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笑里藏刀

贾仪醒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船舱坚硬的木板硌得胳膊生疼,破破烂烂的顶篷全然挡不住正值壮年的阳光,贾仪拿手挡在脸上,懒洋洋地不肯爬起来。


“贾子读,你再不起床,我就把这碗粥倒你脸上。”船舱外有个声音说道。


贾仪磨磨蹭蹭地从地板上爬起来,掀开帘子,陆机双腿交叠,坐在船头,船头还升了一盆火,火上架着一个小碗,碗中米粒随着水汽蒸腾不住地打着转,散发出淡淡的好闻的气息。


陆机取出一个盒子,盛了点湖水,将粥碗丢进去。烫的粥要用凉水过一下才好吃,陆机记得贾仪的话。


贾仪用手撑着脖子,歪着头看陆机忙活,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嗟来之食,全然忽略了饲养员喂小狗一般的神情。


“镇上没有特别精细的绵白糖,小米倒有一些,你将就一下。”陆机边捅着木柴的火星子,边看着贾仪。


盛粥的碗在湖水中泡过已经不烫了,贾仪两只手捧着,一口一口地喝着:“还可以,手艺不错。”


陆机瞅了贾仪一眼,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凑到贾仪身边,对他咬耳朵:“偷偷告诉我,这几年,你是怎么吃饭的,自己做的?”


贾仪脸倏的一下红了,屁股往后挪了两寸,挡开陆机不怀好意的笑,声音有点发虚:“偶……偶尔自己做一点……”


陆机笑的越发大声:“还编故事,你那个酒楼了我都摸过了,找不出一个锅铲子,哈哈哈哈哈哈。”


贾仪把喝完的粥碗往陆机怀里一塞,赌气似的往船舱里一钻:“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陆机也不去追他,把贾仪留下来的餐具一拢,往船舷边蹲下来,借着湖水洗碗。


船舱里的贾仪,捂着滚烫的脸,感觉刚才不如在船底挖个洞与陆机一起死了算了,也不至于被他这么羞辱。他拉开一小段帘子,看着陆机正在洗碗的侧脸,心里想着一万种办法将他上扬的嘴角掰下去。


但不得不说,这几年陆机也变了好多。原本他只是个护院的儿子,继承父业,可能在十几二十岁的年纪娶妻生子,如果活得久,大概沐华年会感念他两世护主之功,给一笔银子颐养天年。


但现在沐家覆灭,除了沐锦生死不明,偌大的沐家只留下了他们两人,他们可能都是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贾仪看着这样一个简单的人开始在身上背负一些东西,也察觉了一些自己之前没发现的感觉,这种感觉让自己感到莫名的烦躁。于是贾仪放下帘子,身体后仰靠上舱壁,隔着破洞的篷与太阳对视。


陆机也感觉贾仪有了一点变化,但更多的还是熟悉感,他不愿意贾仪这样一个人去接触那些肮脏的事情。


江湖虽说波诡云谲,但相比勾心斗角的朝堂已经算是一片乐土。陆机想,贾仪不愿意入的朝堂我替他入,贾仪不愿意做的事我替他做。


第一次在酒馆看到他伪装成卧龙先生的样子时,陆机有一股冲动把当年的事全都告诉他,但生生忍住了。


贾仪得知了真相无非徒增烦恼,他更愿意就像现在这样看着,某人在帘后探头探脑,以为自己不会被发现。他就不该出现在沐家,照他这样的相貌和品性,在普通人家应该挺受姑娘欢迎的吧。转念又想到贾仪不会做饭,那这三年他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想着想着眼睛就有点酸,陆机赶忙用手背拭了一下眼角,微微转头,看见挑起的帘子已经放下,便安心的站起身,收拾停当,把卷起的袖子放下,走到帘前,对着里边唤道:“走啦,该出发了。”


帘内传来“嗯”的闷响,陆机权当他同意了,拉起船蒿,一点湖底青石,船便应声启航,压倒了一片芦苇荡,在一片茫茫之中生生闯出了一条路。须臾又如白马入芦花般,消失不见。


数日后,赵国都城,临安皇宫内。


赵王正在大殿上,群臣都已经到齐分列两旁。有内侍一路小跑,到近前跪下:“禀告圣上,大将军已将……罪臣之子贾仪带回,正在殿外恭候,圣上要见吗?”


内侍在说到贾仪的名字时,停顿了好一会,赵王含着笑看他一字一句地斟酌措辞,最后只说了一个字:“传。”


内侍倒退着离开,不一会儿,陆机的身影出现在了宫殿的门口,大步流星地走到离皇帝最近的台阶下,躬身行礼。


陆机被封大将军时被特赦上殿不拜,这是陆机一个人的特权,但今天也有一个人同样享受了这项特权。


贾仪随意地站在陆机身后,草草地抬了抬手,权当是行过礼了。群臣一时间有些哄闹,有几个言官已经跃跃欲试了。


赵王像全然没有看到贾仪一样,如同以前一样温柔的做出一个虚托的动作,嘴上说道:“大将军免礼。一路上舟车劳顿,想必也是十分辛苦了,先回府休息一下吧。”


言语间绝口不提贾仪和那场莫名的大爆炸。


陆机再次躬身行礼:“谢圣上关心。今日殿上想必有要事相商,微臣想,还是听一听的好。”


赵王脸上的笑意更浓郁了:“也是,大将军自便。爱卿你意下如何啊,贾太傅?”


被突然点到的贾仪上前一步,将身形从陆机身后显现出来,有样学样地模仿陆机:“谢圣上关心,草民觉得很好。”


赵王挑挑眉:“朕可从来没说过要夺了你太傅的职位啊?朕那个亲弟弟可是思念得紧呐。”


贾仪回道:“太傅之职所谓乃辅佐、教导,如今长沙王已经成年,行为言语已自有法度,无需我再行此职权,无官无职故自称草民。”


赵王本来提起贾仪就是为了说正事,也无意与他争这所谓的名义上的老师,从身旁桌案上将一封信拿起,信已经拆封:“这是朕收到的一封密信,上面说你有领军作战之能,‘晓畅军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这是上面的原话,爱卿你怎么看?”


贾仪这次规规矩矩地拱手,也不谦虚:“得高人抬爱,臣愿领此重任。”


群臣顿时议论纷纷,所有人都没把那信的推荐当回事,以为就是一个暴露贾仪活着这一事实的阴谋,想当然的认为今天应该上演一出“忠臣喊冤”的戏码。没想到皇上当真了,更离谱的是,贾仪还接了。


礼部尚书第一个坐不住:“圣上,贾仪年少不知礼数,若如此蛮横专权,纷乱诸事,不宜委以大任,请圣上明鉴。”


刑部尚书也跟着附和:“圣上,此事于礼于法不合,况且贾仪仍是待罪之身,请求将其移交于我部审理,请圣上裁决。”


一时间,朝堂上纷乱如麻,人声鼎沸,大臣们七嘴八舌地抢着发言。贾仪的到来如同虎豹入羊群,将原本平静的水面搅的暗流涌动。


赵王被吵的心烦意乱,侍立的太监连喊两声“肃静”才使得大殿内恢复了秩序。就算这样,群臣还是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赵王,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赵王又回到了开始的状态,双眼看着站在阶下的贾仪,两人的视线有一瞬间交汇,然后又悄然错开,没有人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你既然愿意领兵,那不如给朕讲讲,此战如何打,如何能胜?”


贾仪笑道:“既然如此,圣上且听我庙算。战事之前,必先品评优劣,唯以下四者。


其一,主孰有道?燕犯我国边境,此为不义。圣上以有道之师伐不义之徒,胜之必矣。


其二,将孰有能?陆机之才,远胜于桓玄。


其三,天地孰得?祁连为界,赵为天险,燕亦为也。此时进之多弊,守之多利,愿圣上熟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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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兵众孰强?敢问赵兵之勇,又何曾落燕兵下风?”


贾仪说到这里停下,双手抱拳对赵王作祝贺状:“圣上有此四利,纵燕强亦可败之。时势兼备,圣上复又何忧?”


赵王大笑:“好!爱卿果然不负当年文武双全之名。来人,拟诏!”


身边立马有小太监双手捧上一封空白的诏书,御史大夫也跪下双手接过,回到座位上,研墨,提笔,等着赵王的下令。


赵王心里其实不想贾仪活着,把一个仇人放身边养着终究不安全。但如今奈何缺兵少将,正是用人之际,只好先稳住贾仪,再行卸磨杀驴之举。


于是赵王清了清喉咙,高声说道:“封贾仪为征西大将军,交州士卒将帅都听贾仪号令,即日上任。”


圣旨已下,群臣也没了再多加置喙的余地,只好面面相觑。贾仪也无所谓具体是什么名号,于是也装模作样地跪下领旨谢恩,大殿上呈现一片难得的“其乐融融”。


贾仪在京城没有置办的房产,于是退朝后理所当然的跟着陆机的步伐回家。群臣不知道两人其中内情,以为陆机惹上了一桩大麻烦,一路上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搞得陆机哭笑不得。


直到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子,确认四周没人,陆机才回过头来,笑着对贾仪说:“今天真是出尽风头啊?把皇帝小儿唬的团团转。”


贾仪也不由得笑着调戏回去,语气夸张地辩解:“苍天可鉴,我说的可是句句真话啊!”


陆机才不信那一套,装着要打贾仪,边威胁道:“别想忽悠我,这场仗要是这么好打,我还犯得着找你吗?”


贾仪也不躲,嘿嘿一笑:“所谓庙算,我只说了四条,其实总共有七条。剩下三条分别为法令孰行、士卒孰练和赏罚孰明。


自从燕国上一次进犯,已经有五年之久了,这期间桓玄一直在厉兵秣马,等待战机。赵兵大多自以为四海之内无敌手,懒惰懈怠,尤其南方,作战能力堪忧,从西南战局就可以看出来了。想改善这部分,并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我只能另寻出路了。”


陆机点点头:“没错。我在北方和桓玄对峙多年,虽说我有信心在带兵上能压他一筹,但桓玄在燕军心里的威望、地位尤甚于我。还有,贾仪,赵王他这是放过你了吗?”


贾仪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不会的,从他封我征西大将军的时候就能看出来。首先,征西大将军按旧例只不过是一个临时的称谓罢了,等到战事结束就会被收回,到时候我在朝中又无官职,今天还假惺惺地让我保留太傅的职位,到时候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其次,这个名号里为什么加了一个大?无非就是希望引起我们两人之间的不满,而我们之间作战地域相隔太远,不用担心我们的私怨影响赵国的存亡。”


陆机也沉默下来,半炷香后,抬起头对贾仪说:“那你怎么办?交州偏远,我也鞭长莫及,你得小心周身。”


贾仪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反而对着陆机眨眨眼睛:“放心,我不是说了要另寻出路了吗,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动身,你来保护我,还怕谁能伤到我吗?”随后踮起脚在陆机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陆机一惊,拼尽全力保持神色不变,压低声音严肃地对贾仪说道:“你想好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不仅仅我们要没命,整个赵国都要给我们陪葬。”


贾仪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以一敌二,双线作战肯定没有胜算。按我的计策,赢了我们可以开得至少百年太平,输了不过是大陆势力的洗牌罢了。怎么样,陪我来赌一把?”


陆机被贾仪的眼神看笑了,将贾仪拥入怀中,不顾贾仪拒绝的双手,伏在他肩膀上悄然道:“好,那我便陪你赌这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