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烛边夜话

扬濯如遭雷殛,一边摇头,一边摆手,面露嫌恶地道:“我不要他,他有老人味!”这话实在是大不敬,却让李照笑得前仰后合,扶着床沿哭笑不得道:“哪来什么老人味,他年岁还没半百呢!”


扬濯手抓着被沿,脑袋往里缩,嘟嘟囔囔道:“反正你可不能把我赶出去!”


李照挖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道:“我可没空理你!”起身转过屏风往案前走去了。


身后传来那人翻身的响动。李照回首,目光柔和,心中窃窃道:“这人当真是厚脸皮!”


…………


银烛吐烟,辉凝画屏。


晶莹的烛泪垂垂坠落于铜质底座,发出微乎其微的一声轻响,激得那层蜡也微微晃了晃。那根银烛已然只剩下低矮的半截还在燃烧。


案前的李照还在奋笔疾书,誊抄文书。需要整理的文籍实在是太多了,偏偏周仲成此时犯风疾,官府中的掾吏最快也要今日卯时才能赶至官府,重担全落在了她一人身上。哪怕是绵薄之力,也能大有作为。


她在心底暗暗宽慰自己,眼皮却招架不住困倦,开始不由自主地沉下。昏黄的火焰在慢慢成了几个重影,在洁白的帐子上四处乱窜。


有一道白色的影子歪歪斜斜地向她飘来。她心底一惊,吓得冷汗也出来了,瞬目一瞧,不知扬濯何时到了跟前,趴在案前,湛湛双目一动不动盯着她。他忽地指着她的脸窃笑道:“小鸡啄米!”


李照扶着额角,皱眉瞪他,骂了一句:“什么乱七八糟的?”


扬濯双目放光,昵昵道:“府君,你的眼皮都困得打架了,你写的字都要睡着了,你还不歇下么?”李照低头一看,竹简上的字确实已经歪歪斜斜。她的字原先就不好看,当今状态下写的和之前相较大差不差。


她一向自尊心强,最怕别人挑她短处,于是秀眉一挑,袍袖一挥,将那些简牍全部挡住。可她还不满意,还要自圆其说:“呵,这不过是我在练字。”


扬濯挺直腰背,轻轻地哦了一声,面上流露出似懂非懂的神色。


他对李照忽地甜甜一笑,讨好道:“我...我也喜欢练字!我写的字可好看了!”


不知为何,李照盯着他的唇角,只觉得这样的笑容实在是僵硬,到底为什么僵硬了,她歪着头换了不同角度,仍是说不出情由。


扬濯神色凝滞,嘴角慢慢地往下垂,眨着眼不安地道:“怎么了?”


李照此时精神振奋,盯着他,故作嫌弃地道:“你笑得真难看。”扬濯的嘴角登时往下一沉,面色变得阴沉了许多,嘀嘀咕咕道:“哪里难看了?我也不见得你笑起来多好看,像……”他抬起脸偷偷瞥她,又怯怯收回去,面上仍是气鼓鼓的。


李照见他恼了,摇着他的手臂哄道:“好了好了,给你写就是了。”说罢把袍袖甩开,从一堆简牍里扯出空白的竹简,拍在他面前,笑道,“去!”


扬濯耸起的两道眉登时往两边扫去,他激动地沿着案角爬到李照身边坐下,一双眼滴溜溜地在简牍上扫来扫去。


李照伸出手把他的脑袋慢慢转过来,他的目光也被迫落在空白的竹简上。


“这才是你要写的。”


她看到扬濯脸上的喜色似乎有一瞬凝固了,正待细看,这小子忽地扭头冲她一笑:“那我就谢过府君了。”说罢执笔在竹简上轻松地写下一行字:今夕当食何物?


李照不禁暗暗好笑。莫非他这是饿了?


扬濯写完字抬起头一脸真诚地望向她,似乎在期待她的回答。李照便顺着他的心意试探道:“你饿啦?府中正好有几头猪被烧死了......”


扬濯听到“烧死的猪”,一双秀目瞪得溜圆,拍着案面悚然叫起来:“我一点也不饿,更不会吃那个!”李照见他一副受惊模样甚为好玩,有心捉弄他,对他的话不予理会,继续道:“那猪长得可肥了,本来是要留到年底的,不知道给哪个庶子烧死了。我思来想去,还是把猪赏给你好了,再说你现在正是补身体的......”


“不要!你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他两眉耸起,面色涨红,气鼓鼓地瞪着她,似是将她的话当真了。李照见目的达成,拍手笑道:“好啦好啦,不吃猪不吃猪,给你吃蜂蜜好不好?”


她像哄小孩似的对他说,扬濯自然是又气又恼,一双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在骂什么,转身练字去了。然而才片刻他又不安分起来,脑袋在李照手臂边拱来拱去。李照本就心烦,被他这般骚扰,心底那股无名火顿时涌了上来,一个擒拿手将扬濯按在案边。


她左手掐着扬濯的脖子,右手捏住他柔软的脸颊。那双惊恐的秀目倒映出李照略显狰狞的脸庞。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激动,渐渐松开。扬濯趔趄着爬起,一手撑在案边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李照皱眉道:“何事?”


扬濯的眼睛掠过她,落在她身边的简牍上,谄媚地笑道:“我看这简牍上的字好看,想拿几卷来临摹......”


他还未说完,李照朗声截断道:“好啊!”说罢便挑了根霜毫大笔,扬濯在旁连声叫道:“太大了,太大了!”


李照面露狡黠得逞之色,抓起那根笔在砚里重重地浸了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扬濯白皙的脸上划去。浓稠的墨汁随着笔锋的挪动在他脸上溅开,扬濯害怕地闭上了眼,连滚带爬地就要往案下钻,却被她再一次牢牢捉住,发出一连串哀嚎:“求求你饶了我吧!我错了还不行么!”


他摇着并拢的双手,乞哀告怜,粉红的嘴角微微抽动着。


李照的玩心还未得到满足,提起那根大笔在他眼前晃了晃,悠悠道:“老实交代,错在何处?”


扬濯眨巴着眼,嘴角抽搐,呜咽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烦你,不该钻你被窝!”


李照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挑眉继续沉声逼问道:“还有呢?”


扬濯转了转眼珠子,李照恰好瞥见他咬牙切齿的动作,把笔尖往他脸上凑。扬濯瞠目,惊惶道:“我那日不该在门前叫你傻婆娘。”


李照道:“还有呢,你以前有没有做过什么背德之事?”扬濯怔愣了片刻,李照登时目露狠厉,唬得他哆哆嗦嗦,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


“我...我偷吃了老伯的橘子。”


李照登时哭笑不得,没料到挖出他这般多的糗事,还想继续挖下去,于是故作凝肃,轻咳一声:“你以前...有没有与女子有过咳...肌肤之亲?”


扬濯瞠目,半张着嘴。李照推了推他敦促道:“问你话呢!”


扬濯压着眼皮望她,倏然变了副脸色,压着喉咙低吼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李照面色一滞,呆滞了片刻反问道:“你是不是...真的......?”


扬濯忽地拨高了音量,愠怒道:“没有!”对于他突然转变的态度,李照满不在乎,继续目露疑惑道:“那你的床上功夫怎么来的!”扬濯面露无奈之色,咬牙切齿道:“你看我像是有钱狎娼的么?”


李照释然一笑:“最好是这样!”


扬濯如同打量异类一般望着她,两眼微微眯起,被抹黑的眼皮轻轻颤动,一双眼珠子在她身上来回打转后又避之如蛇蝎一般迅速躲开,一眼也不愿多瞧。他侧过头,以手抚了抚面,颇为气愤地道:“我的脸怎么办?”


李照望了望外头,失望地摇摇头道:“府中人皆已睡下,明日再收拾吧......”


她话还未说完,扬濯忽地抓起方才那根霜毫大笔朝她脸上掷去。冰凉而湿冷的触感袭面而来,墨汁顺着她鼻翼往下流,鼻腔里似乎也淌进了几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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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照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从院中打了井水,袖子也不撩起便忙不迭捧了一抔水往面上洒去。刺骨的冰意浸透了脸上的每一寸肌肤,她双手撑在井栏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心中暗忖怎么收拾那小子。一阵咚咚咚的脆响自身后响起。


“哎,给我留点水。”


她转身望去,见他狼狈地拄着那根棨戟一瘸一拐走来,脸上都是黑印子,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她顽皮地从桶里捧起一抔水朝他面上甩去,他惊慌失措地尖声大叫。李照仍不满意,将他一把拽过来往他脸上用力抹去,笑道:“来,给你洗去晦气!”


闹到天色微明,二人这才罢休歇下。扬濯占着李照的床,李照兀自回到案边处理庶务。


心中却在盘桓今夜的那阵爆裂声,又忆起仆役汇报府中的一名小厮居然衣衫褴褛地挂在猪圈上昏迷不醒,转醒时摔断了几根肋骨。经过审问才知是那小厮如厕时不慎将灯笼里的火星弄到了茅坑里。这才引发了那场火灾。


若是小小的火星,怎会把茅厕烧毁,那小厮又是如何摔断了骨头?莫非是那人……


百思不得其解间,扬濯闷闷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


“你怎么还不睡?倒显得我鸠占鹊巢似的。到时候可别和别人说我抢了你的床!”


李照顿笔,高声应道:“我不困,你睡你的!”


又传来那人翻身的声音以及轻笑声。


“你莫非害羞了?我说我们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床有什么委屈的?还是说你嫌弃我?我都不嫌弃你,你凭什么嫌弃我?”


李照此刻脸上一阵燥热,心中六神无主,颤声叫道:“寝不语!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丢出去!”


那人这才终于安静睡下,而李照则伏趴在案上睡了一夜。


............


次日二人起了身正准备用早膳,院子里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二人回首望去,只见刘豫衣衫不整地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见了李照“扑通”一声跪拜在地,哭号道:“求求您饶了我吧,我不想下牢狱,若是下了牢狱,我还有什么脸面见祖宗?”


待他抬起泪眼,见扬濯泰然自若地端坐在李照身侧,刘豫那双细长的小眼霎时撑圆。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举起颤抖的指尖,指向扬濯,颤颤巍巍道:“他...他怎么没死?”


李照放下手中箸,疑惑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刘豫撑在地板上的手掌顿时攥成了拳头,朝赤色的木制地板砸去,怒道:“还请府君明鉴。宴会上那些毒计都是这竖子所出。”他忽地哽咽,戚戚然哭诉道,“原先我不忍对府君下死手,都是这小子让我杀了您!”


李照转头望向埋头苦吃的扬濯,他嘴里正叼着一块汤饼,吃得正香。


李照向他莞尔一笑:“好吃么?”


扬濯回以微微一笑,一双眼睛眯成了缝。


刘豫见他二人甚为和睦,气得声音都开始发颤:“府君这不公平!”


李照瞥了他一眼,道:“哪里不公平,我给你们二人都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刘豫指着扬濯,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那他他他怎么没下牢狱?!”


李照又看了扬濯一眼,见他还在低头认真地啃咬着方才那块汤饼,甚为乖巧。她强压住笑意:“他又没做什么坏事,下什么牢狱。”


她的心里滋生出一股畅快感。他方才吃东西时的样子认真极了,连睫毛都未曾翕动。这样乖巧的模样,上一次她见到似乎还是那次宴集上。


刘豫还在哀叫,李照伸出手,不耐烦地挥了挥,命令仆役将他带下去。刘豫被拖出去时她还不忘叮嘱一句:“刘公子,来日方长,你好生受着吧。”


刘豫被拖到院门口时还在龇牙咧嘴嚷嚷道:“你们这对该死的狗男...男!我恨你们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