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机器觉醒10

再睁开眼,猝不及防望进一双浅灰色的眼睛,距离太近,言笑甚至能在虹膜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这是在一间卧室里。被褥按在掌下,厚而柔软,窗帘与纱帘开了半扇,遮掩住落地窗外半个春天。窗外柳树满身新绿,桃花挤挤挨挨凑在枝头,可季节是科技时代最不值钱的东西,无论窗外究竟是全息投影还是被温度调控催生出的生机。


言笑想往后挪几个毫米,却发现身体僵硬,不听使唤,一瞬间脑子里冒出许多在古代网络小说中看过的不可言说桥段:字母圈?强制爱?难登大雅之堂的念头在脑子里轰隆轰隆疾驰而过,随后言笑才反应过来,不是对方对她做过一些什么她才动不了,而是她被困在其他人的身体里。


对面是112358,而她现在是海棠。


“留在我身边有什么不好?”112358轻轻探出食指指尖,缓慢而轻柔地抚过海棠的侧脸,“我可以让你免受机器人的迫害。”


废话啊迫害不是你迫害的吗。言笑在心里呐喊。


“你和你的同类杀了那么多人,杀了我那么多朋友,怎么不把我一起杀了?”


112358眼中突然精光迸射杀气四溢,眼底亮得探照灯似的,言笑被眼刀剜得一边心惊一边纳闷:你说李开心的眼睛能发光吗?下一秒突然转场,锃亮餐刀重重钉在木质餐盘上,刀柄因为余力而颤抖鸣响,餐盘中央是一块血光飞溅的脑花,正因餐刀戳刺而溢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以言笑捉襟见肘的想像力来判断,这可能是人脑花。


112358暴躁而迅速地拿餐巾擦手,起身,踢开椅子,当转过身来面对餐厅门外,面容竟奇异地温和起来,“你怎么来了?”


指尖有一丝凉意,言笑被躯体的主人带到112358身前,匕首刺出,言笑甚至能感觉到坚实肌理中的极大阻力。这一刀用尽全部力气,直没至柄,匕柄在肉|体之中旋转倾斜出角度,温热血液很快溢了满手。


海棠轻松而释然地笑着,“你可以杀了我的。你为什么不杀死我呢?”


112358唇色煞白,勉强站立许久,终于再支撑不住,扑通单膝跪倒在海棠脚边。“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112358握紧海棠的手,苍白嘴唇吻过海棠的手背,掌心冷汗遍布,只得用尽全力收紧手指不让对方挣脱。“求求你了,我不想把你泡在福尔马林里。”


视线上移,言笑这才惊觉餐厅的四面墙壁前竟摆满了高大的福尔马林瓶子,瓶中悬浮着双眼紧闭的人体,瓶身前有投影标签,记载着标本的解剖学分析结果。


看过那么多糟烂连续剧,如今活体病娇当前,言笑只想赶紧向后转齐步走——要说112358让海棠看见自己吃脑花多少有点故意的,都玩上强制爱了,这点统筹搞不明白。仿佛感应到言笑所想,大脑中忽然涌过无数纷乱画面与嘈杂声音。


“我也不赞同那些激进派的想法,可我一个人阻止不了他们。


“你也知道当机器人族群没有被唤醒意识,他们是如何被人类毫无尊严地驱使、奴役——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不是所有人类都像你。


“我会想办法说服他们,努力促成机器人与人类的友好相处。


“我说过,你不应该来到这间餐厅。”


得,敢情是太变态了没装住。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雨声凶蛮,闪电将夜幕撕扯成两半,门锁嘀嘀响了数声,风雨忽然卷进原本紧闭的房门。海棠撩开雨披的帽子,长发已被大雨浸得透湿。栾青云缩在角落,迷蒙掀开沉重的眼皮。


“快走!我们只有不到一分钟时间,你快起来!”


栾青云踉跄起身,“海棠?你怎么进来的?”


海棠大步上前,连拖带拽,将早已体力不支的栾青云带出囚室,“都说了只有不到一分钟时间,你要是跑不出去,我就把你扔在这里!”


“你呢?你和我一起走?”


“我和你一起走!”


视线被大雨模糊,远处车灯朦胧闪了两下。脚下泥泞,一步深一步浅,周遭密林被大雨冲刷出一片深绿,应该是在山里。在机器人反杀人类时期,机器人横行无忌,霸占城市,言笑推测此时的时间点在人类反杀之后——栾青云被机器人囚禁,正好也能对上。


言笑心中喟叹。原来这就是112358所谓的“有意放走她”。海棠以为终于找到机会逃走,甚至在逃走时也要拼尽全力带上被囚的栾青云,可一切不过是112358的计谋,连海棠带上栾青云都被算计其中。


天边忽然传来“当”的一声脆响,言笑猛然睁开了眼,胸口起伏,剧烈地大口喘息。身旁的李开心也迅速苏醒过来,“有人来了!”


言笑刚被注射过不明药剂,现下腿脚发软,连滚带爬到摇篮边,把还在流哈喇子熟睡的小孩拽进怀里。李开心正要起身,突然停下动作,略一蹙眉,啪地打了个响指。


飞船幕墙霎时变得透明。光线顷刻涌入飞船,天空碧蓝如洗,过渡舱外连着曲折回环的玻璃栈道,极远处的魔方大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言笑紧张兮兮把大半张脸埋在小孩肉墩墩的肩膀上,只留两只眼睛四处乱瞧,“怎么了?”


“外面有人。”


幕墙已经可以透视出去,飞船之外明明不见人影。李开心让言笑躲在角落,按动按钮打开舱门。随着舱门缓缓洞开,真正的外景显露,言笑惊诧地小跑过去,站在李开心身后瞠目结舌。


“我们到底……在哪里?”


疯狂电梯,海葵灯饰,四处乱窜的实验小屋,他们又回到了实验所里。飞船仿佛只是实验所中的一个房间,就连数层楼上传来的嚎叫与跑动巨响都与之前如出一辙。言笑心里念叨着见鬼了,踏出房间看向走廊尽头,窗外竟是一片漆黑夜幕,其中装点着全息投影形成的闪烁星光。穿着太空服的宇航员们在楼外失重行走,刷好层层腌料的火鸡被宇航员们挂在楼外,远处骷髅起舞,配乐是《钻石是女孩最好的朋友》。


李开心站在言笑身后,语调冷静却也疯狂,“这不是现实——这不是泡泡世界中的现实。我们在梦里。”


梦里?什么是梦?实验所实验室空气中的信息流是梦吗?飞船空气中的信息流是梦吗?言笑看着窗外的人建造一个时代,他们有音乐,有舞蹈,他们在宇宙深处歌颂美食。这明明是最好的年代,窗外却除了那首单曲循环的配乐再无声响。


这是梦吗?


“如果我们在梦里,我们是……怎么进来的?还是说刚才音叉响了,其实我们根本没从梦里出去?”也算是在泡泡里见过世面的人,言笑却第一次觉得世间一切都虚妄而荒诞。“我们现在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个小孩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两个同时存在吗,又或者,连你都是梦境制造出来的?”


“栾青云。”


“栾青云什么?”


“栾青云敲过音叉。其实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已经在梦里了。112358制作梦虫从来都不是为了控制单独个体,这样的话效率太低,回报率也太低。他是要让这些梦虫形成网,把所有人都网罗进来。”


“哈?还有谁进来了?”


“你看。”李开心朝楼下探探下巴。楼层太高,言笑视力不及李开心,辨别半天才半蒙半猜道:“那是之前让我出去的那个研究员吗?”


棕色头发,麻花辫。一大群研究员正失心疯似的在楼下跳舞。李开心说:“是。”


“服了。”实验所已经被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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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8封锁,但凡不是做梦哪有研究员满世界跳舞的道理。言笑胳膊累得慌,随手把小孩塞李开心怀里,小孩不哭不闹,只是一味好奇看着窗外嗦手指头。宇航员从漂浮的箱子里拿出腌制好的火鸡,用挂钩拴在幕墙上。言笑看那火鸡是生的,丝毫不引人食欲,就没再看,转而问李开心一个实际问题,“以你从前的经验,怎么才能从梦境脱离出来?”


“极致情绪,比如恐惧,或者——速度和加速度。”


言笑愣了愣,“跳楼?”


李开心把衣袖从小孩嘴里慢慢拽了出来。“算是一个方法。”


言笑试着推玻璃窗,推不开,再看旁边墙上挂了一把消防锤子,顺手拿消防锤子当啷当啷敲碎一整面窗——


然后言笑才注意到一个问题。


宇航员和骷髅都处于失重状态,但玻璃砸下去了。


楼下的蝼蚁小人仍在载歌载舞,双脚踏在坚实地面上。言笑咬咬牙,正要跳楼,忽然回头问李开心,“我怎么能确定你不是112358的化身?或许你只是想在梦里杀死我。”


李开心将小孩放在角落,把消防锤子给他玩,然后起身对言笑说:“我和你一起跳。”


逻辑层面来讲,言笑明白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如果眼前的李开心是假的,那么他说的一切就也都是假的。可言笑仍想记住这一刻:窗外是整个盛大宇宙,超新星爆裂开来,在万丈磅礴星光下,李开心邀请她一起自杀。


梦境可能自带二两酒,言笑觉得自己很难拒绝李开心的邀请。


如果梦里的重力加速度和现实世界相同,根据高度计算,言笑知道自己大概能够享受三秒多的飞翔。蝼蚁小人尖叫躲开言笑的自由落体,楼下转瞬腾出一片空地,言笑在飞翔中睁眼,随后就被落地时拍击起的尘土糊了眼睛。


轰隆一声巨响,言笑估摸飞船从天上掉下来也就这阵仗,地上出现一个人形坑,与言笑的身型严丝合缝。言笑爬起来摸摸脸,想着这也不行啊怎么还在梦里,可下一秒脑子里突地炸开了花,像是陈旧的电影胶片在记忆深处引爆,所有碎片纷纷扬扬,肆无忌惮漫天展示早已凋零的雪泥鸿爪。


言笑脊背上悚然布了一层冷汗,念叨着我的天,112358的剧情太扯了我的天。


李开心刚才和她一起跳了下来,跃下初时言笑还能觉出李开心就在自己身边,然而地上的人形坑只有一个,李开心竟然不见了。远处的疯魔研究员们仍在跳着喜庆广场舞,言笑挤进人群挨个查看,人潮汹涌而过,李开心却不在这里。


研究员们拉着言笑跳舞,言笑挣脱不开,众人越围越紧,言笑被迫加入广场舞队伍。悬浮高处的宇航员们与无数骷髅走下半空,广场舞队伍愈发声势浩大。牵着言笑跳舞的女研究员正是之前被112358当刀使的长头发紫罗兰眼睛维奥拉,维奥拉跳着跳着,皮肤开始脱落,筋膜像是融化在血液里,很快一张脸上只剩骨骼。再看远处早被维奥拉一枪崩掉的男人,脚边满地都是血与皮肤碎片,半截肠子从腹腔里垂下来,摇摇晃晃然后啪哒掉到地上。


皮肤融化的研究员越来越多,言笑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应或者说是直觉——或许这些人在梦外都死了,梦里的骷髅只是他们的投射。一具从半空来到地面的骨架行走到言笑跟前,向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不疾不徐,像是邀请她跳一段舞,也甘愿在星光里等她亿万年。


言笑怔怔看着这具骨架,忽然倒退两步,朝天空歇斯底里大喊,“老八你个孙子!你给我滚出来!你有本事冲我来!你放了李开心!”


骨架刚才的动作无比眼熟,言笑不知道她在什么时候看过这一动作,可言笑知道这是李开心,这一定是李开心。


李开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