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非娇娇清炖美鲨

56. 浮生大梦

凝香好高兴。


涵涵躲在团扇后头,听贺翼一首一首地作诗,她侧过脸,悄悄把扇子一点点放下来,露出了一只眼睛,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张俊逸非凡的脸,目光一接触,她马上又羞得遮了回去。


那一刻她心里多甜蜜啊。


那时涵涵多高兴,现在她就有多高兴!


烟火过后,人群早早散去,小巷子里白雾缭绕。


凝香双手按在客栈的木门上,用力一推,一阵血腥气迎面而来,伴着浓浓油脂味。


大堂灯火通明,八仙桌前坐满了人,勾肩搭臂饮酒耍乐,听到开门动静,纷纷停了动作,齐刷刷向她看来。


凝香有些想笑。看装束,这些分明是梧城的官军。


上当了。这些人等着杀她呢!


若是萧瑾的仇家,不可能用官军的服制来行凶。


刀剑出鞘的铿锵之声响起,她阖上身后的门,众官军霍然站起,她眯起眼睛,去拔腰间的长刀。右手突然不听使唤起来,五个手指一阵颤抖,握着刀柄却抓不稳。


一把长剑向她的面门挥来,她连忙将腰往后一倾,利刃蹭着她的鼻尖险险划过。


又有五六把刀一齐向她砍来,她侧身闪躲到一旁,伺机拔刀,但刀身仿佛被铸在了刀鞘之中。


紧要关头,她不再执着于拔刀,捡了条长凳,冲着离她最近的一名官军的脑袋砸去,头骨碎裂之声登时响起,血滴滚落到尘土之中,她转身又是一脚,踹向一个偷袭她的官兵。


这名人被踢得飞了出去,砸在大堂角落里一扇小门之上,“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小门霎时破了,一具又一具压得严严实实的尸体从小屋里倒了出来。


那堆叠散乱的尸身全部呈油尽灯枯之态,个个仿佛老得有八九十岁,薄薄的一层蜡黄人皮贴着骨头,血肉都被活生生吸干了,最显眼的便是一袭鲜艳的绛碧裙,不是这客栈的老板娘还是谁?


看来这里所有的谢氏细作都被灭口了,而动手之人并不难猜——于朝恩,只有他喜欢钻研旁门左道,会用如此阴邪之术杀人。


于朝恩竟然和萧瑾是一伙的!


凝香抄起一张八仙桌,砸向离她最近的两名官兵,随着一声闷响,桌子支离破碎,碎块引得众人掩面躲闪。


尘烟飞扬,凝香提起一壶饮剩的酒,脖子一仰,冰冷的酒液顺着口腔流入喉管,火辣辣地烧着,胃肠、喉咙、脸颊全部变得滚烫,一丛幽幽的火在她的眼睛里燃了起来。


客栈里热得像个大蒸笼,凝香觉得重新获得了力量,将手伸向刀柄,“铮”的一声清晰的刀鸣,雪白的锋刃重见天日。


她满怀希冀地看了眼伴随她走过腥风血雨的刀,仰面迎向敌人,却听“哐当”一响,长刀霎时坠地,手腕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


“殿下知道她今天来找小人说了些什么吗?”


身后传来于朝恩半死不活的声音,萧瑾懒得回头。


“小十一现在编起瞎话来一套一套的,跟小人扯了半天,就是为了给小人下毒。”于朝恩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自手腕以下呈灰黑色的皮肤,“她是担心小人插手,要替殿下扫清后顾之忧呢!”


江风吹得身体有些发寒,萧瑾关切问道:“先生可有大碍?”


于朝恩看着裕安王滴水不露的神情,笑着摆摆手。


“那就好!先生身体要紧,将来逐鹿天下、共谋大业,还有的是先生操劳的地方呢!”


于朝恩拱手道:“定当效犬马之劳……殿下当真舍得吗?”


“小十一放了殿下,便做好了拿自己的命还给谢安的准备,没了解药她时日无多,殿下又何须斩草除根呢?”


萧瑾神色自若地问道:“她不该死吗?”


于朝恩望着萧瑾,“殿下可知道,她为骗小人指天发誓,口口声声说若负小人则不得好死,小人让她拿殿下的命起誓,她却舍不得!”


“她确实该千刀万剐。”萧瑾反过来问他,“一个奴婢而已——延德,你后悔了?”


于朝恩意味深长地笑笑。


“殿……殿下……我的殿下……”


话音刚落,一支二十余人的王府亲军赶到,为首的是个十八九岁、身型格外高大,五官轮廓颇深的男子。


萧瑾一脚踹了过去,“臭小子,你舍得回来了!”


突利身形灵巧地一躲,趁萧瑾不注意,凑上前去抱了他一下,“想死我了,我的殿下。”


萧瑾胸前的伤口给他压得有些痛,不耐烦地把他扒开,“说了多少回了,不要动手动脚的。”


突利闪在一旁,“嘿嘿”一笑道:“可汗和可贺敦都好,萨邬提特勤也好,我阿爸阿妈问你的好。”


萧瑾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亲事呢?”


“别提了,绨娜看不上我,我跟她喝酒,从早喝到晚,她喝不过我,眼看要输,就耍赖偷偷往我杯子里下药,结果大庭广众之下把小爷我给喝趴下了!现在别说是绨娜了,放眼整个突厥,连头母马都不拿正眼瞧我。”


萧瑾很给面子地挤出了一点笑,手往突利肩膀用力一拍。


突利的表情促狭起来,“倒是你,你们中原话怎么说来着,色字头上一把刀,你这回靴子湿了吧!”


其余王府亲卫纷纷装作没有听到。也就这个突利,仗着从小和五殿下一块儿在突厥长大,敢这么没大没小地和殿下说话。


萧瑾的眼神仿佛被冰冻住了一般,静了一瞬,道:“你去传令,取其头颅者,赏百金。”


突利一贯恨自己嘴上没把门,毕竟不是儿时光屁股一起洗澡的时候了,当即恨不得给自己来几个嘴巴子,单膝跪地拱手恭恭敬敬道了声“是”。


萧瑾神色有些落寞,面向江边,“滚吧。”


突利连忙奏报:“梧城的长史、参军等人得知殿下在此地养病,今晚于天香楼设宴,邀殿下过去一叙。”


萧瑾看着暗淡的江水,摆摆手,“不去。”


“三殿下来口信说,他晚些要来。”


“老三?”


老三这个病秧子,好好的不在上京呆着,难道千里迢迢跑来看他的笑话吗?


*


刀朝肩膀砍来,凝香躲闪不及,鲜血涌了出来,湿濡了肩头的布料。


她不再执着于地上的刀,抄起一条木棍,向着敌人击打而去。


官军呈包围状向她越围越近,她翻了个筋斗,到了墙角,来不及站稳,一把砍刀向着她的眼睛劈来。


那道刺目的白光越逼越近,忽地一阵白烟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客栈。


凝香歪头朝右一躲,那把砍刀径直劈向墙壁,握刀的大汉双目紧闭,身子栽倒了地上。


凝香扔掉了手中黑色陶瓶。


这些人中了她早上去药房配的三日醉,怕是三日后醒来时,便已到阎王爷跟前报道了。


有这么多人相陪,黄泉路上,她不寂寞。


埋伏在四周的弓箭手见到众官兵摇摇晃晃地坠地,顷刻之间,火箭宛若流星一般划破夜空,冲破了薄薄的窗户纸,沾上客栈中倾倒的大堆油脂,“哗”地一下烧作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烟雾缭绕,凝香捡了刀,躲到沽酒的柜台之后,瘫坐在地上,抓了坛酒就往嘴里倒。鲜血不断从伤口流出,几乎弄湿了整件外衣。


另一头的天香楼,琵琶箜篌,彩衣锦帛,自是热闹非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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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瑾歪坐在主位,倚着凭几,听当地官员说了几句“不知殿下来访、有失远迎”等没什么油盐的话。


他打断:“各位乃一方父母官,心系百姓日理万机,小王身体微恙,图个清静,不愿叨扰。”


为首的官员还要再说,他不愿再应付,手一挥,开了席。


席上一群伎子披了红纱跳胡旋舞,踢蹬旋扭,好不妖娆。


为首的一个十五六岁,梳半翻髻,横插一支晶莹剔透的白玉钗,穿一件色彩明艳的红蓝间色裙,生得是杏眼桃腮,眼波流转,不时朝着萧瑾的方向看来。


萧瑾见她脸上施朱涂黛,虽没有十分姿色,但胜在青春韶好,腰肢窈窕,豆腐似的脸颊上嘭着两团嫩肉。


一曲毕,他朝伎子招了招手,千娇百媚的女子于是怀抱琵琶,掩住半边面颊,分花拂柳而来。


他将娇小的人儿揽在怀里,凝着那张如同染露茉莉的俏脸,随口问名字。


伎子不敢看他,带着点羞涩的浅笑,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替他倒了一瓯子酒,轻轻凑到他耳朵边上,吐气如兰,小声说了几个字。


萧瑾没听进去,随口赞道“好名字”,接过金瓯,却没放开那只涂了丹蔻的蓄着长长指甲的小手。


他对着光看了眼暗红如血的葡萄酿,仰头一饮而尽。


凝香一坛接一坛地灌酒,喉咙里火辣辣地烧,死到临头她才明白,原来自己竟然这么怕死。


多喝点,醉了就不疼了。


她不住地咳嗽着,蜷缩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伸出一只手,将腿抱在胸前。


为什么她就是醉不了呢?


火蛇咬住花罩上垂挂的蓝花布幔,“噌”一下化作一条威武的巨龙,凝香将酒坛往地上一掼,瓷坛随之碎裂,酒液染湿了她的半截裤腿。


火光之中,她看到一个白发女人爬上一只竹凳,解开腰带,一下子抛上了房梁。


瘦小的身子在空中摇晃,神情却是坚定的。


腿渐渐停止了踢蹬,她算是解脱了。


凝香看到她笑了,嘴角隐隐地露出了一个梨涡,依稀有一点少女时代无忧无虑的影子,只是一刹那的,忽然又没有了,她终于要和那些爱她的人团聚了——为什么她的眼闭不上呢?


火焰烧着油脂,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凝香从头顶的木柜拽下一支长箭,后脑勺靠在冒烟的柜台上,呼出一口气,手腕一转,将箭尖对准了脖子。


萧瑾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但只是痛而已,他忍得。


他不后悔,一点儿也不,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


贺翼其实也没有多在乎吧?


涵涵是命运赠予的一件礼物。


是礼物,也只是一件礼物。


彭城的独女充其量是个锦上添花、天上掉大饼的好彩头。他还有别的礼物。


终其一世,命运馈赠的太多了。他只爱她属于他的姿态,爱她身上鲜红的烙印,至于她健不健康、快不快乐,他一概不管,也没有闲情逸致去管。


凝香,凝香算不上礼物,她是他生命中的一场劫难,一场剥皮鞭骨、血流成河的劫难。


萧瑾接过一瓯子酒压住喉咙里翻腾的血腥气,问怀里娇羞的伎子,“卿卿是哪里人?”


浓烟滚滚,凝香几乎不能呼吸,闭上了眼睛。


她杀人无数,有此结局不冤枉。


箭头对着颈部,一点血渗了出来,凝香准备痛痛快快地给自己来一下,突然想起了于朝恩说过的话。


“若你想活,只有上我的床。”


谢氏的据点确实可能留有密道,以作逃生之用。


凝香扔掉箭,拔腿朝楼上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