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故人相逢应不识

颜子瑜装作受伤后虚弱地伏在地上,恰好望见仙人的背影,他盯着那三千发丝被一支乌木簪绾着,柔顺如绸缎,随着仙人行走而轻轻摆动。


还是很好看。


当然更好摸。


只是可惜了,大概只有仙人坠凡才能摸得到。


仙门百家因修行而获得超出普通人的种种大神通,但实则他们大多本身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有生老病死、受人间自然法则限制。唯有修行到一定境界,渡天劫、浴金光、方能飞升成仙成为真正的仙人。


世人称谓的“仙君”“仙尊”不过是给修行有成之人的尊称罢了。


清辞真人苏沐之,无论是桐云山内的弟子还是其他门派的弟子,都尊称一声苏仙尊。


对于这位现任修行界第一人,仙人之称仿佛更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称呼。任谁见了他,都觉得仙人本该如此,不食人间烟火,不惹凡间尘埃。


更何况他的修为,早被众人猜测已臻飞升之境。


谁也不知,哪一日这位在凡间逗留的谪仙人就会悄然渡了天劫,真正飞升成仙。


对于已然站在修行界云巅之上的仙人,不同于他人尚且以道号尊称,只需提及姓氏,一声“苏仙尊”,众人便都知晓是谁了。


一如二十多年后,尽涯山顶之上的神君岁渡,只称一句“神君”便让仙门百家让道。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无论是上一任的桐云掌门季同真人,还是现任仙门第一人修为都已臻化境,实力冠绝仙门百家,被怀疑是迟早会飞升仙界的人物,可终究尘归尘、土归土。


桐云先后两代第一人加起来的寿命都尚不及一位普通元婴修士的寿数。


何其悲哀。


呜呼哀哉怜悯他人的颜子瑜又忘了自身,上一世他的寿命连个普通凡人都不如!


……


愉悦走神的颜子瑜摩挲了下下巴,尚有闲情地觉得仙人其实也挺好当的,主要达成条件有三:


一得宅,主打一个深居简出,留出让人想象的神秘空间;


二得闷,不爱说话如眼前人,仿佛高冷之花不可攀折;


三得修为高深,远超人间修士。


好吧,绝大多数人只能模仿前两点,但被困死在了第三点。


他对这位仙人的情感曾经很复杂,按情理说他是被苏仙尊捡回来的孤儿。前世幼齿期间尚对这位仙尊有亲近之情,有期待之心。可岁月过于漫长,漫长期待成空的落寞逐渐磨损了这份亲近之情。


在桐云山长大的十数年间,颜子瑜几乎未见过这位仙尊几次,更别提有什么正式的会面。寥寥的一两次还是跟随桐云山众弟子在宗门重要场合上,远远见过高台上的仙尊一两次。


因着试炼大会需师长的正式认可,秉着最后一点期待之心,前世里彼时青葱年少是个真正少年郎的颜子瑜大着胆子飞信向这位仙尊求问可否出席试炼大会。忐忑过了数日,终于收到了回信,展开信沿,回复简单明了——可。


那一瞬间少年的期待值达到最大,甚至都没空理会斯文狐狸的酸言酸语,在兴奋激动中过了数月。


然而试炼大会那日他从黎明等到日落,从试炼大会拜师入门仪式开始等到结束,都没等到这位仙尊出现。


或是秉着同情怜下之心,或是可惜他在外门时就已经初露头角的修行天赋,犹记得黄昏暮色之中,六宫之中收徒最多的“三好真人”虚丹宫宫主语气温和而怜爱地向他道:“孩子,你可愿入虚丹宫,随我修行炼丹之术?”


或许当时的少年难免有失望落寞之意,但岁月太长,修行路上有太多的事情发生,昔年之落寞对于后来的岁渡来说,不过就是修行路上不太圆满的小事而已。


从人间寺庙捡回来的弃婴被带进修行界的第一仙门已是救命之恩,哪能再要求更多。


更何况,因着祖师素来偏爱小弟子且爱屋及乌的缘故,在一众徒孙中也颇为偏疼他这个挂名的徒孙。


便是而今想来,纵然天生冷情如他,祖师曾经给予他的也足以算得上是数十年修道生涯中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


试炼大会之后没多久他随虚丹宫宫主外出寻药,最终在靖川城遇宁樱语。在外漂泊多年,直至入化神境,才再次回到桐云山。


而彼时沧海桑田,大陆烽烟四起,仙门百家多避世不出以求自保。桐云山作为修行界第一宗门备受关注,高台的仙人本可以置之不理,却为了一诺下了凡尘,沾了尘埃,再也没能回去。


那时,他便有疑问,仙人既有诺必守,那昔日又为何背诺?


难道只因与小小孩童之诺太过渺小,与天下众生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而多年后他们生平第一次正式会面,这位仙人茫然了许久,最终问出一句“你是……?”


行叭,这位仙人估计要么是真记不得他,要不就是脸盲症!


…………


他懒散收回思绪,趁着仙人收拾余下的纸妖,不动声色地将之前探入湖下的左手收回。右手则迅速撑开红夭伞,朱红色的伞沿在轻微却急速的转动中划出一道道锋利的光芒。


颜子瑜没去管右肩的伤口,随着再一次将纸妖斩于伞下,右肩的鲜血已将伤口周围的衣服洇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解决完剩余寥寥几个纸妖,打完收伞,他方从容撕了衣角的一块布料,权当作纱布用来止血。


恰好处理完远处剩余纸妖的仙人返回,径直向湖边走去。


虽然知道以这位仙人素来沉默寡言的性子,九成九不会搭理他,甚至于连他是谁都认不得,但按照普通弟子此刻的反应,颜子瑜还是微微欠身,“晚辈见过苏仙尊,多谢仙尊出手相助。”


好了,形式走完了,此时这位仙人应该目不斜视地走过。


毕竟,按照他对这位仙人的了解,大概压根不记得他曾经有个名义上的弟子,更别提记得他长什么样。


他微垂着头行礼,由于实在无法表演出对而今修行界第一人的崇敬和向往之情,只能垂头表现出一个怂哒哒的普通弟子礼敬行为,心中默数一、二、三……


直至耐心数到十息之后,颜子瑜猜测这位仙人大概早已走远,从容抬头,然后猝不及防地——收到了仙人的对视。


颜子瑜:“哈、啊???”


这位仙人记得他,这可真是前世没有的待遇!


话题过于难找,他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难道说这位仙尊你终于在某个无意识间看到了今年的入门考核榜单,想起了你多年之前带进来的用于敷衍祖师师命的小婴孩吗。


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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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尴尬地简单招呼,今天天气不错——如果没有又下冰箭又下灵火的话。


所幸没让他尴尬太久,这位一直如同高山皎月可望不可及但更多时候沉默如月的仙人居然破天荒地率先开了口,虽然是:“你是千秋宫的弟子?”


颜子瑜怔了下,顺着仙人的视线目光下移,那是斯文狐狸的红夭伞。


行叭,本以为你是认出了徒弟,没想到你是作为师弟——认出了师兄的伞。


红夭伞虽然日常被斯文狐狸用来压箱底——才让他外借得这么顺利,但终究也是百器榜上有名的法宝,其主人是文斯真人斯哲彦也早就算是公开的消息。


颜子瑜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该解释一下还是直接默认了,毕竟以这位仙人的性格,大概率并不会去核实他是哪个峰的弟子,日后估摸着也甚少见面。


可幸的是,仙人压根没等他回答,在他愣神之际,一道温和而宗正的灵力已注入了他体内。颜子瑜后知后觉伸出手,手上那道青黑色的线已经逐渐变淡了下去。


这就是师弟对于师兄门下弟子的特殊福利?


颜子瑜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对糟心师兄弟之间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斯文狐狸与这位之间关系据说在做同峰师兄弟时就一直不大和谐,但是互相对于下面的弟子还算照顾。


譬如,在这位仙人常年闭关的时候,斯文狐狸是唯一一个把他这个才几岁的幼童拎回去的,虽然是带着恶趣味看热闹的想法。而今,这位误以为他是千秋宫的弟子而颇为照顾。


但若是这两位真正会面了,那是连一句话的客套话都没有的,主打一个见面相逢应不识。


……


云端之上


玄衣的攸宁真人慢悠悠地道:“倒是好运的小子,不过就算苏仙尊出手,一时片刻之间,此术应该也只能缓解而无法根治吧。”


明轩真人似乎想起什么,“这倒是颇有昔日缠心殿蛊术的特性,前期效果轻微难以察觉,可一旦沾上便如附骨之疽极难根除,后期待发现之际便为之晚已。”


北堂仙子的目光穿过下方的云雾,落在青葱年少的少年身上,还是带着一丝希冀,“这木签上的咒术来源于湖底阵法,它的效力远不如昔日的缠心蛊。听闻明轩真人对此研究多年,想必有所收获吧。”


听闻此,明轩真人瞬间苦了脸,缠心蛊啊,那可真是他研究炼丹生涯的一处难解之题,所幸近两三年来还是略有进展,但想破解怎么看都像是遥遥无期。


一旁的桐云山掌门真人对三人言谈不置可否,他的视线很稳定,始终落于那道湖面之下,阵眼之处。


依旧是他打断三人言谈,“快开始了。”


也是最终的结束。


天色骤然暗下,云端上的四人再不能看清下方发生了什么。


只依稀听着下方传来凄厉的哭嚎,那是成百上千法宝之灵即将湮灭的征兆。


紧接着,有佛家超度净化的诵经声温和响起。


法器自诞生之日起,经过漫长岁月,方能诞生法宝之灵。


它们生来纯粹,灵气也再纯粹不过。


一朝被缚,本源被迫献祭于湖底,也注定了陨落湮灭的命运。


那凄厉的哭嚎,更像是在哀痛器灵本身命运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