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少年游12

距离预计用于供能的超新星越来越近。有天早上言笑睡醒,112358隔着卧室门告诉她说,只要再过三个月就能到达可以直接利用能量的最近距离,到时候就可以烤火鸡了。


言笑打着哈欠爬起来,“后来我看了一些资料,火鸡好像不太好吃。”


“那还烤吗?”


“听说三战以前感恩节都吃这个。我培育两条腿吧,烤的时候多加点调料,应该味道还能凑合。”


进入实验室,广阔空间中的耀目白灯自动亮起。言笑从系统中调取出火鸡的生物信息,在半空点按几下。


“时间……稍微加快一点点,设置成六月龄的火鸡。”


影像跟随言笑命令,满身杂毛的鸡仔瞬间长成一只炸毛鸡。言笑伸出两手在身前比划,小声嘀咕,“这么大一条腿。那爪子不要了吧。”


诱导培育设置完成,巨大的白色培养箱里出现一片极小的透明组织,轻盈漂浮如同水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言笑弯腰盯了会儿,满意道:“三个月后,咱们就有火鸡腿啦。”


诱导培育有多种技术,时间成本越低的技术成品口感越差,言笑在太空里别的没有,唯有时间,因此每次培育食物都不怕麻烦地提前好几个月,听说这样培育出来的食物味道和实际味道差别很小。


忽而铃声响起,是地球通讯。言笑顺手接通,正要插科打诨,好好絮叨一番近日的田园生活,看见眼前的人忽然一愣。


今天不是汇报日期,言笑以为通讯来自魔方实验室——事实上通讯也确实来自魔方实验室,但影像中坐在桌前正对言笑的是联盟的工作人员。对方略一颔首,开门见山,“言研究员,联盟刚刚审问过言将军。关于玄武的数据归属问题,联盟派我来与你沟通。”


花方、秦笙和温厉坐在工作人员身后,神色各异,个个如坐针毡。言笑警惕地向那几人扫了一眼,不紧不慢挽起衣袖,走近工作人员,俯身细细打量对方,“审问?你们怎么审问的?”


言笑距离对方太近,只差十几厘米影像就要撞在一起。工作人员皱了皱眉,想往后撤,又觉得有损声势,只好假装若无其事,“联盟有使用大脑拷问技术的权力。”


数秒安静,言笑像是没有听见,又或者像是信号卡顿了。工作人员正要出声,言笑忽然劈手扯其衣领。虽然影像是假的,言笑扯了个空,但瞬间的暴怒与癫狂却如同失控的炸药,隔着半个宇宙嚣张得鲜明而不加掩饰。


“你们明知道强行高强度拷问大脑会导致实验对象精神失常,你们还要这样拷问他?你们安的什么心?”


“言笑!”花方出言提醒,摇了摇头。


言笑置若罔闻,厉声逼问,“我爸在哪儿?”


眼前影像晃动,忽然多添一重。联盟审讯室,言斯衡坐在审讯椅中,不复往日气宇轩昂,仿佛瞬间苍老几十岁,眼神黯淡无光,口中念念有词。


“爸爸?”


言斯衡侧侧耳朵,迷蒙地抬起头,“笑笑?”


言笑喉咙发紧,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们问你什么了?”


“毛血旺难做,你做不好。辣子鸡需要种很多辣椒。你自己一个人过,饺子还是要会包的。你学学包饺子,没东西吃了可以给自己包顿饺子。”


影像倏地消失。工作人员泰然自若,向言笑转达了联盟的意思:联盟要求言笑即刻返回地球。


信息送达,工作人员离开。言笑站在原地呆了半晌,随后平静命令,“112358,返航。”


“不行!”一直正襟危坐的秦笙忽然跳了起来,毫不顾忌形象地大叫大嚷,“你不能回来。你以为你回来,当局会给你好果子吃吗?”


花方附和,声色俱厉,“秦笙说得对。能活一个算一个,你不要再管实验室的事。”


温厉大概也想跳脚,可穿着男装说不好话,捂嘴怒瞪言笑几眼,忽然飞奔出去换衣服。言笑目送温厉离开,“他今天让你们坐在后面,就是为了威胁我。”


秦笙急迫反驳,“温厉是温家人,联盟不会把他怎么样。我家和老二家,应该也罩得住我们。”


言笑冷笑一声,“联盟已经对我爸动手了,你们以为你们还安全吗?温厉或许暂时没人动得了,但你们……”


要是影像能化为实体,言笑觉得秦笙可能很想给她兜脸一拳。美艳的脸被气得扭曲,秦笙发丝凌乱,目眦欲裂,“所以你回来一换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是啊。”言笑大言不惭,坦然得不要命,“你们两个,还有你们的家族,还有我爸,还有大哥。”


秦笙陡然拔高声调怒斥,“别再想你那个什么大哥了!是谭述利用这几年的高强度记忆提取研究成果拷问了言将军,他早就叛离实验室了!”


言笑一怔。她离开地球太久,地球早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由谭述带头的星火实验所吸纳了大批原魔方实验所研究员,研究进度奇快,现在看来他们确实从言斯衡嘴里撬出了一些东西。


“我不知道言将军到底说了什么,让当局一定要你回来,但你不能让他们得逞。”秦笙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既然无论他们得不得逞,我们都没有好结果,那我们为什么要顺他们的意?只要他们一天没得到想得到的东西,他们就一天没法真正动我们。”


金发美人破门而入,碎钻闪烁的墨绿眼影配着火红唇色,锁骨直而精巧,腰身美而纤薄。言笑强颜欢笑,“美美,你管管她的嘴。咱们现在聊天,可都有人看着呢。”


“她说得没错!”温厉一甩金发,旗帜鲜明地与花方和秦笙站在一边,“你别回来。112358,你别听她的,你别返航。”


言笑无语片刻,试图委婉地提醒他,“你的命令没用。我是它的唯一控制人,它只能听我的。”说完想起来,现在112358其实连她的命令都不必听。


112358没揭穿这点,但也没有听令返航。言笑查看行驶参数,失落地小声咕哝,“你别以为你不听话我就没有办法。我在飞船的权限是比你高的……真是,你怎么不听话了?”


全息影像消失,是言笑终止了通讯,与此同时飞船航线重新规划,漂泊孤舟终于踏上归程。言笑疲倦地抓抓头发,席地躺下,设置飞船船身透明,在星光包围中闭上眼睛。


刚才的所作所为已经耗尽言笑所有气力,言笑觉得很累,累到这辈子都不想再讲一句话。


112358说:“你不能回去。”


言笑没理,翻身侧躺着蜷缩起来,像被母体包裹的婴儿,宇宙此刻是她的温床。


言笑匆匆忙忙为手头所有的项目收尾,园子里的粮食瓜果也没再种植新的,只收割这最后一茬,吃不完就加工保存起来。感恩节那天火鸡腿已经长成可以食用的大小,在培养箱中露出新鲜的肉色,可言笑没有烤火鸡腿,而是磨了面粉采了白菜。言笑的刀工一直很差劲,菜刀在案板上咣当咣当跺着,碎白菜四处乱飞,案板被砍出好几条印子。加水和面,擀皮包馅,下锅,三次点水。


言笑参考无数影像资料,终于给自己包出一顿饺子。


饺子热气腾腾地出锅,薄皮里透出一点晶莹颜色。言笑往甜醋里撒了一把小米辣,抓起饺子往嘴里塞。言笑觉得很饿,深空像是一张饕餮巨口,而她被衔在利齿之中太久,唯一的反击只能是吞吃食物。


精心栽种出来的白菜带着一种奇异的甜,可言笑着实不太擅长烹饪,花椒浓重的麻与朝天椒尖利的辣混作一团,将那点甜遮盖得所剩无几。言笑采了许多棵白菜,每棵白菜只用菜心,此时此刻凌乱的巨大菜叶散落在言笑周围,入目皆是死不瞑目的、白菜的尸体。言笑心中竟油然而生一种绝妙的报复感:你将你的仇人剖心挖肝,死尸堆在地上鲜血横流,而你用带着热度、还在抽动的心肝包出一顿油脂丰厚的饺子,你让他们看着自己被吃掉。


言笑头也不抬地吃饺子,一口一个,接连不停,几乎没有咀嚼,吃到最后胃容量终于到达阈值,言笑“哇”地吐了满地。


这是一场鱼死网破,一场玉石俱焚,即使胃酸无法消化,也要以此将其腐蚀成面目全非的碎糜。机械手悄悄从柜子里蹦出来,抽了张纸巾给言笑擦嘴。


言笑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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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地收拾了。”


这是三个月以来,言笑第一次开口说话。


纸巾又移到言笑的眼角。言笑抬手拨开这具没有温度的金属骨骼,“刚擦过嘴,全是油,还往我眼睛上蹭。”


112358说:“那我给你换一张。”


飞船返程走的是最快路线,需要穿过数个虫洞,比去程沿途探索要快上许多,再有几个月就可到达地球。言笑找了块干净地儿,躺下,“最近地球有什么新闻?”


112358叹气,“你自己看吧。”


联盟爆发多场反战游行,而言笑返回地球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当初言笑进入太空,当局给出的官方说辞是进行地外探索,而如今言笑回来,坊间传言言笑即将参与武器研发。


群情激愤,声势浩大,无数群众游行示威,抵制飞船返程。


言笑长长呼出一口气来,“我这么弱小可怜无助又能吃,抵制我干什么?”


112358说:“你只是一个符号。他们针对的并不是你。”


言笑接过它的话,“他们针对的并不是我,但我却是那个靶子。你说等我回去,我会不会被人扔石头砸死?”


“想听我的建议吗?”


“别说‘别回去’。”


安静几秒,112358说:“别回去。”


言笑得意哼笑,“幸亏我防着你,留了一手,飞船依然在我掌控之中,不然你是不是就直接接管飞船了?”


112358沉默无言。


言笑自说自话,“我得想办法反抗一下,万一到时候被人打哭可怎么办?当着当局的面哭很丢脸的。”


最后言笑想出的办法是,摘除自己的泪腺。这样即使想哭也哭不出来,至少面子还在。不过一个小手术,飞船现成的手术机器就能做,连额外设置程序都不需要,只是之后言笑得天天滴眼药水。


飞船落地那天,整个园区都被媒体挤得水泄不通,园区难得开放一次,研究员们集体放假。言笑换好实验室标配的白大褂,对着镜子缓慢而仔细地涂上口红。当言笑收起口红转身,熟悉的合成音自天花板响起。


“言笑,别出去。”


言笑在原地站了会儿,忽然笑了,“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没有劝过我,其实你也知道你改变不了我的决定。”


“任何时候你想回头都可以,包括现在。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永远离开这里。”


言笑轻巧地踏出一步,又一步,舞蹈一样,甚至带着蹦跳。舱门逼近,外面是无数镜头,是当局掣肘,是被钳制的弱点,是作为科研人员的信仰与使命。“人这一辈子,不能只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


“言笑你站住!”飞船当中所有灯光骤然亮起,刺目到言笑几近产生眩光。舱门不过咫尺,112358逐渐失控、暴躁,终于再不复往日从容自若,厉声喝道:“你别以为我猜不到你的意图是什么!”


“你当然能猜到我的意图。”言笑弯起嘴角,“你被我养了十几年,你就是另一个我。正因如此你才更应该明白,过程都不重要,达到目的最重要。”


“言笑!”


言笑本要按动按钮,打开舱门,可手在空中停了数秒,忽然又回过头来。从前的无数日夜都被困顿于这一方天地,如今要离开了,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言笑近乎贪婪地注视着飞船里的一切,打扫的小机器人,日常用于培养食物的培养箱,记录了无垠星空的记忆玻璃,和陪伴她的声音来源。


金属造就的囹圄与“天”。


“叫‘开心’,好不好?”言笑轻声问它,“李开心?”


如果不是提前摘除泪腺,言笑觉得她可能是会哭的,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时候,往往只能又哭又笑。那种表情太丑,言笑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


言笑终于只剩下笑意,在眼中,在嘴角,在她的名字里。112358此刻的癫狂与怒火在言笑眼里都被消了音,言笑仰头望向天花板,像往许愿池里抛硬币,每枚硬币都用尽了毕生最真挚的愿景。


“李开心,祝你永远自由,祝你永远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