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终曲01

言笑脚软得站不稳,连滚带爬扑向温厉。


“老四!老四!”


所有本能反应都在这一刻有了来源。言笑曾经亲手设计自己的死亡,就在空气弹打入眉心的前一瞬间,言笑甚至能从无数取景器中辨别出即将要她性命的枪口。


可那时候她不能躲,也不能反击。


像是喉咙里被迫灌了一把砂子,嗓子被搓磨的剧痛让言笑几乎说不出话,眼珠胀痛得快要爆裂,带血的残酷碎片破土而出。言笑慌张,也害怕,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属于两个人的记忆在同一副躯体里搅拌混合,煮成一锅杂乱的粥,当面对躺在地上气息全无的温厉,言笑竟然束手无策。


“对了,对了,”言笑拼命抓着头发,口中喃喃,“复苏机器!这么老款的手枪,打在身上也不一定致命的。”


温厉虽然常做女人打扮,身量纤细苗条,可再怎么说也是男人,骨架重得要命。言笑脚底打滑,连拖带拽把他扽走,努力迫使自己不要细想,其实刚才那当胸一枪分明已经打中要害。


“放下他。”


实验室门口传来一个冷淡声音。言笑一怔,匆忙抬起了头,看清来人后立时欣喜起来,像是终于有了救命稻草,“秦笙!你怎么在这儿!快帮我把老四弄到复苏机器里,再晚就来不及了!”


秦笙低头瞄瞄被假发挡住面颊的温厉,“死就死吧,他应该死。”


言笑仍然拔萝卜似的拽人,又急又怒,“你怎么回事?你要看着老四死吗!”


秦笙举枪,枪口对准温厉的头颅。


言笑动作一顿,忽然冷静下来,两手松开,温厉的脑袋啪嗒磕到地上。


秦笙抿了抿嘴唇,终究还是没有扣下扳机,收回空|气|枪,问言笑道:“你难道不记得,我们的大脑里都装着什么吗?”


记得。所以言笑松手了。一切疑惑在言笑想通关窍的那刻有了答案,秦笙的目标不是温厉,是温厉的大脑,而秦笙这么做只有一种可能——多年前被言笑以死压制的问题,如今压不住了。


当年乔步天与言笑相继死去,谭述效力星火实验所,花方失踪,温厉回到温家,整个魔方实验室只余下了秦笙一人。好在言笑的计划奏效,当局当真相信玄武的数据都已泯灭,于是命令秦笙研发克隆大脑记忆复苏技术,试图恢复言笑大脑当中的数据。


“现在再想,我那时候真是天真。”秦笙笑了笑,一如当年无忧无虑的快活模样,年轻美艳,澄明单纯,“魔方实验室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但我竟依然相信,科学研究只是科学研究,并不代表其他。所以我接下了这个任务——当然,我也没有权利选择不接。”


项目连年失败,当局委派星火实验所的研究员强行介入,最后得到的结论是,效果不理想可能是因为克隆大脑缺少社会性刺激。于是多年来当局无数次克隆言笑,往大脑里灌注人工记忆,并派人密切监视,又在得知泡泡可以对言笑的克隆大脑产生针对性效果之后,无数次让李开心带克隆体进入泡泡。


而这当中唯一一个例外,就是言笑——或者从现在的视角来说,是从前那个在下城区长大、每天看仓库玩游戏的言笑。彼时谭述叛离魔方实验室,秦笙一辈子没有原谅他,直到数年前秦笙寿终,两人才终于在相隔几十年后重见一面。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为你重新制作躯体。在你的原生大脑彻底老化之前,你至少还能再活几十年。


有没有这几十年,对我而言都无所谓。可是……


可是什么?


小六死的时候还那么小,为什么我们却能活到现在,老态龙钟,须发尽白。我们只是从没有自由过,言笑却连人生都不完整。


言笑之死是秦笙始终跨不过去的坎。为了满足秦笙的心愿,谭述在当局计划之外,秘密克隆出了“言笑”,灌注精心设计过的记忆,让她与秦笙一起生活;又为言笑准备一对关心她爱护她的父母,这是言笑从前没有得到过的。


“搬到下城区时,我带走了记忆复苏药剂,那是唯一一支药剂,连当局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我一直把它藏在立体画里——”


言笑恍然大悟,“就是满身插针的那个?”


“是。”秦笙点头。“后来有人入室抢劫,药剂丢了,一开始我以为是当局发现了你,可再想想,这不是当局的作风,他们没必要偷盗。不久之前新闻报导,星火实验所发生爆炸,我通过一些渠道打听到——损失的是一批克隆样本。”


言笑怔愣,茫然道:“我没听懂。”


“是你!星火实验所里被炸掉的是你的克隆体!”秦笙忽然激动不已,“以星火实验所的安全等级,不可能发生这样的失误,所以我猜,是谭述炸毁了那批样本。甚至不止这些,只要是当局管辖范围内、能被他找到的克隆体,他全杀了。”


零散拼图一块一块连接起来,言笑努力试图猜测,“因为……因为星火实验所的记忆项目有进展,我们的数据快要瞒不过去了?”


“星火实验所刚成立时,从魔方挖走了大批做记忆研究的研究员。虽然那些研究员无法接触到最核心的技术,但凭借他们知道的细枝末节,加上这些年当局从克隆体脑中恢复的数据,或许距离完全复刻你的大脑记忆只差临门一脚。其实直到今天我才敢彻底肯定,当年你的大脑中没有存储太多玄武数据,可那时候当局派人检查过,你那里存储着一些设计框架,这也正是你能骗过他们的原因。如果当局铁了心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你脑中这一点点信息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我们所存储的大量信息,所以谭述不会让‘你’回来,而是会杀尽所有的‘你’。


“既然偷盗药剂的不是当局、不是谭述,那么排除一下,只能是老四。”秦笙垂眼看着温厉,浓长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我们六个一起长大,都太了解彼此了。他能猜到谭述不会放任我死去,也能猜到我隐瞒了克隆大脑记忆复苏技术的真正研究成果。他想把‘你’找回来,目的是什么呢?反抗吗?反抗是我们年轻时做的事情,换到现在来说,我们的存在就是错误。”


言笑久久陷入沉默。


“其实我今天来,是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我找到了当年谭述养的那颗克隆大脑,这些年他一直把那颗大脑秘密藏在飞船。果然当年的数据一分为五,真正的第五份数据并没有存储在你的大脑之中。如此一来,唯一能说得通的解释就是,谭述不是叛徒,是你们两个谋划了这一切。”


言笑别过脸去,不敢与秦笙对视,闷声嘀咕,“……那什么你倒也不必非要用这么沉重的用词。”


“言笑,”秦笙正色,叫得连名带姓。言笑更心虚了,头都抬不起来。“我不傻,我能猜到你为什么被杀。你保护了我们所有人,所以在下城区的时候,我只是想保护你。可是你……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从泡泡里出来呢?”


言笑一呆,人格似乎突然切换回去,嗫嚅片刻,回了一句实话,“……我想赚钱买房子,然后和你一起住。我马上就攒够能在上城区买房的钱了。”


秦笙直直凝视着她,突然扑簌下来两行眼泪。


言笑手足无措,想给秦笙擦脸,又怕把妆擦花,再给秦笙惹生气。“公主你可别,你,哎呀,你说你什么都猜到了,你和大哥别扭什么?馊主意是我出的,大哥是强行被我拉上贼船的,和大哥没有关系。”


“你死了倒轻松,那我们呢!”秦笙再按捺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声音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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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你只活了二十几岁。”


言笑被秦笙哭得心里发毛,眼珠乱转,两手背在身后,专心抠手指头。“这不是又多活了一辈子么,是我赚了。”


秦笙哭了会儿,吸吸鼻子,拿手背擦了擦脸,“既然克隆体已经全部销毁,那么谭述的下一步一定是杀死我们所有人,清理我们的大脑信息。我已经将谭述的克隆大脑销毁了,温厉我会在他大脑上补几枪,然后就是我,还有谭述。”


秦笙冷静计划着魔方实验室所有人的死亡,像是在为实验项目做出严密周详的推进计划。“从前你想保住实验数据没有错,如今我们必须销毁实验数据也是不得不做出的选择。从前我们都不敢死,因为我们的记忆底层保存着魔方研究所数代人的心血;如今我们也都不能活,因为这些心血终将被人利用。”这一切太过讽刺,秦笙说着说着,竟真笑出声来,“只是,科学不应该是客观的吗?为什么要论对与错呢?”


言笑不知应该如何回答。


“行了,说完了。”秦笙长舒一口气。承载大半生的秘密终于全部倾吐,秦笙如释重负,“温家一旦动乱,就是联盟内战,所以温厉非死不可。而你——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看来你摆脱了112358。言家已经没人了,只要你躲回泡泡,你可以不必死。可是我和谭述不行,我们背后还有家族,要想结束这一切,我们只能以死作为交待。”


秦笙缓缓举起了枪,枪口对准太阳穴。言笑当即傻眼,疯狂摆手,嘴皮子拌蒜地奋力试图劝阻,“那什么你你你秦笙你别冲动!你刚才不是说大哥是秘密打印你的吗,那你原本的躯体已经死过了呀,你跟着死什么?”


秦笙倏忽嫣然一笑,眼角割裂的泪水晶莹如同钻石,“小时候我老觉得,要是能长生不老该有多好,这世界很奇妙,怎么都看不够。但活到现在,活够了。这世界虚伪、残暴、毫无信仰与正义可言,这世界让我厌烦。而且就在我去谭述那里救你的那天,我的存在就已经暴露了,桩桩件件加起来,谭述也必定会被当局清算。如果我没猜错,他已经清理掉了你的原身。他死之前一定会来这儿,我不想见他,所以我得抓紧时间。小六,再——”


扳机即将叩动,言笑朝秦笙猛扑过去。然而还没等两人身体接触,秦笙手中的空|气|枪突然受到冲击,就此脱手,啪嗒落地。轮椅自门外阴影中来,无声前进,白发苍苍的老者好整以暇将手中的枪放在膝上,抻了抻原本就毫无褶皱的白手套。


“连好好告个别都不肯么?想到我会来,就这么急着死?”谭述略一停顿,抬起了眼,“有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科学没有对错,但科学有立场。”


赴死的勇气往往只有一瞬间。秦笙被言笑扑倒,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没有回头,但也没有捡枪。


言笑怔怔望着老者,心脏像是突然被利爪抓挠,形状不规则的伤口之中涌出血来,在记载时历的泛黄旧宣上拓出印痕。


花方不会老去,乔步天从没老过,秦笙与温厉换过躯体,以至于言笑对于既过光阴丝毫没有实感。他们仿佛依然停留在时光原处,歌舞剧上演,他们唱着跳着念着台词,而等灯光熄灭,幕帘拉上,他们就会抹掉妆容扔开演出服,开一瓶酒,大笑着在实验室里摆上麻将桌。


他们都在原地,只有谭述一人走出老远。


他已经很老了,满头银发,眼珠浑浊,皱纹层叠掩盖原本英俊的面容。当年被言笑算计一遭,承担着背恩忘义的骂名,众叛亲离,四面楚歌,但却从未置辩,妥帖成全言笑的计谋与牺牲,守卫一方和平,就此沉默终身。


言笑走到轮椅跟前,蹲下,一仰起脸,两行眼泪潸然而下。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