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理念之差

因着大殿的佛像翻新,清安寺不得不对外宣布,在正殿整修完毕之前,不再接收香客来礼佛。


被束缚了灵力的宁凤歌和被打晕的青年被清安寺的僧人押进了柴房,等待第二日天明就督促他们去以工抵债。


而春深寺的那两位贵客执意留在这里却是他们怎么也想不通的。但修行者的事情他们管不了,也没法管,只悄悄道了声奇怪,就自去忙碌各自的事情去了。


无非是这几日添了两副碗筷的事情,开销还是春深寺承担了全部。


稳赚不亏的事情,管他干嘛。


苏沐之依旧坐在清安寺的门槛上,眼看斜风吹落密密麻麻的细雨,串成水珠,轻轻砸落在地面上绽放出一朵朵小小的涟漪,最后千万朵消逝的涟漪汇聚在一处,为地面披上了一层水衣。


大概是风吹得有些大,仅是轻轻摊开掌心,就能感受到飘落进掌心的毛毛细雨。


可这细雨还没感受多久,头上就落下一大片阴影来,将这悄然跑进来的雨珠隔绝在外。


苏沐之轻轻感叹道:“哪有你这般将法宝当成雨伞用的,法宝之灵大概很是委屈。”


颜子瑜扬眉道:“师尊这话此言差矣,这是法宝也是伞,伞嘛,不就是用来遮雨的。能为仙尊遮雨,伞灵十分荣幸。”末了他怕仙尊不信,加了句,“伞灵此刻十分雀跃,真的”。


度缘伞的伞灵正在他的手腕处轻轻蹭他,以表亲切。


当然这是为仙尊遮雨感到荣幸,还是隔着数日才被这主人想起感到高兴,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弟子向来能言善辩,苏沐之不接此话,看着远处连成一片的雨幕,闲散问向身边的弟子:“自天地生灵以降,人类修行则为修行者,动物修行则为妖兽,你如何看待二者之间的关系。”


颜子瑜挑了挑眉,坦言道:“皆是天地生灵,一以待之。”


三千年前古有靖川王朝时代,修行者和妖兽常并行于城中,相处和谐。直至妖王降世,一声令下,万妖围城。靖川王朝覆灭后,妖王殒身,修行者占据上风,剩余的妖兽为求活命,大多数被契约成灵兽,散落在外凶性未除的则为凶兽,也常是修行者刀剑捕猎的对象。


久而久之,修行者对于妖兽的看法大多分为两类。一类因多年的优势地位视之为坐骑、灵宠之流;另一类则因千年前的仇怨视之为仇,对于没有宗门、契约主人归属的凶兽赶尽杀绝。


颜子瑜的看法属于第三类,也是极少之类。但这弟子能在观点不同于多数人时依旧如此坦言说出,苏沐之还是十分欣慰。


他继而问道:“若你遇妖兽,该如何对待之。”


颜子瑜微顿了下,敛下了眉,对身边人答道:“弟子以为不当以灵兽、凶兽分。人有善恶,妖亦有善妖恶妖之分。当日,小孤峰之上被驱使擅闯结界,欲行恶事的便是恶妖。而这世间,还有许多善妖。譬如,小孤峰上的那两只未被师尊契约的白鹤。弟子观之,这两只白鹤平日里吃饱了或睡,或去亦初宫看其他灵兽,和弟子的猫崽也差不多,没有作恶的念头,便是善妖。”


度缘伞宽大的伞沿微微倾斜,将他的身形笼于一片阴影中。


而这样的回答,仙尊大概会较为满意。


“或睡或玩,”苏沐之听闻后轻轻笑道,“看来你对这两只白鹤不给你摸羽翼十分怨念。他们只是不喜生人,等你在小孤峰住久了,会有亲近的机会的。”


颜子瑜笑着应是。


话题至此终结,气氛再次沉默下来。


这位常年寡言的仙尊最近已算是十分多话,并不擅长开启什么新话题。而颜子瑜也不打算在此刻活跃气氛,就如此静静一同观着雨幕。


更重要的是,方才仙尊问他的问题,他答的是这位仙尊的理念,而非是他自己的看法。


虽说按他往日里颇厚的脸皮,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仍旧令他心头微有不适。


只是比起不适,他还是选择这般迎合回答了。


毕竟和这位仙尊的理念相对比,他更赞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道家观点,天地万物,器、人、妖兽于他来说都一样。


他只在乎自己关注的人和物,除此之外,万物于他皆无差别。


也正因如此,他无法器与道合,更不可能有自己的本命法器。哪怕炼化了度缘伞,也无法使之成为自己的本命神兵。


但无妨,虽然无法拥有自己的本命法器,发挥神兵的最大力量,但他向来善假于万物——万物于他皆可为器。


只是这样的理念对于一个刚入内门的修行弟子而言,实在有些不合适。


颜子瑜悄悄瞥了一眼身边安静观雨的仙尊,算了,还是别把漂亮的小仙人给吓着了。


……


清安寺接下来一连三日都是雨天,只遇着了几位进来躲雨的路人。


颜子瑜陪着仙尊一直待在清安寺门口,却始终没等来仙尊要等的人。


直至这日清晨,清安寺外终于出现了一只蹑手蹑脚的花枝鼠。


这只花枝鼠有着奶牛一般十分漂亮的毛发,只是沾了些雨水,以至于脑袋上的一簇毛有些打结。


它手中抱着比身子还大的玉米,摇摇晃晃又蹑手蹑脚地出现在清安寺的门口。然而等颜子瑜和苏沐之两人看过来的时候,这胆小的花枝鼠又笨头笨脑地缩回去了。


两人盯着花枝鼠的方向,有些好奇这只没走远的鼠鼠妖要做什么。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时间,这只花枝鼠以为两人已经不再关注它,再次抱着自己的爱食伸头伸脑地出现了。


然后刚一探出头,就对上两道直直看过来的目光。


这么一惊吓,等在清安寺门口的二人就见这只鼠鼠妖迅速躲了回去,以至于忘了自己的玉米。片刻之后,仿佛反应过来自己美食丢在了原地,这次脑袋都没敢探出来,两只短小的爪子一顿摸索,摸到玉米棒,就给拖了回去。


这次惊吓之后,这只胆小的鼠鼠妖似乎不打算再露头,二人已经很久没看见它了。


直至次日清晨,这只花枝鼠不知为何大着胆子,依旧不肯撒手地抱着自己才啃了五分之一的爱食,一路拖行到了清安寺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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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人诧异的目光下,花枝鼠两只细小的爪子不舍地放下玉米棒,在二人面前吐吧吐吧,最终吐出一个纸条出来。


颜子瑜展开那被口水潮湿的小纸条,只见上面写着:请苏仙x一xx后于xx林x见。


二人:“……”


是个墨团将字迹泅开,连字也看不清的约见函。


不要说不知道背后的送信人是谁了,就连约见的信息都不清不楚。


但鼠鼠妖自认为送信送得十分成功,看着二人展开信沿,转身就往回跑。


直到跑到半路,才发现自己的玉米棒再次被丢在了原地。


它抬头看过去,发现玉米棒就在二人脚边,但胆子用尽,不敢再过去一次,十分委屈地“吱”了一声。


大概二人也察觉到了这只委屈的鼠鼠妖,只见白衣青年伸出两根玉石般的手指捡起玉米棒,递给一旁的少年,那少年笑嘻嘻地接过玉米棒就向花枝鼠的方向走来。


胆小的鼠鼠妖连退了数步,那少年歪了下头,也不强求,将玉米棒放在花枝鼠原先蹲着的地方,转身就往回走。


眼看那少年退回原地,这只胆小的鼠鼠妖方敢伸出爪子,迅速抱走玉米棒。偷偷瞧了门口的二人,就飞快消失在了雨幕中。


颜子瑜挥了挥手中那有着数团墨迹的小纸条,“师尊,这如何办?”


苏沐之摊手道:“等着吧。”


果不其然,大概也猜道这鼠妖送信的不靠谱,当日下午,一位身材高挑的布衣美人打着油纸伞来到了清安寺的门口。


而一旁,素白缠花纹的挽华剑震动不已。


熟悉的妖气,正是那晚在佛安城出现的化形大妖。


若是忽视那股浓烈的妖气,那布衣美人嗓音倒十分甜美,“化形妖修,陆芸,有要事恳请仙尊一叙。”


苏沐之按下佩剑,打量了这妖修一眼,站起身来,道:“可。”


一直撑着伞的颜子瑜正打算跟着一道走,却听那妖修道:“还请仙尊和小仙君谅解,事涉私人,请这位小仙君留步。”


颜子瑜不理她,抬眼去看自家师尊。


苏沐之略一思索,将佩剑扔给了自己弟子,轻声道:“等我回来。”


颜子瑜接过剑身素白的挽华剑,笑应了声:“好。”又递过自己的度缘伞去,“外面雨大,师尊小心脚下路滑。”


苏沐之本不想要自己弟子的法器,但面对弟子笑吟吟的脸,看了眼外面接连不停的雨幕,终是应了声:“好。”


……


清安寺的这场雨一连下了好几天,在苏沐之走后,颜子瑜更显无聊。


寺外是雨声,寺内是僧人的嘈杂之音。


他坐在门槛上,正打算新创一道水符。


跳动的水珠在掌心之上滚动,最后化为一支水箭,射中了不远处的树干。


“咔嚓”——


树干拦腰折断,露出其后的一道鬼面来。


颜子瑜:“……”


这什么,调虎离山是吗?


师尊是虎,当他不存在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