?”


苏惟笑着没说话,又一转——


云缈入宫前的流言。


“我要去问他。”


“你别去,你与皇上以后的日子还长,让哥哥去问。”


苏惟擅入乾清宫,又激得他疑心,第二天晚上,他深夜前往和鸣殿,看到苏惟将外衣搭在她身上,去抱她。


时过境迁,谢宴此时看到了另一番场景。


她将头埋在手臂里,她在哭。


云缈入宫,她来问他,避了几次后,她将自己彻底关在和鸣殿。


起初还一切如常,宫人小心翼翼地侍奉,她笑眯眯地说没什么。


贵妃入宫第二日,她同样去慈宁宫请安,那对姑侄刺她,她自也不甘示弱,学尽了他教的胆大,将太后险些气昏,回去的路上,却走错了三回路,迈入和鸣殿的刹那,她将身子瘫到床榻上,嘴角的笑彻底消散。


昭宁二年,她渐渐在和鸣殿过起了自己的日子,有宫女陪着她嬉笑,她闲时弄花养草,平静安逸的生活,却在某日,从她的饭菜里发现了毒药。


宫人吓得要禀告,却被她拦了下来,有样学样地还了回去,当天晚上,云缈起了热疹,高热七日才停。


二年冬,陪伴在她身边的一个宫女到了出宫的年岁,她给了一大笔银钱将人送出去,和鸣殿少了一道欢声笑语,她看着落雪,忽然问小棠。


“你还有几年出宫?”


“三年。”


“到时候我也好好将你送出去,替我看一看宫外的雪吧。”


她伸出手,莹白的雪落在指尖,又消散。


昭宁三年,苏夫人祭日,她头一回递来消息要出宫,当日在苏家待到很晚。


或真心或假意,苏府内一片欢声笑语,苏父嘱托她好好照顾身体,苏惟带回了她最爱的点心,揉着她的头。


“在宫中不高兴了,就传信给哥哥。”


她调皮地眨眼,说我可是皇后。


转头出了苏府,进了和鸣殿,宫人有条不紊地侍奉,一片寂静无声,才听罢了苏府的欢笑,谢宴在这一刻竟有些脊背发凉。


太安静了。


这偌大的和鸣殿,乌泱泱的人,竟没有苏府三人的声音大。


三年夏,暴雨,苏家叛。


她在和鸣殿与云缈的人争执不休,寸步不让,直到徐稷带去了人刀剑相向,云缈才罢休回去。


她周全了礼数送走徐稷,转头,是铜镜内映出一身的凤袍。


他清楚地透过镜子,看到她眼中的厌恶。


是,是厌恶。


火光冲天,她将那一身华丽的衣裳,丢进了去。


三个月的无话不谈,三年的生疑疏离。


寂静的宫殿,刀光剑影的算计,猜疑,孤立无援的她。


谢宴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涔涔。


至此时,他终于知道她为何厌弃皇宫。


“殿下,殿下!”


烛光亮起,乌泱泱的人围到他跟前。


胸口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他躺在床榻上,却觉得心口前所未有的刺痛。


恍惚看着屋顶,他下榻,独自又去了废墟前。


那里已经看不出丝毫从前的模样,是恨,是爱,是争执,是磨平的安静,似乎都随着一起烧没了。


他弓起身子,将脸埋在掌心,心里空落落地发疼。


可是我呢?苏皎。


这一场大火,到今晚,连着他心里微薄的奢望也烧没了。


她那么病着,宫内宫外又没有一个人看到她。


难道就真的——


烧在了里面。


他此时无比痛恨前些天,他不该这般囚她,不该执意留她,直到她郁郁寡欢病重。


一语成谶,她真的如他养的花一样,用尽了办法侍弄,也依旧不属于这里。


他明明已经失去过她一回了啊——


为何还是这般,固执成性。


“宫内已寻遍了,连下人住的地方也找遍了,的确不见娘娘。”


长林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要不就——”


算了吧。


“宫外也找,从京城起,到城外,掘地三尺——”


谢宴沙哑开口。


他总是不愿信。


东宫自从这日起,陷入前所未有的死寂。


太子昏迷了几天,少有醒来的时候都在呕血,太医用尽了药,这回他却的确是郁结于心。


嘉帝张皇榜命天下名医入内,身上的伤一天天好起来,他却日渐消瘦。


只要醒来,就会独自站在那废墟前。


若找到了最后,依旧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他宁愿那天晚上,他放了她出宫。


谢宴站在废墟外,风吹起宽大的袖袍,不过数日便瘦削如竹。


转身,才走了一步,他眼前一黑,又昏过去。


——


马车轱辘轱辘地走了三四座城,徐稷与她从起初的疏离客气,慢慢也有了话。


苏皎总归好奇。


那日她与太后说话,并未提及自己要走,只说心中郁结,与他有了争执,便想偶尔出宫走走。


太后就将自己的一块宫牌给了她。


以至于当时要借着宫牌离开,苏皎心中也有愧疚。


她没想过会在将出宫门的时候遇见徐稷。


徐家与太后是姻亲,太后是徐稷的姑祖母,彼时情况紧急,她借着徐稷的马车出宫。


他说自己的外祖母在江南。


“我母亲的故居,也在江南。”


苏皎有些意外,弯起唇角。


徐稷手一顿,看了她片刻。


“嗯。”


他知道。


“太后怎知我会离宫?”


徐稷抿唇,忽然朝她拱手弯腰。


“当日情况紧急,臣说了谎,还请娘娘恕罪。”


苏皎立时眼中警惕,已站起身。


“娘娘莫惊,太后的确留有话,说让臣路中照看娘娘。”


那是他碰见苏皎后,去慈宁宫见太后。


临出去前,太后道。


“近来太子妃可能要出宫回皇子府暂住,我瞧汐儿在家闲着没事,你让她有空去皇子府,陪陪皇子妃。


她们年轻人,汐儿活泼,逗一逗皎皎。”


“皇子妃为何出宫?”


徐稷步子一顿,便想起见到她与谢宴,貌合神离。


“得闲出去走走罢了。”


太后并没说多,却嘱咐他。


“汐儿喜欢到处跑,到时候若是要带着皎皎出去玩,你也跟着去,路上照看着她们。”


“臣是外臣……”


“离远点就是。”


所以那日,在宫中见到她,见到她慌张的模样和一身的打扮,他就猜到了什么。


她问过苏夫人的踪迹,他就知道她会去江南。


电光火石间,也许是夜色和她有些慌张悲伤的神情壮大了他的胆子。


徐稷上前拉住了她。


他不后悔如今坦白,哪怕这句话说出来,她会警惕地离开。


他也不能骗她。


相送一程,看她安全,看她高兴,他已足够心满。


——


第九日,谢宴昏迷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多,太医束手无策,嘉帝大怒又痛心,连太后也来看了几回。


“皇祖母。”


太后眼眶顿时红了。


“好孩子,你……”


他才说罢一句,又俯下身咳嗽起来。


不过半月,形如枯槁。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屋内,他咳嗽罢又问。


“还没消息吗?”


长林沉默。


他眼中落满失望,正要张口,骤然一股血腥味涌上心口,一口血又呕了出来。


“殿下。”


太医顿时乌压压地上前,殿内处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声音。


“殿下!殿下!”


长林端着一个盒子从屋外跑了进来,跪在他榻前。


“您养一养身子吧,若太子妃在,一定不想看到您这般模样。”


“她只怕恨我。”


谢宴推开他,长林又端着跪过去。


“太医的药撑不住您的身子,这还有一颗凝露丸,您吃了吧。”


什么凝露丸?


谢宴再拂袖。


“下去——”


话未落,他眼神落在那盒子上。


“什么凝露丸?”


死寂的心忽然跳动起来。


“回水凝露丸,是属下在您的寝殿找到的。”


长林见他这幅样子,便大着胆子去翻找了,他记得殿下还有一颗凝露丸的。


哪知谢宴听罢,顿时僵硬在原地。


凝露丸他早已给了苏皎了。


回过神,他急急接过那盒子,打开,果真是那颗他从前给苏皎的凝露丸。


太后接过长林的茶递过去。


“吃了吧,你好起来才能——”


“你在哪找到的?”


却是谢宴顿时站起身,一双眼死死盯着他。


“在……您的寝殿……殿下?”


长林话没说完,眼前已经没了身影。


谢宴攥着那盒子,一路跌跌撞撞地进了宫殿。


自打苏皎离开,他不再住在东宫,又回到从前的永宁殿,跑来用了些时间,他顾不上喘息,顺着长林指的地方,将那顶箱柜翻了个遍。


他的顶箱柜一向放的东西不多,是以谢宴轻而易举翻到了多出的一个盒子。


盒子里面,除却长林翻出来的凝露丸之外便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可这不是他放在这的,他的凝露丸早就给了苏皎了!


是什么时候?


他搬来东宫的时候还没有的。


谢宴攥着那盒凝露丸,心中怦怦直跳。


“除却这,你还找到了什么?”


“没有了,属下看到这盒子的时候,里面只有这药。”


谢宴攥紧了药,脑中一片片眩晕。


“来人,即刻备马出宫——”


“宴儿,你疯什么?”


嘉帝沉着脸追来。


“这药是我早就给她的,她给我放回来了,她没死,她一定没死。


她只是气我,我要去找她。”


谢宴立时起身要往外,嘉帝打断他。


“也许在失火前她就已经放回来了!”


谢宴脚步一顿。


“那么大的火,宫人都差点没出来,她又病重,城门早就锁了,这么多天的搜查,她若活着,早被人挖出来了!”


锐利的话又使他心头一窒,颓然的神情让太后更是心疼。


“从前你与她闹,闹的她郁结于心,如今却知道后悔了。”


“皇祖母。”


谢宴喉咙一哽。


早知如此,他绝不禁她。


太后也跟着想起来,险些落泪。


“她那天来见哀家,还跟哀家要了宫牌,说气你气的厉害,要出宫住两天——哗啦。”


“您说什么?”


谢宴骤然到了她面前。


太后愣了愣。


“那天来见哀家……”


“下一句。”


“她跟哀家要了令牌。”


立时,谢宴攥着盒子的手颤抖。


“长林,长林——


即刻去查,将几个门的守卫都叫来,查册礼当日,有没有人带着太后的令牌出宫!”


他也坐不住了,拖着病了好几天的身子奔出去。


两个时辰,将所有的守卫,事无巨细地问遍。


的确有人在三更天后,带着太后宫中的令牌出去过。


“寻常时候慈宁宫的宫女都不是那个时辰出去的,那天太早了,属下也记得清楚。”


“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宫女吧……低着头……看不清楚,但素净的很。”


“咣当——”


手中的盒子摔在地上,谢宴拢起外衫往外。


“备马。”


是她,一定是她。


她将凝露丸送回来,又借了太后的令牌!


那天她早有准备,才让他把人都遣走了。


她果然从来都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谢宴沉沉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不顾阻拦便要往外。


“站住!你这样拖着伤重的身子出去,若她死了,你要连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她不会死!


只要有一丝希望,有一点她活着的可能,我都要去找。”


可宫门之外,她能去哪?


上京已经被他翻遍了,谢宴又喊来四个城门那天的守卫。


“封锁了城门,寻常百姓是出不去的,出去的也有排查。”


“有没有没排查……”


谢宴话未落。


“徐稷在哪?”


永宁殿的门被踹开,谢宴不顾身子的虚弱,穿好衣衫往外。


可还没出宫门,便被嘉帝早命好的侍卫团团围住了。


“她死了最好,若是没死……朕也不能让她毁了你。”


嘉帝见过他这些天的样子,更是后怕不已。


“就留在这,养好你的伤,十日后,册礼过,朕传位给你。”


乌压压的人守在永宁殿内,有了希望,谢宴总算肯用药,不出七八日就将身子养好,第十天,太子册礼,长林三更天推开门,却只见到桌案前,一身明黄的太子蟒袍,与一封书信。


床榻干干净净,早没了人。


信被呈送到嘉帝面前,简简单单,一句


话。


“此江山与帝位,儿自弃,父另择人取之。”


七月二十的晨起,一道轻骑远远越出城门。


谢宴的心从未像此刻鲜活。


从后殿失火,到以为她死,到如今——


他观了她的梦,就全然清醒过来了,深深的后怕与悔无时无刻不缠在心头。


他们已经错过一辈子了,人的一生那么短暂。


她执意要走,那他便跟着她走!


江山,帝位,他前世没有掌够吗?


为何还要因为这些虚无的东西,与她起了争执困着她!


山不就我,我自就山去。


抛开那些束缚,谢宴勒紧缰绳,一路往南。


袖袍轻扬,原来抛开那些束缚,他连去见她的路上,心都是欢喜又轻松的。


那道清隽的背影挺直修长,在昏沉的天色中渐渐远去,路过一半,半空却下起小雨。


七月二十过辰时,上京未迎来储君,却久旱逢甘霖——


下了干旱月余的第一场雨。


举城欢喜。


第58章第58章你在这,那这儿也是我的……


此时苏皎的马车一路南下。


江南的夏天很闷热,她撑着一柄伞,站在西越城内一处辟静的院落里。


这院落离繁华的西越街道很远,是在临到江南的前几天,苏皎托了徐稷带着银两提前买下的。


整条街只有三五处人家,也大多是些老人和孩子,简单又安静,正是苏皎想要的样子。


直到站在这片土地上,彻底远离了上京的喧嚣,她一路的风尘仆仆才算安定下来,唇角露出个真切的笑意,她往回望着徐稷,落落大方地一礼。


“有劳大人送我这一程。”


一路南下,本需要半月的时间,他们驾着马车只用了十日,还在她来之前,便选好了住的地方。


从皇宫出来一路的帮助,苏皎心中感激。


“苏姑娘客气。”


徐稷亦是换了一身便衣,与她并肩站着。


“时间匆忙,只让下人按着姑娘的要求,找了个安静又简单的地方,若有不合心意的,我再让人去换。”


苏皎摇头,她来此是为寻母,找到母亲后,便要马不停蹄地再离开。


“已经很好。”


话顿了顿。


“大人接下来去哪?”


“先往清水县看我外祖母,然后……再回来。”


清水县?


苏皎仰起头,眼中露出几分错愕与惊喜。


“大人外祖母竟是清水县人?”


“嗯。”


“我外祖母也是!”


苏皎眼尾泛着淡淡笑意。


西越城往南是会巫山,会巫山再往南——便是她外祖母的故居。


清水县。


外祖母早已经故去,苏皎并没有回去的打算,何况她逃走前曾与谢宴说过无数次要去江南,若他一旦发现她没死,只怕立时便要追去清水县。


而西越城离徐稷发现她娘的地方最近,消息也更通达,苏皎便打算先落榻在这。


之后再做打算。


却没想到徐稷竟然也要去清水镇。


“那倒是巧。”


徐稷极淡地笑了一声,两人寒暄几句,苏皎看着天色。


“时候不早,大人早些启程。”


从西越城往清水县还要好几个时辰的距离,何况清水县的路不算好,天色暗了也不安全。


徐稷与她告别,转身往马车上去,苏皎带着帷帽送他到马车前。


他上了马车,四目相对,久久没错开眼。


一路南下,他早已习惯与她在一辆马车的时候。


不算亲近,却是他盼了多年在梦里也没得到过的场景。


如今将要分别,他心中不舍,却不得不走。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来之前,已有大夫提前赶来为我外祖母看过,此番若顺利……我三日便回来。”


“大人还要回来?”


徐稷点头,袖中那块如朕亲临的令牌被他攥紧。


“奉命处置一些事情。”


三两句话罢,他马车绝尘而去,苏皎转身回了院子。


这院子按着她的喜好选,三两间屋子,院落朝阳,苏皎卸下一身的疲惫,沐浴之后,换了一身轻薄的衣衫,去往一侧的山中。


从山中采了些她要的草药,苏皎回了院子,简单吃了晚膳之后,倒在榻上,睡了近月余来最安稳的一觉。


暮色垂落,一阵马蹄声打破了清水县的安静,徐稷风尘仆仆地进了大门。


苏皎就这样在这小院子住了下来。


院子的左边住着两位老人家,右边住着一个年轻的寡妇带着女儿,平日深居简出,苏皎在这没人打扰,白日里除了捣鼓她手里的药草,便是躺在树荫下躲凉假寐,一阵轻薄的夏衫随风晃动,她摇着手中的折扇,神色慵懒自得。


旁边的桌案上还放着一盘洗好的果蔬。


与此同时,谢宴一路驭马南下,日夜兼程,一路追着他而来的暗卫全被遣了出去。


“从京城往南,探徐稷下榻的地方。”


自打出了京城,他除了要留意苏皎的踪迹,还要躲避嘉帝派来的人,走了许多小路不说,折腾的日夜赶路,身上疲惫的厉害,但心中却是鲜活的。


她会去哪?


此时必然离开了京城,可她会去江南吗?


她临别前说了那么多要去江南的话,如今会不会反其道而行之换个地方?


不是没有可能,谢宴沉思片刻……


“你再带一队人,去探苏夫人的下落。”


他紧接着下了第二道命令。


那天册礼,云家的部下趁乱意图要他的命,又被他早早策划好的人全部抓住下了大牢,可谢宴总觉得……朝他射出那一箭的,是到了最后都没有露面的苏惟。


按徐稷所言,苏惟与苏夫人失散,那苏皎第一步,一定是去找苏夫人。


要么她跟在徐稷身边,要么——她独自在找苏夫人。


暗卫立时领命而去,而谢宴依旧一路朝南。


徐稷比他所言的三日之期晚回来了两天,第五天午时,苏皎正在屋内歇晌,蓦然听到一阵脚步声逼近。


她顿时警惕地睁开眼,眼中的尖刺在看到是徐稷的刹那才松动了。


“徐大人。”


她悄悄松气的动作落在徐稷眼中,顿时嘴角的笑稍敛了。


从那天在乾清宫见到她,他猜到她与谢宴不和,深宫逃走的那一日,他没想到她那么决然。


连谢宴遇刺,她掐断了半截指甲,也都没有回头。


他便一直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争吵,能到了这么非要离开的地步?


“大人回来了?”


苏皎的声音使徐稷回神。


“嗯,苏姑娘这几日可还适应?”


他回去了一程,外祖母身体渐好,非要留着他多待了两日。


她的院落外,徐稷派的有暗卫留守,倒不担心她的安危,只是从宫中到了民间,什么都得亲力亲为,粗衣淡饭,他总是怕她不适应。


“很好啊。”


苏皎不明白他为何出此一问,手朝里面一指。


“这儿什么都有,大人可别小看了我,我小时候在外祖母家住着,可什么都会。”


她外祖母独自住在清水县,从不让人来侍奉,什么都亲力亲为,她小时候在这住过两三年,那时候觉得稀奇,什么都学了点。


时隔多年,虽然有点生疏,也总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徐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屋内摆的井井有条,她还有闲情采了花装扮在廊下与窗前,书桌上摆着的几册书,还有新鲜的瓜果……


还真是在哪都过得好。


他心里熨平,又往里走,小厨房内收拾的一尘不染。


“你自己做饭吃?”


暗卫说她甚少去酒楼吃,连他们说要送来一个厨娘的事都拒绝了。


桌上还放着两盘子菜,一侧的锅里浓烟滚滚,瞧着是熬的粥还没好。


“大人吃过了吗?”


徐稷正要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鬼使神差又摇头。


“一起吃吧。”


一顿饭而已,苏皎添了一副碗筷,那菜瞧着色香俱全,徐稷在她殷切的目光


里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常年淡漠的表情里,难得出现了一丝龟裂。


他又低下头,显然想不到看着那么精致的菜,吃起来会这么——难吃。


“怎么了?”


苏皎咀嚼着嘴里的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表情。


徐稷忍了又忍。


“你平时就吃这些?”


他一个不重食味的人,吃起来都有些受不了。


“是啊。”


苏皎笑眯眯开口。


“到哪就随哪嘛,我没那么重口腹。”


徐稷问她。


“现在很饿吗?”


“也没有。”


苏皎摇头。


他起身端着碟子进了小厨房。


“等一个时辰。”


苏皎没想过堂堂小徐大人还会做这些事,一个时辰后,她看着摆在桌子上的——


水晶虾饺,凤尾鱼翅,东坡肉……


闻着便勾起她的馋虫。


两人落座,她夹了一筷子肉尝了尝,眼睛一亮。


“徐大人还有这手艺?”


这比她做的可好太多了。


“从前跟在我外祖母身边学过。”


他看着苏皎如风卷残云般吃了一顿,吃饱后连眼睛里都能看出几分满足。


“不是说吃那些没味的饭菜也喜欢?”


他收拾着桌上的碗碟,淡漠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


苏皎一囧,半晌讷讷开口。


“自然也是想有更好的,这不是……没那机会嘛。”


她是躲藏来到这的,下马车的时候带着帷帽,穿着宽大的衣衫遮挡身形,就算暗卫几次三番说送她去酒楼吃罢再回来,她也不愿意冒险。


对她来说,如今最重要的是先想办法活着,在能安全活着的界限里,尽可能地好好活。


相比来说口腹之欲,显得便没那么重要了。


听清楚她话中意的刹那,徐稷指尖一顿,心中泛起细微的疼。


“我来吧。”


苏皎上前要去端碗碟,徐稷避开了。


“坐着吧,很快就好。”


顿了顿。


“待我出来,带你去那天见过夫人的郊外。”


顿时,苏皎一喜。


徐稷送她过来的时候风尘仆仆,又得知他外祖母病着,苏皎只能压着焦急多等了几天。


趁着徐稷去收拾碗筷的功夫,苏皎入内换了身衣裳,又对着铜镜,将前几日弄来的草药抹在了脸上。


瞧见徐稷过来。


“片刻就好。”


徐稷就安静地站在那等她。


他本以为是什么女子养肤美容的秘方,却不想等了一会,苏皎将脸一洗,草药洗干净,那张原本漂亮明艳的脸上,就多出一块褐色的印记,如胎记一般抹不去。


她再用寻常一些女子妆扮的东西往脸上一捣鼓,那双漂亮的眼睛变得黯淡,脸瞧着也比从前圆了些,而后将发往上一挽,徐稷竟瞧不出几分她从前的样子。


最后,苏皎换上了一双鞋底高一些的绣鞋,将帷帽往头上一罩。


“走吧。”


正夏天,她带着帷帽,额头冒出细细的汗,徐稷见过她娘的林子在西越城往外十几里的地方。


那里除了一个破败的屋子,就是一条小河和一片林子。


“我晚上住在这的时候,还命暗卫出来看过,只是再没见过夫人。”


她娘若与苏惟分别,肯定是想要逃走的,徐稷找不到她,苏皎并不意外。


她只是担心,分别之后,她娘会不会再碰到别的危险,或者会不会又被苏惟抓了回去。


攥着掌心的力道越来越重,又碰到那半截断开的指甲,苏皎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苏姑娘。”


徐稷皱眉唤回了她的神智。


“我探过了,小河不算深,若那天晚上,夫人藏在这……”


“我娘不会游泳。”


苏皎摇头。


如今只能盼着她娘会不会已经躲去了别的安全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回清水县,也着人查过,没有查到苏夫人的踪迹。”


苏皎显然没想到他如此细心,心中一暖。


“多谢大人。”


一路过来,徐稷帮过她太多。


“无妨,先回吧。”


两人坐上马车往回去,苏皎顿了顿。


“另有一件事要麻烦大人。”


徐稷颔首。


“我如今虽然来了江南,将脸上弄了胎记,可细微的改变并不足够,若终有一日……”


她做着最坏的打算,与徐稷道。


“我需要大人帮我寻一个干净的户籍。”


至于容貌……


苏皎曾听母亲说,在江南往西的地方,那儿有一位极擅改变容貌的仙医,能易到与从前没有一丝相似的地步。


苏皎在来的那一日就让人去寻过,奈何那位仙医如今暂闭关在山中炼药,要再等十多日才能出来。


“此事不难。”


徐稷点头应下,苏皎心中更是感激。


“说来大人前去会巫山,那天晚上怎么会落榻在这么远的地方?”


“那时已经打算启程回去了。


前面便是街上,可要买些什么带回去吗?”


马车越到闹市,苏皎想着今日已算得上改头换面,便点头与他一起下了去。


她总要买些起居的东西。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勒马停在城门外。


谢宴一路而来,昼夜不停,三四日便匆匆到了这儿,暗卫查到了徐稷去过清水县,想起苏皎的娘也是清水县人,谢宴当即奔去了一趟。


可那清水县尽是一些老弱妇孺,他将整个县翻了底朝天,也没找到她的踪迹。


正是颓然之际,暗卫回禀。


“三五日前,曾有人在西越城见过苏夫人。”


他立时折身来了此。


“找客栈住。”


四五日没怎么歇息,谢宴的伤本就没好全,到了这,是打算先歇上一日。


暗卫找好了客栈,他打马过去,今日正是集市,整条街人来人往,却是不知谁撞倒了谁,只听见哎呀一声,有孩童的哭声。


“娘,鬼啊!她的脸……”


人群顿时纷纷看过去,谢宴也下意识瞧去一眼。


一道帷帽在他晃神看过去的刹那就罩在了女子头上。


高大的男人站在她身侧,两人背对着谢宴。


“胡说什么呢,还不朝这位夫人道歉!”


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略尴尬地朝两人赔笑。


“实在不好意思,我家孩子……”


“无妨,改日带好孩子,别再乱碰了人。”


街上人多,徐稷淡淡落下一句,便与苏皎又往前走。


两人越过喧嚣的闹市,苏皎在帷帽下的眼露出几分尴尬。


方才在路上,那孩子横冲直撞地跑过来撞到她身上,拽下了她的帷帽,苏皎特意弄出来的褐色印记就映入孩子眼中。


顿时把那孩子吓哭了。


一阵安静中,两人对视,苏皎先忍不住笑了一声。


徐稷揉了揉眉。


“好笑?”


“不好笑吗?哈哈哈,我以为没这么吓人的。”


苏皎仔细回忆着临出门前在镜中看到的模样。


虽然这正是她要的效果,可想起那孩子被吓得哭声连连的模样,她忍不住又问。


“真的很吓人?”


徐稷看她一眼。


“没有。”


一本正经地扬眉。


“其实还挺好看。”


“扑哧。”


苏皎笑出声。


“走吧。”


两人正要往马车去,徐稷眼神一瞥,眉头顿时蹙起。


“怎么回事?”


那小孩方才手中端了一碗甜水,撞在她身上的时候,全洒了,水渍浸进了她绣鞋里。


“没事,先回吧。”


苏皎摇头,此处人太多。


“前面有客栈,不如进去先换了?”


湿哒哒的鞋子若穿一路,肯定是不舒服的。


“还是不……”


“走吧,旁边刚好是绣坊。”


两人入了客栈,徐稷着人送了一双新绣鞋,站在厢房外等她。


“吱呀——”


旁边的屋子门被推开,谢宴往外。


“长翊,再去着人买一身——


徐稷?”


两人对视的刹那,徐稷瞳孔一缩,下意识反手拉紧了门。


“太子……谢公子。”


他神色如常地往前走了几步,彻底远离了那门。


谢宴在看到他的刹那就大步往前,眼中涌出惊喜。


“皎皎呢?”


“什么皎皎?您是说太子妃?”


“别与我装,我知道你带着她走了。”


四大门的侍卫都说那天只有一辆没搜查的马车出了城,除此之外,所有人都被锁在了城里,何况他早知徐稷对苏皎有别样的感情。


前脚苏皎刚消失,徐稷就下了江南,还去了苏皎母亲的故居清水县,当他是傻子不成?


没想过他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谢宴心中自然恼怒


,可此时不是生气的时候——


“苏皎在哪?”


“臣不知,太子妃娘娘不在京城吗?殿下怎么追来这了?”


“徐稷!”


“你的胆大我暂且不与你论,告诉我她在哪?”


“臣不知。”


谢宴额角突突地跳,目光落在他身后那间厢房,突然越过他推开了门。


“殿下!”


徐稷立时往前去挡,谢宴却已将屋内的摆设收至眼底。


徐稷眼神一松。


没人?


谢宴脸色难看地将屋内翻找了一圈,连柜子与床下都没放过。


真没人?


他仰起头,将房梁也看了一圈。


可屋内安静又整洁,一尘不染,别说是人,连件多余的衣裳都没有。


“你将苏皎藏哪了?”


“臣没有见过娘娘。”


徐稷坦然望向他。


“你那天没有带着她出来?”


“臣奉命入江南来办事,怎么会带着您的太子妃?”


话顿了顿。


“夫妻之间,娘娘去哪了,殿下不是最该清楚的吗?”


一句话问得谢宴说不出话。


可他不信徐稷没见过她。


不然苏皎能去哪?


他定定看了徐稷一眼,忽然抬步往外。


“没见过便罢了。”


没想到谢宴这么轻易地离开,徐稷神色一松,立时就要往屋内去找她。


可脚下才动了一步,他又警惕起来。


京中的消息他不是没听说,太子为后殿的失火呕血数回,几欲疯魔。


他见他第一面就如此笃定,会因为在屋内见不到人就走了吗?


徐稷脚步停回来,他理了理衣裳,关上门往外。


直到人走出很远,谢宴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就这么走了?


“徐稷何时来的西越城?”


“属下去查。”


一道身影远去,谢宴不动声色地跟在了徐稷身后。


徐稷一路回了自己落榻的客栈,直到天黑也没出来。


侍卫推门而入。


“姑娘已经跳了窗子离开了,属下将她送了回去,让大人不必担心,近些天不要去找她。”


——


小屋内,灯盏亮起,苏皎捂着突突跳动的心口。


怎么也没想到谢宴追来的这么快。


册礼过,他养伤之后,不正是揽权忙碌的时候吗?


怎么会来了江南?


镜子里照出她慌张苍白的脸色,苏皎被一路的惊吓激得头脑发昏,缓缓扶着床坐了下来。


不,她不用这么慌张,只要她在这,徐稷不来找她,她也不出去,她易了容貌,谢宴怎么也别想认出她。


虽然这样安慰了自己,苏皎这一夜还是一宿没睡。


天蒙蒙亮,她裹了严实,又去采了些草药,这回不仅将半张脸涂上了痕迹,额头上也画了一片滑稽的疤痕。


她整日不出,小院外再也没人来,徐稷整日如常地出去办事再回去,谢宴蹲了三五日,人都变得暴躁起来。


“倒真坐得住。”


他却不认为徐稷真没见过苏皎,他前世能为了苏皎连命都不要,绝对不会在如今听说宫内的大火后如此平静。


在江南,又去了清水县,他倒是好奇将苏皎藏在哪了,才能如此坐得住。


想清楚了这事,谢宴反倒不急了,他一向就有耐心。


接下来两天,侍卫回禀屋外总守着的人不见了。


徐稷将书一拢。


“大人去见姑娘?”


“不去。”


又两日,暗卫回禀。


“殿下离开了西越城,似乎京中传召。”


哦?


徐稷眼中有意外。


“还是先不去,你让人往那送……算了,先不送。”


他也谨慎得很。


又三天,苏皎院子里剩的吃食不多了,便去后山挖了些甜薯。


回来的路上碰到了隔壁那位老太太,笑眯眯朝她招手。


“小皎,今日就吃这些?”


苏皎笑着点头。


“刚好今天我院里带回来些老爷家的好菜,都是新鲜的,你要不要?”


这位老太太对她很是喜欢,说她安静又讨巧,有回下雨,她在从主顾家回来的路上险些摔倒,是苏皎扶着她回去了。


又弄了些草药,治她的老寒腿。


那老太太就时常送东西来。


苏皎想拒绝,又想起院中的确没多少菜了,便点头跟了过去。


老太太在城中都督府做厨娘,晚间换班时常回来,进了院子,一边招呼老伴儿给苏皎端了一碗凉茶,一边捡着些好菜给她。


“这些是新鲜的,这些是些贵的好肉,都是没用过的,给你。”


老太太捡了一箩筐给她,苏皎正笑着与她交谈,突然见一道身影掠过,有人站在了她的院子。


“您等等。”


苏皎往院子去,是徐稷身边的暗卫。


算起来已有半月没来了。


“大人知晓您院中没多少菜了,便遣属下送来些吃食。”


暗卫将一些日常吃穿的东西放进她屋内。


“您可还安好?”


“一切都好,替我谢过大人。”


话顿了顿。


“城中……”


“那位已离开七天了。”


徐稷如常地等了七天,得到谢宴已离开江南几座城之外距离的消息,才让暗卫来送了东西。


立时,苏皎心中一松。


“属下先回。”


苏皎又去了隔壁院子,老太太烧了一桌好菜,非喊着她一起吃,苏皎跟着吃罢了,陪着两位老人家说了会话,老太太怜惜地摸着她脸上的“胎记”。


“真是可惜了。”


好端端的一个闺女。


自打那天回来,苏皎脸上便整日都抹着这东西,她如今的模样比之前,不过是清秀而已。


说了好一会话,她踏着月色回去,心中轻松舒畅。


靠近门边,她才发现屋内的灯点着。


出去时忘灭了?


“吱呀——”一声推开门,她正要迈进去,忽然脚步一顿,脊背都冒出冷汗。


一道身影半倚在她榻上,闭目假寐,已不知等了多久。


立时,她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


跑!


这是苏皎的第一反应,然而很快,她想起自己如今的模样,脸上还蒙着轻纱,便死死克制住身上的寒意。


“这位公子,可是走错了——唔。”


话没落,面前的身影大步迈来,死死抱她进了怀里。


“皎皎。”


“您认错了,我不是——”


“你是。”


谢宴扬声打断她,大手抚上她的脸颊,将她的面纱抽走。


脸上的疤痕和“胎记”顿时晃入眼中,是一张比她往日普通了数倍的脸,甚至称得上“丑陋。”


可谢宴知道,就是她!


怀中的人温热有力,他眼眶一红,死寂多日的心在此刻重新跳动。


“皎皎,皎皎,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不由分说把她抱进怀里,苏皎最后一丝希望也在此时彻底堙灭。


“我……我不是,你先松开我,好好说……”


谢宴紧紧抱着她,无奈苏皎只能道。


“疼——”


他顿时松手。


苏皎将他往屋内使劲一推,关上了门,疯了一般往外跑。


才跑出几步,谢宴大步追上来,重新将她抱了回去。


“放开,你放开——”


苏皎竭力去捶打他,她已到了如今这般地步,他为何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不要,她不要再回去深宫被他锁起来!


苏皎心里冒出一阵由内而外的恐慌,她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谢宴的手背。


鲜血弥漫开,他将苏皎的脸掰回去。


“看着我,苏皎,你听我说——”


“你放开,你放我走——”


“我不是来抓你回去的。”


他抚着她的脸,深深看着她,隔着一月的时间,将她的容颜深深映在眼中。


“我已知道错了。”


他眼中红成一片。


“我不要江山了,也不做皇帝了,你不想回宫,我就陪着你在江南,以后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我不再强迫你做任何事,皎皎——


你别这般怕我了。”


最后一句话落,苏皎竭力的挣扎蓦然顿住。


不做皇帝是什么意思?


可很快,她又去推他,多半是他骗她回去的手段。


“真的,是真的,我将太子册印都扔给父皇了,我都追着你来了,若还想囚你,何必守着徐稷多天,我直接将他丢回京城,你不自然出来了?”


谢宴攥紧她的手。


“可我没有,我今晚追来,我看到你陪着他们用膳,我也很欢喜。”


灯盏下,他静静地看着她,一双深邃的眸中只有她的倒影。


“江南很好,有你的地方都很好,以后你想在这,那这儿也是我的家。”


第59章第59章我前世,偷


偷去见过你很……


一句话落,屋内陷入安静。


苏皎仰起头,似是想从他眼中辩出他话的真假。


甫一对视,两人俱是瞳孔一缩。


苏皎想起那暗无天日的皇宫,下意识去推他,可谢宴抱的太紧,竟让她挣扎不得。


“你走后,我又梦到了前世。”


“我见过了前世的你。”


前世的她?


苏皎蠕动了一下唇。


“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看到了,你在皇宫的不高兴,我们错过的那三年。”


苏皎身子一颤,她仰起头,想努力将热泪咽回去,可那些年的事,每次想起来,她都难以忘怀。


“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她已经逃了出来,她甚至才让徐稷为她寻一个干净的户籍,她研究着草药,四处寻觅神医,妄图早日将这幅皮囊也全部换掉。


可他来的太早了,甚至连给她准备的机会都没有。


“有意义,有意义的。”


他拥紧苏皎,月余的空落,钝疼,在此刻全部得到盈满。


他将头埋进她脖颈间,真切地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感受着她鲜活的温度。


“只要我们今生还都活着,那就有意义。”


掷地有声的话使苏皎心中一颤,继而她抬手推开谢宴。


“回去吧,你找到了我,我也不会再跟你走……”


“我不要你跟我走!”


谢宴打断她的话。


“我是追着你来的。”


他定定看入她眼底。


“我说了,我已弃了江山,储君与皇帝都不做了,也不会再强迫你回皇宫,皎皎,你以后想在哪,我便陪着你在哪。”


如同一道惊雷劈下,苏皎怔愣。


此时才算听清楚了他的话。


“不做皇帝?谢宴,你不必为了骗我回去……”


“不是骗你,当时愿意接受父皇给的册礼,是因为……”


他垂下头,将那一句话说的涩然。


“我怕除却手中这权力,我再没有能留下你的本事。”


所以他攥紧,试图越攥越紧来掌控她,可他忘了苏皎是不被掌控的,她像他掌心的一把沙,攥的越紧流失的越快。


“后来你走了,我以为你烧在了大火里,惊骇之下昏迷梦到过你的前世,我才明白你为何不愿待在皇宫。”


他垂下头,又道。


“我是在你入宫前,才知道你前世死在我前面,我一直以为……苏惟会将你照顾的很好。


前世做了那么久的皇帝,我囿于大哥的死,母后的托付与期盼,我独自负重往前走着,连什么时候将你弄丢了都不知道。”


话说吧,谢宴主动松开了手,认认真真地看她。


“你呆在江南,我就在江南,苏皎,我只是想追着你来,并非想逼你走。


我话至此,你不必逃。”


谢宴踏着月色,出了她的屋子。


指尖残留的温度告诉她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苏皎回过神,下意识要往外跑,到了一半,又扶住门停了下来。


事已至此,她再逃又能去哪?


再烧一回,还是丢一具骸骨到他面前?


她这回的逃跑太匆忙,许多事到了江南才能开始计划,但她没有办法。


她一知道谢宴重生便被他囚在了宫中,到他离开去册礼的前一天,她甚至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


苏皎将脸蒙在手心,脱力般地顺着门槛坐了下去。


当晚一夜未眠,她翻来覆去,总怕哪一刻,外面就有人推门而入,又要将她抓回去。


直到天亮,苏皎推开门,外面空无一人,她仍然觉得有些恍惚。


“姑娘。”


骤然出现的人将她吓了一跳。


“大人的信。”


里面简短地写了一行字。


“在西越城人市发现苏夫人踪迹。”


苏皎顿时一喜,迫切开口。


“有我娘的消息了?”


“大人说具体还在细查,但在人市有人提供了线索,您……”


“备马车,我即刻去。”


苏皎奔进徐稷落榻的客栈,风风火火地推开了门。


“大人。”


徐稷瞧见她的样子一愣。


今日她没再在脸上弄那些奇怪的东西,连帷帽也没戴。


“忘了?我着人去拿。”


一句话使苏皎又想起昨夜,脸上的笑缓缓散了。


“不必了。”


“什么不必……”


“先说说我娘吧。”


苏皎打断他的话。


“我前些天命人前去人市查此事,昨日晚上在一个人牙子那发现了一些贵重的首饰,似是京城的白暖玉。


白暖玉这东西江南没有,百年玉更是罕见,绝不会出现在一个人牙子那,徐稷的暗卫当时就让人盘问了。


那人牙子支支吾吾,只说是自己的东西。


可那么好的玉,只怕江南都督府也不一定有。


“难道是我娘的?”


“正是为此,我让暗卫传信,想等将东西带来让你去辨认。”


“不必等了,现在就去。”


“可是……”


徐稷犹豫,想起了谢宴。


“走。”


苏皎当机立断地往外。


两人一路到了西越城最大的人市,那儿大多是买卖奴才的,昨儿徐稷便命人将那人牙子扣了下来。


见了他们,人牙子惊慌失措。


“大人饶命啊,奴家不知犯了何错竟惹来杀身之……”


“你手上的镯子呢?”


苏皎懒怠听她嚷嚷,当即打断她。


一双寒如冰的眼神使人牙子一哆嗦,顿时眼神游离。


“镯子……镯子……”


“哗——”


一把剑横到了她脖子上,人牙子立时吓得瘫软,将东西从衣袖里拿了出来。


镯子触手温凉,是上好的东西,绝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地方,苏皎握着,竟一时有些不敢肯定。


“怎么?”


“这玉极好,便是从前的苏家也不该有的。”


她娘的首饰很多,苏皎并不敢肯定。


“你这镯子从何而来,细说。”


“奴家真不知啊……奴家就是……啊!”


剑往里面轻轻一抹,她脖子上渗出血,立时吓得全招了。


“镯子是我从一个好姐姐那得来的,我们俩都是给大户人家卖奴才的,有一天我见她手上多了两个镯子,喜欢得很,花大价钱买来的。”


她是有些见识的,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那女人好骗,她花了十两碎银就买来了。


“至于这镯子是谁的,我真不知啊!”


“那个牙婆子呢?”


“我……我……”


“立刻带路。”


两人顿时带着这女人往人市去。


才出了屋子,迎面便有一匹马飞奔而来,停在他们面前。


谢宴下马,风尘仆仆地往里面去,才走了一步——


“皎皎?”


苏皎看见他的刹那就往后退了几步,徐稷眼中闪过错愕。


“殿下?”


“皎皎,你怎么也来了?”


谢宴并不理徐稷,抬手去拉苏皎。


“殿下。”


徐稷已脸色难看地挡在了她面前。


“让开。”


徐稷不动,谢宴正要出手,目光落在苏皎警惕的神色上,到底克制住了。


“这牙婆子原来是被你抓走了。”


他眯起眼看过去。


他的人和徐稷的人同时查到了这,昨晚上他去苏皎屋里,便耽误了一会,暗卫说此人已经不见了。


连夜命人再查,今晨谢宴连去找苏皎都顾不上,急急来了这。


心里翻涌着不是滋味,然而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她怎么招?”


“只说这镯子不是她的。”


“走。”


苏皎已扯了扯徐稷的衣袖,两人再往外。


手上水绿的镯子一晃而过,谢宴定神。


“等等。”


苏皎依旧往前。


“这镯子我似乎见过。”


“刷——”


苏皎眯起眼。


“殿下,这可不是说笑的时候。”


徐稷开口。


“自然不是。”


谢宴伸手去抓,苏皎下意识要躲,却见他只是抓走了她的镯子。


谢宴手一碰。


“皇家的东西。”


“你如何肯定?”


苏皎静静看着他。


“当时你我成亲,皇室赏下去的。”


苏皎顿时拉着徐稷往外。


“我没说谎,这镯子里面刻的有皇家的凤凰图腾,是当时我皇祖母添的聘礼。”


苏皎脸色一变,三两步上前,果真顺着谢宴指着的方向看到了里面的图案。


立时,她呼吸全乱了。


“走,快走!”


几人带着牙婆子匆匆赶到一处小院。


小院昏暗的小屋里,尖酸刻薄的声音伴随着鞭子声落下。


“还跑,还跑!”


瘦弱的女人被她打的身上冒出血,披头散发地倒在地上。


“让我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


她撕扯着去抓她身上的衣裳,地上的女人顿时挣扎,推搡间扯着了牙婆子的头发,她一吃痛,一巴掌甩了过去。


“贱人!”


“嬷嬷,好嬷嬷,前头阵势汹汹地来人了。”


“谁啊。”


她说着松开了手里的女人,将身上的首饰一揣,往外去了。


才走到门口,下人又说。


“是崔姑姑,跟着几个男男女女一起来的。”


立时,牙婆子脸色一变。


“这个贱人还敢来!”


她今儿才知道那镯子有多贵,都督府的夫人都戴不得,竟被那女人十两碎银买走了。


她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往里面招呼。


“你们俩也跟来,看我不扒了她的皮。”


“那这女人……”


两个粗汉看着瘫软在地上的女人。


牙婆子一犹豫。


她身上的血已经蔓延了出来,披散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牙婆子脚一踹,她一点也没动弹。


“多半昏死了,就一会,跟来。”


屋里门一关,躺着的女人抬起一张脸。


额上的伤往外冒着血,充血肿胀的脸颊更是血迹斑斑,她强撑着最后的意识站起来,看着后窗,跌跌撞撞地去。


她要跑,她要跑出去,她还要去上京。


“哗——”


牙婆子还没说话,一把剑已经横到了她脖子。


“啊——别杀我。”


她手一哆嗦,兜里的首饰全掉了出来。


咣咣铛铛落了一地。


苏皎顿时蹲下去,耳坠,镯子,还有簪子,无不华贵。


她手发颤地将东西捡起,总算从里面认出一个她娘常喜欢戴的。


“这东西你从哪来,你拿东西的人呢?人在哪?”


她再也冷静不了,三两步上前拽着牙婆子的衣领。


“人……人……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啊!”


她脸色一白,看着这模样觉得是摊上大事了,想起后院那被她快打死的女人,下意识否认。


“没见过?没见过你的东西哪来的?


这女人可说了是你给的。”


谢宴将人往前面一拎,牙婆子见了人顿时破口大骂。


“你这贱人,将我的镯子贱买,你敢骗我,你还出卖我,你……啊!”


一截指头从她手上掉了下来,离得最近的苏皎浑身一凛,谢宴将她往后面拉了拉,漫不经心地用还沾着血的匕首挑起她剩下的手指。


“三句话,你少答一句,我断一根。”


牙婆子疼得眼泪直冒,恨不能立时昏过去。


“镯子你从谁那得的?”


“我……”


她还犹豫,谢宴眼神一冷,手下又动作。


“我说!是一个女人!我从她身上拿的!


她不知打哪流浪来的,我给她些吃食,她就把镯子给我……啊!”


又一截断指落了下来。


“她什么特征?”


“她……身上破破烂烂的,但有一双精细的手,我本来想将她卖了,但她有钱,她……我……”


“人呢?她人呢?”


苏皎攥着镯子的手都发颤。


到了此时牙婆子再也不敢乱说。


“在……在后院……别杀我。”


屋里的门被推开,浓重的血腥味顿时袭来,苏皎浑身发软。


只见屋内剩下半截断开的绳子,一大片的血迹,还有拽下来的头发。


“娘,娘?你在哪?”


她连忙跑进去将屋内翻了个遍,却也不见人,谢宴的暗卫将人提来。


“再不说实话——”


“真在这啊,我出去前还在这的!”


牙婆子手上鲜血淋漓,浑身冒着冷汗,哭个不停。


见了屋内的情形比他们还不可置信。


“明明就在这,就在这——”


“啪。”


苏皎一巴掌甩到了她脸上。


“那我娘在哪?”


“真在这屋里,真……”


苏皎顿时又喊人。


“将这院子翻——”


“皎皎。”


谢宴目光落在窗子的血迹上。


“人似乎跑了。”


话才落,人已追了出去。


苏皎顿时跟着往外跑,暗卫也纷纷跟着追了出去。


这院子已经算偏僻,往前是一座山,还有一条河。


淋漓的血迹一直到了河边才停。


那条河从山上往下流,这儿已经是下游,苏皎急得不行。


“肯定是跳下去——”


“未必是。”


谢宴沉静打断她的话。


“这流水太凶了,跳下去……”


他将那句活不成咽回去,滚动了一下喉咙。


“我先让人顺着河找。”


“还有这院子,这院子也让人搜……”


“好,我让人……”


“乐清,你去。”


徐稷已淡淡朝人开口。


暗卫先谢宴一步去了院子,谢宴凉凉瞥了徐稷一眼。


挖墙脚的账还没算。


徐稷望向苏皎。


“苏姑娘莫急。”


苏皎眼眶发热。


差一步,就差一步,她看到那屋子的时候心中无比发疼。


她娘受了那么多摧残,她身为女儿,竟还是来晚了一步。


“那牙婆子——”


“长翊。”


谢宴这回却快。


“你去将人断了三根指头,砍了手脚扔去人市。


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一道身影远去,苏皎身子一踉跄,将脸埋在掌心。


她很想亲自去把人处置了,可此时有更重要的事。


“徐大人,我娘……”


眼中的泪汹涌而出,谢宴想上前去为她抹,却被她避开。


此时的谢宴对她来说,不比徐稷更信任。


“我让人搜山。”


“这条往城中的路也要搜查,还有这小院。”


谢宴同时开口下了命令。


苏皎僵硬地站在原地,她从未有哪一刻像此时这样怕过。


心里翻涌出对苏惟的恨,到了此时她竟是恨他的,恨他与她之间的事,为何要牵扯她娘,为什么要害她娘……


“不若你先回去……”


苏皎摇头,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直了。


她要等。


暗卫将小院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人,下河的暗卫也没发现人,眼看着天色将黑,苏皎再也坐不住了。


“我上山。”


“不可。”


“不行。”


两人同时阻拦她。


“我必须去,我娘生死未卜,此时再让我回去,我死也做不到!”


苏皎的情绪已经开始濒临崩溃,谢宴眼眶一酸涩。


“皎皎。”


“劳烦大人为我准备火把。”


“此时你上山若碰见猛兽呢?苏皎,你有没有想过……”


苏皎听见猛兽两字脸色就更白了,若她娘在山上碰到猛兽呢?


谢宴也意识到说的话不妥当。


“你听话,你先回去——”


“我回不去……”


苏皎


话说了一半就断断续续地掉泪,再坚强的人到了此时也冷静不下来。那是她娘,她找了那么久,被她牵连颠沛流离的亲娘。


她哭得泣不成声,谢宴将她抱进怀里给她擦泪。


“皎皎……”


“我陪你上山。”


徐稷望着她。


苏皎声音戛然而止。


“苏姑娘,我陪你。”


“不必劳烦……”


她有些错愕。


“多一个人便多几分希望,何况你独自上山……


我放心不下。”


徐稷想去拉她,最终又收回手,只喊暗卫准备了火把。


苏皎越过谢宴跟着徐稷离开了,两人的背影落在谢宴眼中,格外不是滋味。


可也只是片刻,他同样跟了过去。


徐稷与苏皎一路上山,暗卫在另一边搜查。


“徐大人,劳烦你实在太多……”


徐稷为她娘的事上心得很,可他们本来只是陌生人。


按理说,他要跟谢宴更近些。


“举手之劳,苏姑娘若觉得过意不去,回去送两本你喜欢的医书给我如何?苏姑娘见多识广,如从前治疗时疫的法子我也很感兴趣。”


“大人也懂医?”


话说罢,她想起了,徐稷是懂的。


“小时候学过。”


话顿了顿。


“十岁的时候。”


忙着正事,两人也只是交谈几句,后面跟着的谢宴越听脸越绿。


可他不敢上前去扯苏皎,这会再火上浇油,他却怕真惹她生气。


三人一路顺着这边上山,天色很快暗下来,徐稷举着火把,两人一路搜着,苏皎怕她娘在山中害怕又听不到,便大声喊。


“娘。


娘——”


半个多时辰后,三人到了半山腰,晚上的山中蚊虫很多,一路找着一路喊,却始终不见人影。


这山不算大,暗卫已快将那半边搜完了。


“歇一歇再走。”


徐稷看着她额上的汗珠,从袖中递出去一方帕子。


“干净的。”


苏皎接过。


“多谢徐大人。”


徐稷淡淡笑了一声,歇息不过片刻,又往上去。


又一个多时辰,三人迈上山顶,苏皎眼中落满失望。


没有,还是没有。


颓然和慌张席卷了她,她怕……


他们才晚去了片刻,她娘能去哪呢?


“难道还在那小院?还是真顺着河跑了?”


她焦急的不行,徐稷安慰着她。


“也许夫人已经躲去安全的地方了。”


可伤成那样,再安全的地方也不安全。


“先下山吧。”


“大人可要歇息?”


徐稷看向她,一夜的忙碌与疲惫,她憔悴得很。


眼中心疼一闪而过。


“先回去吧。”


他看着苏皎踉跄的样子,犹豫许久,还是启唇。


“路远,可要我背你?”


话说出来,他耳侧已经红了,眼神躲闪。


谢宴脸色顿时一黑。


“不用……”


“不用你,我背她。”


苏皎三两步往下去。


“大人快些。”


却是将他忽略了个彻底。


谢宴心里闷得很,可起码她也拒绝了徐稷。


他凉凉瞥去一眼,抬脚就踹。


徐稷足尖一点越过他,施施然跟上了苏皎。


才走了几步。


“大人。”


暗卫往这边喊徐稷。


“可有消息?”


“没有。”


“苏姑娘,不如你先回,我随着暗卫再将那半边搜一搜。”


“我一起去。”


苏皎顿时跟过来。


“不必,暗卫已搜过一轮,我去跟着也不过是更确保一些,姑娘不必再折腾。”


“这怎么能让你一个人……”


“我再去一趟,姑娘先回去歇息,万一明日早起,还要在城中找人。”


这话却劝着了苏皎。


徐稷离开,苏皎顺着路往下,谢宴追上她,去攥她的手。


苏皎抬手避开,他再碰,苏皎便冷冷看去。


“我怕你摔。”


苏皎抬步往下。


谢宴只能跟在她身后,一路无话。


火把举了一两个时辰,零星的火在风中摇曳,终于一阵大风吹来,彻底吹灭了。


月亮隐去云层,霎时一片漆黑。


苏皎握着火把的手一僵,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脚下杂草丛生,她努力分辨着路,走的慢了些。


山中渐渐开始听见动物怪异的嘶鸣声。


她浑身顿起不适,步子加快——


“啊——”


短促的叫声被她很快咽下去,但谢宴还是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摔哪了?”


“没有。”


苏皎推开他。


“让我看看。”


谢宴不由分说,攥着她的脚踝撩起裙摆。


夜色里也看不出什么,苏皎只感觉一阵刺痛,想必是崴着了。


她摸索着碰到脚踝,手一用力,顿时将那错位的地方掰了回来。


清脆的声音让谢宴白了脸。


“皎皎——”


苏皎已晃了晃脚踝,推开他往下。


“伤哪了,你让我看。”


“哪也没伤。”


淡淡的声音,谢宴心中一噎,但看着她的背影行走如常,只能压下心中的担忧,继续跟着她。


“火把灭了,让我抱你回去成吗?”


他会轻功,比走路事半功倍。


苏皎只当没听到。


“你分明是怕黑的,何必因为眼前的是我,就非要强撑着?”


谢宴又气又心疼地揉了揉眉心。


一路的吵嚷,本就让苏皎心烦意乱,她蓦然回头。


“谢宴,回你的京城不好吗?你别在此处再扰乱我了。”


淡淡的话如同尖刺一般,他攥紧指尖。


“我没有,我真知道你怕黑。”


苏皎无力地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怕黑。


“苏夫人忌日那晚,你一个人守在小佛堂,后来火灭了,你跑出来,崴了脚,第二天还起了高热。”


谢宴生疏地解释。


高热?


苏皎顺着他的话,慢慢想起,那似乎是前世的事了。


还是他们……早就不说话之后。


她身子一僵,又往前走,没搭他的话。


谢宴就继续道。


“我不仅知道你怕黑,还知道你那次的高热足三天才消,后来每晚你的宫中都彻夜点着灯。


高热你也不许太医去看,后来自己医好的。”


“你着人监视我?还是我的和鸣殿有你的人?”


“没有,都没有。”


谢宴摇头,望着她。


“是我自己看到的。”


他似是怕她不会信,又接连开口。


“我知道你怕黑,还知道你每年在苏夫人的忌日都要独自在佛堂跪一夜,你碰着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坐在和鸣殿的廊下读你娘给你写过的信,有时候还折一些祈福的长明灯。”


这些说的都是她前世独自在和鸣殿做过的,连宫女都不知道,在她心有猜测的刹那,谢宴已经开口了。


“我前世……偷偷去见过你好多回。


见过你高兴的时候,悲伤的时候,知道你总是戌时就睡,天不亮去采晨露,冬天留着雪水煮茶,夏日的时候,和鸣殿有一个秋千,对不对?”


第60章第60章他们从前这么好的时候,……


(大修替换59章,请回看以保证剧情连贯)


苏皎没说话,心中情绪翻涌,她蓦然回头。


“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锐利的眼神与他对视,谢宴心中一疼。


“我……”


“前世再多都过去了,你就当那个喜欢采晨露,坐秋千,怕黑的我早就死了,死在昭宁三年的夏天,死的时候连个人给我收尸都没……”


“好了,我不说了,皎皎。”


谢宴眼眶一红,几乎有些慌乱地捂住了她的唇。


他其实只是想告诉她,他前世没有自己想象中勇敢,但也没有她以为的那般绝情。


他真心想过去见她。


接下来再无话,回了小院,她一直坐到夜半等来了徐稷的消息。


“没有。”


疲惫了一日,苏皎躺在床上,总算睡去。


子时过半,屋内悄然站了一道身影。


谢宴目光一寸寸看过她。


又瘦了,比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又瘦了一圈,他不知道她来江南的路上是否顺利,但看如今住的院子,想来也不会很好。


一边担心他会追来,一边又要找苏夫人的踪迹,心里交瘁,眼下的乌青都那么明显。


谢宴忍不住垂下头,随着他弯腰的动作,一个安神的香囊悄无声息放在了苏皎枕边。


淡淡的香味弥漫开,原本紧锁眉头的人总算慢慢睡稳了,呼吸均匀。


谢宴才胆大地坐在床沿,指尖顺着她的轮廓抚过。


沉浮多日的心,在此刻的安宁下,才算真正落定,他凑在她脸侧,细细看着,想起白日里的一幕幕,忽然轻声。


“所以前世你看我和云缈站在一处,是这般感受吗?”


恼怒,酸涩,看到她无措慌张却第一眼看向别人的时候,心如同被什么割到了一般。


他以为她不在意的。


他接云缈入宫不过为那孩子和推翻云家,她入宫后便几乎不与她见面,苏皎不再问,他便以为她不在意。


却忘了,他们曾经是夫妻,两个人之间,怎么能容下第三个人的痕迹?


鸡鸣声起,昏迷在地窖里一夜的人总算醒来。


她跌跌撞撞地掀开地窖,生怕声音吵醒了院子里的人,四处看着无人,拼命地跑了起来。


她一路跑出小道,跑到城中,天色将亮,她跑到了城门口。


是跑出去,还是留下?


她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跑!


她找了一处小河洗了脸,饥饿和失血太多使她头脑发昏,她死死地掐了一把胳膊,勉强清醒。


又拼命往外跑去。


城边的人还很少,眼看着要跑出去。


“吁——”


高头大马,有人拽紧缰绳,风尘仆仆地进了城。


苏惟才到京中,就听说了谢鹤的事,他隐藏了好几天韬光养晦,才在那日射中了谢宴。


然而很快,京中的局势便更不由他计划掌控。


皎皎死了?


他不信。


起初得知的时候,苏惟万念俱灭,恨不能立时入宫杀了谢宴,可很快,第二次太子册礼,谢宴一路追着下了江南,他就猜到了什么。


来不及再等,他也一路跟了回来。


苏惟特意赶着人少的时候进了西越城。


他的马匹才越进来,一人倚在墙沿,死死捂着嘴,眼中热泪汹涌而下。


他怎么也跟来了!


苏惟入城,先找了个安静的客栈落榻。


他如今自然不敢光明正大出现在他们身边。


还有……他那个娘。


与徐稷出手的时候,他没想到她竟敢跑了。


跑了之后他竟然还没找到她。


谢鹤死了,那便是苏惟手中最后一张底牌。


“着人先去清河县,西越城也要查。”


苏惟休整一番后,入了夜,便在城中开始找苏皎。


彼时他们才又找了一天,眼看时间越来越久,苏夫人还没有丝毫消息,苏皎更是心里煎熬。


“这样查下去不是办法。”


“都督府——”


谢宴与徐稷同时开口。


都督掌管整个西越城,查个人比他们更容易。


徐稷才要喊人,谢宴身影一闪,已在门边消失不见。


看着人影远去,徐稷扬眉。


他与这位殿下从小相处,是表兄弟又做过几年同窗,可是头一回见他这般殷勤。


然而回头看去,她依旧坐在椅子上,似乎对出去的人毫无反应。


“殿下一路追来,姑娘可知京中发生了什么?”


苏皎摇头。


“如果是关于他的,不必跟我说。”


谢宴说的话对她来说没几分可信,他是个很有耐心的猎人,乃至此时苏皎依旧在心中防备。


她怕他直接将她带走,但更怕他温水煮青蛙。


抛弃储位,留在江南,百般讨好,提起前世,无非是他要带她回宫的手段。


徐稷一讪。


头一回苏皎在他面前说话这么辛辣。


苏皎也很快意识到,缓和了语气。


“徐大人,你帮我,我心中很感激,但与他的事……的确没有回还的余地。”


“徐某多话了。”


苏皎摇头。


“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听不得别人再提起京城。


看出她的决然,徐稷默了片刻。


“找到夫人后,苏姑娘怎么打算?”


“找个地方安度余生吧。”


她欠她娘的太多了,余生就想好好陪着她娘。


“姑娘独自一人吗?有没有想过……”


他话到一半与苏皎对视,那半句就再没有勇气说出。


但苏皎已明了,是要问她找不找夫婿?


虽然觉得徐稷问的话突兀,她也答了。


“没有。”


徐稷袖中的手拢起,面上不显。


苏皎望向窗外,阳光洒在她身上,安然又静好。


“徐大人,人的一生不是只有情爱的。”


爱恨太磋磨,她没有想过再与别人在一起。


谢宴正走到门边,听到了这一句。


脚步声惊了两人,双双回头。


两人坐在一处,对面看着,苏皎是从没在他面前展现的安然,唇角还带着笑。


谢宴手一紧,心中不是滋味。


面上仿若无事地走进去。


“已经着人告诉都督了。”


他们的人搜查自然没停,都督也同时下了命令。


三人都在苏皎的小院,午膳便打算一同留下来用了。


徐稷亲自下厨,做了满桌子的菜,虽然因为这两日的事没甚心情,但徐稷做的实在好吃,苏皎也难得多吃了点。


“大人的厨艺当真好。”


膳后,看着徐稷又起来收拾,她心里过意不去。


“我一起吧。”


“用不到你。”


谢宴沉着脸把她摁回去,一起跟徐稷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才一进去,谢宴毫无防备地抬脚。


徐稷反应不来,那一脚便结结实实地踹到了他身上。


“做什么?”


他蹙眉去拍。


谢宴看他这幅光风霁月的君子模样便恼。


“本事了。”


他咬牙。


“弟弟的墙角你也挖?”


十多年来,谢宴倒是头一回喊他哥。


徐稷想,看来这次是真把人气的不轻。


他与苏皎从没再近一步的接触,只是几句话,都将他吓得打起了感情牌。


“表的,算兄弟么?”


徐稷一本正经地看他。


谢宴额角突突地跳。


“离你弟妇远些。”


“不是弟妇,她称自己是苏姑娘。”


“那我们也是入了族谱的夫妻。”


徐稷忽然看他。


“你说若她知道去户部能换了和离书——”


“你真想死?”


谢宴抬脚再踹。


徐稷已施施然拂了衣袖出了厨房,清润的声音带了笑意。


“反正你如今也不是太子了。”


笑声传来,苏皎望出去。


“这么高兴?”


徐稷唇角带笑,一本正经。


“可不,太子殿下说要亲自刷碗。”


谢宴欲将盘子扔到徐稷身上的动作一止,对上苏皎的神色,僵硬的嘴角扯开个笑。


“当然,我替皎皎刷。”


矜贵的公子哥挽起衣袖,头一次干起了这事。


怕她嫌刷的不干净,还特意多刷了几遍。


忙罢了事,她依旧坐在那,虽然没有昨日那般躁,眼底的焦急也是一目了然的。


徐稷想了办法说些寻常的趣事逗她,旁边院子住着的小孩闻到了饭香,非跑来找苏皎。


“姐姐,什么香味,我也要吃。”


苏皎笑了一声。


她在这住的十多天,两侧的人家都对她很好。


右侧住着的那个女人怕她初来乍到地孤单,更是时常让这小孩来陪她。


小姑娘长的粉雕玉琢,苏皎捏了捏她的脸蛋,不忍心说没有了,便问徐稷。


“有糖吗?”


这东西他也没有,徐稷立时摊手。


“我让人去买。”


“算了算了。”


苏皎抱起小姑娘,亲了一下她的脸。


“明日姐姐带你出去买好不好?”


小姑娘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有


来有回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好。”


苏皎顿时又笑起来。


谢宴一人站在廊下,眼神嗖嗖地往屋里去。


里头的人却没一个喊他进去的。


“主子,不如咱们先回……”


“回什么?你主子我就热死在这。”


凉凉地落下一句,谢宴又想起什么。


“你去街上,买些糖,再买点小孩喜欢的。”


小孩喜欢什么?


长翊也没研究,抓黑地买了一堆东西回来。


纸鸢,糖,拨浪鼓,虽然没几个靠谱的,但也哄了小姑娘高兴,没一会就缠着谢宴说要出去放纸鸢。


大夏天哪来的风?


谢宴嘴角一抽,想了想,还是任劳任怨地带着人出去了。


“姐姐,你也来。”


“让你姐姐歇着吧。”


谢宴费了一番功夫,晚上回来的时候,额上冒着细汗,小姑娘被他抱在怀里,脸上红扑扑的,但显然很高兴。


“晚上不劳徐大人再下厨了,去酒楼吃吧。”


小姑娘的娘还在主顾家做事没回来,苏皎白日里没给到糖,晚上就想带着她吃些好的。


小姑娘面黄肌瘦的,平日里哪吃过这么多山珍海味,吃了个满足,一路拉着苏皎欢笑。


回去路上,正夏日,徐稷又拎来了些荔枝。


“都督府送来的。”


“剥给她吧。”


苏皎看向小姑娘。


徐稷剥了一颗喂给她,她顿时笑眯眯地,想了想,踮起脚尖又亲了徐稷一下。


这是她表达爱的方式。


徐稷头一回被这样亲,顿时抱着荔枝手足无措,脸也悄悄红了。


苏皎忍不住笑。


谢宴跟在身后,见这一幕,竟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昭宁二年,谢鹤的儿子六岁,夏日宫宴,桌上摆了荔枝,他也闹着要吃,谢宴掰开喂给他,回过头,与苏皎的眼神对视。


云缈入宫后,她深居简出,宫宴也很少参加,头一回出来,他记挂她爱吃荔枝,大半的都放在她桌上,谢鹤的儿子喜欢,他就留了一小碟。


喂罢,云缈笑着离座到了跟前给他擦嘴角的汁水,谢宴弯唇回头与苏皎对视,她定定看了他片刻,很快挪开眼。


后来那桌上的荔枝,整个宴席没有动过。


他想起重生后,那回皇后送来赔礼的东西里有荔枝,他给她剥,起初她还喜欢,吃了一个便不肯吃了,目光恍惚,似乎在想什么。


当时被她打岔忘了,如今再看——


她分明想起了从前。


前世他的荔枝起初也只喂给她,后来她看着他牵起别人的孩子。


谢宴蓦然阖上眼。


错了,原来他从云缈入宫,就走了最错的一步棋。


街道上的欢笑声传入客栈,二楼的人蓦然推开窗子。


看清楚人的刹那,苏惟大手攥紧。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竟然在这。


几人一道回去,苏皎走了一半便不让徐稷再送。


“跟哥哥说再见。”


她抱起小姑娘。


小姑娘乖巧地跟徐稷说了再见,又偏头。


“这个哥哥也再见。”


谢宴心一软,上前揉了揉她的头。


谢宴难得老实,跟着徐稷一起回去。


苏皎踏着月色往回走。


身后脚步匆匆而至——


“总算甩掉了。”


谢宴运着轻功追上了他们。


苏皎只当没这个人,一路将小姑娘送回院子,她娘已经回来了,又对着苏皎抱歉女儿麻烦了她。


“无妨,芸儿很可爱,得闲可以多让她来。”


回了院子,谢宴亦步亦趋。


苏皎推门的动作止住。


“走。”


“我就说几句话。”


他站在月色下,望她。


“允云缈入宫,对那孩子的好,全然出自对谢鹤的愧疚。”


他欠谢鹤的不止一条命,还有他本来有的大好前程和名声。


只能将后来的愧疚,都倾注在孩子身上。


“那一年的荔枝,他闹着要,我才喂给他,没注意到你为此不高兴,是我的错。”


苏皎手微微动了一下。


“不记得了。”


“你记得。


皎皎,荔枝是你夏日最喜欢吃的,我们起初情浓,你的荔枝没经过别人的手。”


堂堂帝王命人跑死了几匹马给她送来,这些亲密的小事,他从不让下人经手,汁水染了指尖,他非当着她的面吃下去,再去亲她。


说要让她也尝一尝。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谢宴再次意识到,他从前委实太不识好歹,他们之间有过这么好的时候,都被他错过了。


一手摧毁了。


苏皎没说话,抬手推开了门。


久久,久久,门外的人离开,她脱力一般倒在了地上,将脸埋在掌心。


为什么喜欢吃荔枝呢?


不是因为那东西珍贵,她始终记得那一天。


苏惟奉命南巡回来的路上遇刺,谢宴亲自去接的人。


那个午夜如同事变那晚一般,让她彻夜难眠,她急得都要哭了的时候,帝王带着她的哥哥,捧着一篮子荔枝,安然站到了她面前。


“路上得来的,你尝尝。”


寻常南方的荔枝要再过月余才能送来。


她其实不记得那一天的荔枝什么味道,她只记得那一天,对她最重要的爱人,亲人,都安全地回到了她身边。


她苏皎犯不上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较真,只是那天宫宴太热闹了,别人都家眷同行亲密无间,她与夫君坐在高位,貌合神离,他身侧陪着的是别人的孩子。


太刺眼了,太……孤单了。


屋外有暗卫守着,苏惟在谢宴离开之后,便跟着一起走了。


到了此时,他终于知道都督在城中张榜,是要找谁了。


“那就比比看吧,妹妹。


你总要回到我身边。”


第三日,第四日,城中依旧没有消息,苏夫人再没有回去那小院,也没有在别的地方找到她。


“她多半不在西越城了。”


苏皎如是说。


她了解她娘,看着柔弱,实则她很坚强,只要找到跑出去的机会,她绝不会再回去。


可她伤重,能去哪?


苏皎心中越来越不安。


“让都督扩大地方搜查,短两三日,就算跑出城,也不能跑去另一座城。”


那就只能在周围。


“周边往北是一片荒地,南边是——”


“会巫山。”


提到这,徐稷脸上难得露出不安。


“怎么了?”


他将手中的令牌拿出来,如朕亲临的字样晃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谢宴眯眼,总算知道那天徐稷怎么带着她走的了。


“实不相瞒,此番我来西越城,奉命要做的另一件事是——清剿匪贼。”


匪贼?


苏皎错愕。


“会巫山有匪?”


“有,我来找药的那一天就发现了。”


所以回去,他将此事回禀给皇上,恰好他为外祖母的事回来,皇上便命他亲自带人去清剿。


“会巫山下面有一处大院子,那儿住了一堆匪贼,四处抢掠。”


“此次我来,便是奉旨处置此事。”


“有匪官府为何不处理?”


“因为官匪勾结。”


徐稷沉静地吐出一句话。


“所以夫人若不在那最好。”


若她躲去那,一定会碰上匪贼。


“事不宜迟,我先让人去查。”


谢宴当机立断。


“我再去一趟都督府。”


他一离开,屋内剩下他们两人。


“出去。”


苏皎同时开口。


“皎皎,外面太阳这般大。”


谢宴顿时软了声音。


“出去……”


“姐姐。”


小芸儿如约出现在苏皎门口。


她止住话,笑着招手。


“来。”


小芸儿到了她跟前,苏皎还没伸手,小孩儿已经被抱去了谢宴怀里。


“跟哥哥说说,这几天没见,想我吗?”


他可不傻,她才说了要赶他走,他抱着小姑娘,看她怎么赶。


小孩子没这么多弯弯绕绕,就记得这哥哥对她很好,买糖人还陪她放纸鸢。


“想!”


“乖,哥哥明日来还给你带糖人。”


“姐姐,我可以吃吗?”


小芸儿顿时问苏皎。


“可以。”


得了准话,她这才笑逐颜开,回头眨了眨眼,仰起脸在谢宴侧脸也亲了一下。


“谢谢哥哥。”


柔软的触感碰到他脸,谢宴一时怔愣。


小孩子欢笑的声音响在耳边,屋外阳光照下,里面一片安然。


她坐在他对面,低头敛目,唇角浅笑。


原是他这么多年都没有盼到的静好。


谢宴忽然仓促地低下头。


他在这一刻想,如果这是前世,他没有让云缈入宫,没有因为疑心瞒着她,揭穿了苏惟,他们就如同刚登基的时候做着帝后。


会不会……





们早已有了孩子,这便是他此后的生活。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