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绿窗但觉莺啼晓

次日一早,竹窗透进青白晨光。沈抒遥揉着眼皮坐起身,人已在书院的女舍,他自己的那间小破茅屋里。


好像船上种种都只是噩梦一场。


门外传来褚雪鸣的声音——


“小师妹可醒了?”


“这几日风波不断,你受惊了,不过好在一切都回到正轨上来。”


“原该引你谒见山长,只是择院之期已误。按书院规矩,这季便暂入本草院修习,三个月后再轮换。”


没错,噩梦罢了。


沈抒遥把盖在身上当被子的衣服拿起来披,没留意那是谁人的外袍。


于是金光闪闪地开门的时候,褚雪鸣正好推出金光闪闪的本尊——


“新来的同学,介绍你们认识一下。这位是杭州钱塘李府的大公子。”


李渐苏把玩着一把满天星斗玳瑁扇子飘飘逸逸地走来:“沈小姐安好,别来无恙。”


砰!


闭门。


谢客。


震响。


手不好使,脚踹上的。


“……小师妹?”中间人褚雪鸣不免尴尬,叩门叫了一声,又对李渐苏轻咳道,“我们小师妹一向贞静澹然,最知大家礼数的。”


想到沈抒遥襟前错系一通的玛瑙纽子,李渐苏失笑道:“我看是我们两个失礼了,一大早两个大男人出现在闺阁外头,不怀歹心也是歹意啊。”


褚雪鸣说:“小师妹想是梳洗晨妆去了。”


李渐苏一瞥,窗缝里露出沈抒遥床头瓶子里的一枝百合、一枝菡萏。便笑道:“云裳仙子、清水芙蓉,何须脂粉涴天真?”


褚雪鸣说:“师妹,本草院的入院礼我放在你门口了。本草院一般晨课讲经,你既身子不爽利便免了;下午要到药田里做活计,上课前还需挥锄一百下以示农神虔敬,你更不宜劳作。这月且安心将养,汤药饭食自有仆役送来。我二人这便告辞了。”


听到外头步声渐杳,沈抒遥才再度推开房门。


门外物件着实不少。


一件棉麻的青衿直裰,这就是本草院的校服——青鳞逐月袍了。


一顶四季药冠。夹着一张使用说明:春插辛夷花干枝,宣肺通窍;夏嵌薄荷叶,提神醒脑;秋缀茱萸果,辟邪驱虫;冬衬松针,清心明目。


神农囊一个,其中《官颁本草》三卷、针石三件、磁石指南鱼一枚、空白桦皮书一本、瘿木瓶一件、戥秤与药臼各一。


压箱底的是一本《太和医学训课条例》,类似于学生手册,设“考课门”“给养门”“惩戒门”三纲。


翻至考课门:第一年生入学的第一周之内,就要选医侣。


第一年在四个学院轮转,顺序可自行选择,若逾期,便只能从最基础、最辛苦的本草院开始。


除养生堂外,其余三个学院都有季度总考核,即院考。


四个学院的院考加起来总分榜首者,可获药王庙祭酒身份,随太医参与端阳采药仪式。历年都有学生因此结识贵人,直接破格进入南京太医院。


若有所思,继续往下看——给养门。


古代奖学金叫“膏火银”,太和书院的称“杏园膏”,分三等:金杏膏银50两;银杏膏32两;青杏膏5两。


手册后面的部分采用经折装、磁青纸的特殊形制,这就是惩戒门了,朱砂小字云“岐黄玉衡册天医禁忌考”。


短短两行字,直看得人心惊。


一、七日无医侣者,黜为洒扫役。


今天已是第七天。


二、已知沈抒遥至少会缺勤一个月。


然后本草院考勤占院考五成分数。


本草院六点半上早课。六点钟,沈抒遥去膳堂吃早饭。


方坐下便听得身后跑堂道:“这位公子浑身这般鲜亮,怎地要吃白食霸王餐?”


那人说:“实在对不住,头遭上学,身上还真没你们这儿的什么‘杏贝’。”


英宗年间白银流通受士绅操控,物价不稳。而且金银交易违背医者仁心,太和书院创始人心怀活人济世之念,也欲切断外部资本渗透,防止知识垄断性溢价,创造了这个书院内部独特的杏贝之制。


杏贝说白了就是功德值,辨识10株草药的工时价值等于1铜杏贝,改良药方节省的1两药材成本等于1银杏贝,如果在时疫中有重大贡献才能获得金杏贝。


不过这是创院之初的事情了,现在只要拿来50石粳米就可以换1金杏贝。


沈抒遥装聋。


但是架不住李渐苏主动叫他:“对了,我有个冤大头朋友欠我钱,让他来会会帐如何?”


小二不敢多刁难,先退下了。


两个人背对着背通话,像特务接头。


“李渐苏,我何时欠过你钱?”


“刚过河就拆桥,卸磨杀驴也没这般快法吧?船钱还没给呢,十万八千八。”


“那船是你划的吗?”沈抒遥着实也是好奇他没有船桨怎么划船的,练过气功或许可以。


“什么时候说是买路钱了,”李渐苏神秘一笑,“是你的买命钱。”


沈抒遥神经立即竖起,向周遭一看。


眼光扫过满堂食客。都是人,不至于是杀人劫财的地方吧?


还是先沉不住气转过身去,衣摆带起小旋风:“李渐苏!”


李渐苏笑道:“说岔了,是救命钱。你在城南的莲塘落了水,若非我舍身相救,你此时已是孤魂野鬼一个了——喂了王八。”


“所以你是翊王?”


“依你看,我像不像?你猜猜?”李渐苏透着一股悠闲与从容,“在你心里,翊王该是个什么模样?”


“像你一样对全社会都是坏榜样?”


这有点让人想不到。正准备理了理头发正是在下的李渐苏听了,眨眼是表示脑袋懵了。


接着他坐到沈抒遥的那张长凳上,看着他,笑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警告。


“你可够异想天开的?堂堂翊王会亲自下水救你,还扮作平头百姓来找你游湖、为你吹箫、陪你上学,迥绝千古啊,这话本子未免太离奇了些,天下间还没有女子够格让他费这心思吧?国不能一日无君,难道九五至尊弃江山于不顾,追着你宠?”


好笑得很,这坏劲又上来了:“实话与你,那日我忙着收田租,顺手把你扔给路过的翊王。以为你是七殿下什么相好的呢,谁知道听说你给王府连夜丢出来了,白白送上门只做个通房的丫头,又不是妻妾,食之无味弃之竟也没有可惜的。”


沈抒遥在人情世界里的算力一般,个位数的乘除,只能说会一点吧。上面的话他过滤掉一大半,也懒得掰扯:“谢过。”


“喔?救命之恩,虚头巴脑一句谢?还有呢?”


“昨晚在船上我刚睡醒,对不起,我昏昏的,若有冒犯,或许得罪你了。”


“理解,起床气嘛,你是大小姐脾气差一点也是该的。”似叹似笑道,“所以报恩就这样?”


沈抒遥想到自己身无长物,只是会一点医术:“你有病吗?”


李渐苏人好像刚刚被车撞了一样:“咒恩公呢?真的伤人到骨子里了,伤心伤肺了。”


沈抒遥适才因为一点歉疚而隐忍,很快又被李渐苏进犯得消失。他看到李渐苏,就好像看到骨头里扎的一根钉子的别扭。这个男的究竟是什么不可名状物,口水像碳酸水一样入侵大脑,精神状态能反过来污染克苏鲁。沈抒遥试图重建心理屏障,却像个怎么也打不着火的打火机。


李渐苏心里:你跟我玩失聪呢?


沈抒遥在想:他的嘴怎么还在动?


李渐苏强调我是你的恩公,丰富细节中,随手拨弄着腰间玉坠,闲闲补道:“当时你差点把我也给带下去,根本就是个十足的旱鸭子啊,扑腾得跟翻壳乌龟似的……”


沈抒遥一直垂着眼睛,其实他是被按了静音键的暴风雨,忽然抬眼两扇睫毛都在剧烈地抖:“那你明明知道我怕水,你还拿这个吓我!”


李渐苏不知是不是听岔了,沈抒遥的语气特别无奈伤心。特务不再像特务,倒像个脾气不小的姨太太。


“早些说这话,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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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负你么?”李渐苏怔了怔,放软声气。


“冤有头,债有主,我没有杀你害你,别来惹我。”沈抒遥站起来就要走。


却被李渐苏拽得跌回条凳:“偏要惹你,惹定你了。”


发现震慑太过,李渐苏声音好听如温柔的风:“你别怕,我不是那登徒浮浪子弟,也不是游手好闲到此一游。我的境遇与你说了,靠着祖荫有点小财想求个官身,又奈何不是读书的料,弃文从医苦思之下想出终南捷径一条。又听说你前日献斗箕图的妙思,真是知心能干,偌大的宗门独你一根仙苗,在下实在有了一种非你不可的感觉,这不是来求与你联手、合作了么……”


“联手?合作?你若非要在这缠人,碍我的眼挡我的路,我宁愿弃医从……”沈抒遥说到一半卡住了,站起来又怕李渐苏拉拉扯扯他,害他迟到,兀自挪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哈哈,你弃了医能从什么?”李渐苏刚正经一会,看他鼻尖红了,气鼓鼓的脸有些小圆,实在是忍不住,勾着椅子腿轻轻咻一下把人拉近,龙涎香气笼住他周身,“从了我?”


不远处的另一桌,褚雪鸣一直盯着这边。


同桌的朱安麒背对着沈李二人,啥也没瞧见,像霜打的秧苗自语着:“清玄大师回南京了,白师姐和豆果师妹的流放文书都到刑部了。沈师妹又病了这好些日子,想来往后也难见上一面。昨日尚见海棠醉胭脂,今朝已是荼蘼送春归。流云散尽人空瘦,一树离魂又付与谁呢?”


褚雪鸣:“老弟,已经三伏天了。”


朱安麒五脏六腑都揉碎了,给去了的姐姐妹妹陪葬,魂儿往三生石畔去了。


褚雪鸣又连拍他好几下,说:“你回回头,你见过的世面多,认不认得那位新来的李公子是何方神圣?”


朱安麒回神去看的时候,沈抒遥他们已经走了。


“我总觉着面善得紧,瞧他一双桃花眼多情,但又有精光,讲起话来抑扬顿挫气度雄伟,上上下下的派头怎会是个落魄商户人家的公子?”褚雪鸣闭眼苦想,越琢磨心越慌。


那新来的看样子显年轻,但感觉上又是一位资深的封建大家长,褚雪鸣不好称呼师兄师弟,不伦不类地一直叫李公子。


朱安麒却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你眼里只见得达官显贵的金顶子,自然瞅谁都像是官场上的好苗子。”


褚雪鸣拎起茶壶:“行了,茶凉了,喝茶吧。来,你喝口茶我看看。”


朱安麒右手虎口托住杯底,左手掌心轻覆杯沿,形成天地合抱之势,拇指与食指轻捏杯沿,中指托住杯底,形成稳定的三角持握法。咽下后闭目凝神三息,感受喉韵余香,此谓三口饮尽天地意。


很标准,很贵族。


“我喝了,然后呢?”


褚雪鸣笑道:“你用了两只手,那李公子是单手抄茶碗还得单手搓开茶盖,这就断断不是一般人的架势。”


“这有何难呢?你别看不起人。”


朱安麒不信邪,悬腕一抬,刚要搓,啪嗒——盖钮将整盏带翻在地。尴尬:“碎碎平安,岁岁平安。”再来,拇指刚搓开寸许缝隙,瓷盖沿便与盏口发出龙吟,茶汤在地上泼出个之字。第三回倒是稳稳抄起,怎料搓盖时劲道大了三分,壶盖飞出去痛击小二。


不服气练个没完,打碎一食堂的茶碗。二人没带小厮又囊中羞涩,被罚后厨洗碗。


午休时分,朱安麒来到沈抒遥的小茅屋前。


酝酿许久,开始发言:“小师妹,今日便是选医侣的最后一日了。你是我在书院里第一个结识的女孩,你我算是有缘法,还一同历经过生死,我的心意到今日便也无所隐伏。你若有意,我,我……我往后便唤你一声遥妹。”


等了好久,汗湿浃背。


终于吱呀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人衣冠不整,好像中午短短这一会儿,已是不知天地为何物。


像不断积蓄压力的气球就等最后啪的一声,朱安麒在正午的毒日头下堕入永夜。


并非遥妹。


人是七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