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21. 采女

玄玉阁与于阗王室关系甚笃,又是以玉石贸易闻名天下,算是诺鲁孜节采玉祭的半个主办方,采女不见,事关重大,于阗的官采局乱了套,连宋繇与倪掌柜等人都紧张起来,三日未见人影。


夜深,阿祇正要休息,有人敲门。


她披了件外衣,开门竟是眼含泪水的米耶,话还未开口,人已扑通跪下。


“米耶,怎么了?”阿祇吃惊,一把拉起她。


“阿姊,求,求你救救我阿姊。”


这么多阿姊,阿祇一时没反应过来,米耶哭着道:“他们要把我阿姊带走顶替采女,可是我阿姊身子熬不住了。”


阿祇坐在案几旁柔声安慰,“到底怎么回事?”


温暖的茶杯被塞进米耶的手中,小娘子用袖子抹干眼泪。原来每年七月十五的采玉祭上,九名采女在月光致盛之时下水捞玉,开启祭祀。采女皆为从小接受训练的处子,也称为阴女,不得婚配,十五岁后若落选采玉祭采女被允许放回家,但很多女子因常年浸泡冰水之中伤了根基,无法生育。


“阿姊七岁被选入官采时,我才一岁,等我入选的时候阿秭本可以获得自由,但是我水性差身子弱,阿姊便自愿留下代替我,阿妈死后玄玉阁收留了我,今年阿秭二十一岁,身体已经快熬不住了,如果再被选上采玉祭采女,又是五年。”


“所以你想代替阿秭?”


米耶点头,眼泪又不停地流了下来,“阿秭是我唯一的亲人,上次写信她说今年的采玉祭没选上她,马上就可以自由了。”


“米耶,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米耶眼睛不敢直视阿祇,郑重跪拜乞求,“我想换下阿姊成为采女,可是……他们不许。”


阿祇皱眉,“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米耶仍旧跪着不动,阿祇扶她坐到自己身边,小娘子身量才到她肩膀,大眼睛含泪看她,惹人怜惜。阿祇道:“我只是商队的一个文书,人微言轻,采玉祭事关重大,就算我能帮你,你可曾想过万一出了事,另外八个采女又该怎么办?”


离七月十五只剩半月,阿祇看眼前咬着嘴唇沉默的小米耶,她并不觉得自己能回应她的选择,“对不起米耶,我帮不了你。”


米耶一大滴眼泪落在膝盖的裙摆上,哭着说:“我早年被除名,官采大人说不和规矩,倪掌柜也不肯帮我……阿秭去年偷偷告诉我,她有了心上人,长年浸水让她癸水绝迹,将来无法嫁人生子,若被选上采玉祭采女还要再一年,身子肯定更熬不住。”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下深水采玉十分危险,你毫无经验更可能凶多吉少。”


“我不怕死。”


米耶心性坚定,反握她的手,“阿秭,你会帮我对不对?你,你是……神女转世,祖慕祇。”


米耶又重重磕头:“求您庇佑!”


阿祇俯看匐在地的女孩,内心震惊无比,“世上很多事情我都无能为力,我自己也有一个阿秭尚且救不了,又怎拯救世人。”


站在门口目送女孩离去的背影,她心中一沉,祖慕祇的名字是天神转世,是精绝王室才知道的秘密,如果连玄玉阁的侍女都听过这个传说,那宋繇?李暠呢?


……………………………………


七月初七,雪山脚下的绿泽湖畔已经热闹起来。


长相各异的客商越来越多聚集在和田城,阿祇得到了郭管事的好消息,有一支胡商采玉祭后的第二日便要出发去中原,他们要途径且末、精绝和鄯善,然后到达敦煌。郭谦与一个胡商领队相识,他们答应阿祇同行。天刚亮,阿祇在整理好最后一批文书后,决定去见宋繇。


刚出门,就见到一个青色的身影,她喊住他:“小林,你知道宋掌事在哪吗?”


小林正在整理院子,阿祇最近很少看见他。


“宋掌事一早就去祭台那边了,今日要跟官采的大人们商量采玉祭的事。”


“采女的事还没有解决?”


小林摇头,表示不知。玄玉阁作为大漠玉石最大的采购商,在于阗的根基已深,所以采玉祭算半个主家,这次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李暠不在,宋繇便忙得不见人影。小林机灵地说:“阿祇秭秭放心,以前出过再大的纰漏,也没有玄玉阁解决不了的。”说完憨憨一笑,很是自信。


“离采玉祭不到十天了,我想去祭台看看。”


小林从怀里翻找起来,没多会儿,就掏出一个牌子,递给她,“这是玄玉阁的通行令,宋掌事说如果你想找他可以随时拿去用,有了这个,除了王宫,和田城想去哪里都畅通无阻。”


阿祇感激地接过小小玉质令牌,“玄”字刻得精巧莹润,一看就是上等玉石籽料制作的,小林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声道:“这个玉牌还有个妙用,就是可以在天下的玄玉阁产业都可以赊账。”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给我?”


阿祇觉得手上的东西有点烫人。


“宋掌事说了你能用,阿祇秭秭不需要了,再还给我便是。”小林黑瘦的脸庞笑容灿烂真诚。


“那好,等我回来就还你。”


阿祇最近常在和田城走动,对周围的环境早已熟悉,她谢过小林,一个人朝塞勒湖走去。塞勒湖已被封禁,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但守卫见这个蒙面的汉人娘子手持玉牌,立即放了行。想着事情,穿过层层建筑,阿祇不觉来到一幢华美的殿宇前,牌匾上刻着三个苍劲的汉文“拂云殿”。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阿祇,你怎么来了?”


阿祇转身看到是宋繇,他装扮郑重华美显得气宇轩昂,恍惚间,颇有几分白骆驼主人的风华,知他这几日与官采局的人商议大事,眼中尽是疲惫。


“你注意身体。”


宋繇听她关心的话,心一下子暖了起来,眉眼也舒展开,他盯着女子的脸失神,额间朱砂犹如带着魔咒,他长袖下攥紧手掌,“我会的。”


阿祇看他的眼神不由想起了黑风暴那夜,他也是这样看着她,情窦初开的年纪在惯于隐忍的宋繇身上最是矛盾,她不想招惹这样单纯的少年,不着痕迹地保持些许距离。她听宋繇问:“商队已经找好了?”


“嗯。”


“什么时候走?”


“七月十六。”


宋繇侧过身缓缓道:“知道了。”


远处有悦耳的铃声响起,他们转身望去,只见一排袅袅裙摆的窈窕身影由远及近,铃声就是从这些女子身上传来的。几个异族女子白纱蒙面,依次从他们身边走过,这些女子身型瘦削眼窝深陷,脚踝系着银铃赤足走在石路上,好像一缕缕飘荡的游魂。


正好九个,阿祇惊道:“她们就是采女?”


宋繇默认,看她们远去的身影,想到其中一位也许是米耶的阿姊,阿祇不由唏嘘。


前世的辛薇,曾记得这样一段文字:“凡玉映月精光而生,明月夜望河候视,玉璞堆积处,其月色倍明矣。”古人相信玉石凝聚月亮的精华,自带灵气。这有点像深山里的人参,最老的人参成了精,随时有消逝的可能。所谓采女即阴女,她们就像能够绑住人参的红绳,于阗人认为处子能在月光下的水中吸引玉石,其实都是无稽之谈。


“米耶找过你了?”宋繇突然开口。


阿祇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点了点头,也没什么好否认的,“她来求我,我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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繇脸色是从未见过的严肃,“跟我来。”


他径自往前走,阿祇只好跟上他的步伐,登上拂云殿。这座高塔建筑本是王宫的望楼,也是采玉祭当天于阗王招待贵宾的地方,两个正在清扫的侍女见到他们之后默默退出。


宋繇不语,阿祇随他走上最高一层云梯,拂云楼极尽奢华,顶层四面窗口皆开,好一座观景台。这里红色与金色帷幔装饰得富丽典雅,南方的宽阔露台,正对赛勒湖中央的祭台,远眺正好看到那九个妙龄女子的模糊身影。湖心早晚起薄雾,恐怕采玉祭当夜,连身形都可能看不清楚。


“那边是……”


阿祇远眺佳人,陆续消失在水中央。


“采女祭祀已有百年,私自逃跑所牵连的人皆要祭湖难逃一死,你真想帮她吗?”


“你以为,我是要帮米耶的阿姊逃跑?”


宋繇盯着她,“难道不是?”


“一个人和八个人的命运对我而言同样重要,如果为了救米耶阿姊而连累别人,非我所愿。”


“但你还是会帮她?”


相处时日虽然不久,但宋繇早看出阿祇看似理智,其实她的心肠柔软外冷内热,对弱者尤其同情。宋繇无能为力,只是不想阿祇卷进来。阿祇显得十分坦然,带着祈求的眼神看向宋繇。


“我想救米耶的阿姊,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我替她成为采女。”


“不可!”宋繇断言拒绝。


宋繇往前走了一步,指着窗外的湖光山水,义正言辞道:“采玉祭采女都有数年的训练,届时于阗整个王室贵宾到时将聚在这座拂云殿,上百双眼睛盯着祭祀仪式,湖岸外围聚集成千上万的人,采女在众目睽睽之下藏无可藏,逃无可逃。”


“请你相信我的水性……”


宋繇怒其天真,异想天开。


来自后世的辛薇,暑期作过几个月潜水助教,未时到戌时的几个时辰,只要合理体力分配,以不计采集籽料为前提的潜泳应该能对付。


宋繇拒绝地干脆,“湖水源自天山冰寒入骨,塞勒湖月夜暗流莫测,七月十五戌时采女入水,即便经过多年训练,也有采女再没从水中出来。”


“我研究过塞勒湖的水流。”


阿祇慎重地解释她的研究成果,“这几天查过和田史书杂记和风土志,塞勒湖周边的岔道小路我了然于胸,老采女们也指点了我塞勒湖的水温暗流和玉石分布,我的目标不是采玉,而是自保,只要玄玉阁给我个行个方便,我会量力而行。”


宋繇仍认为她的想法过于冒险,他曾亲眼目睹过采女溺毙,那些经过多年苦训的女孩们尚且坚持不住,他又怎肯相信阿祇的一时冲动。


“阿祇,明日我就派人送你去精绝。”


少年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得不容置疑,与其让阿祇送死,他宁可立刻送她离开。阿祇没有如他所愿,甚至都不惊讶为什么宋繇知道她要去精绝,她冷静地说:“玄玉阁若不愿为我作保,听说采女自荐也能得到入选资格,通过测试还能得官家赏赐?”


宋繇少年脸色因激动而泛红,语气加重了几分,“采女自荐多出自贫寒,她们是在卖命,生死不论。”


“每个人的命都很重要,我不能改变规则,但周密筹备或许能将损失降到最低,这是我深思熟虑后作出的选择,请你帮我。”


阿祇换上郑重的口吻,也让宋繇看到她的决心。


两人皆沉默,阿祇静静看着少年,“如果玄玉阁不能出面,请你原谅我的冲动,我想将生死和自由握在自己手里。”


她浅笑,又故作轻松:“不瞒宋掌事,昨日我用龟壳卜了一卦,这次采玉祭,定会逢凶化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