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生活只有眼前的苟且

六月十一日。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阳东市蔬菜批发市场已经热闹非凡。

市场门口,一辆辆满载蔬菜的三轮车、小货车进进出出,车灯在朦胧的晨雾中划出一道道光影。

市场里,一排排摊位整齐排列,头顶的日光灯将整个市场照得通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和蔬菜的鲜味。

“新鲜的黄瓜,刚摘的,脆得很!来两斤不?”

一个穿着花围裙的中年妇女站在摊位前,手里举着一根翠绿的黄瓜,冲着路过的顾客吆喝。

一个老汉正弯着腰,用粗糙的手掌将脚边的土豆一个个码放整齐。

他的摊位前围了几个早起的大妈,正低头挑拣着土豆。

老汉一边称重,一边笑着和大妈们聊天:“今天这土豆可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面得很,炖肉最香!”

曹新刚将装着几颗大白菜的编织袋绑到电动车后座上,又跛着脚到临近的摊位上挑选辣椒。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见曹新刚一个一个地精挑细选,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哥,抓几把过个称不就完了,你咋还挑肥拣瘦跟绣花似的,不嫌累啊?”

曹新刚指了指自己的右眼:“看不清就得多瞅瞅呗,我买的多,你就多担待点儿……”

女摊主点头:“没事,你慢慢挑,买的多我给你优惠。”

“别优惠!”曹新刚连连摆手,“一两毛不算啥,时间长了,可不是个小数。都不容易,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见曹新刚挑了好几斤秦椒和小米辣,旁边一个卖豆腐的汉子好奇地问:“老曹,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不会是弄到小区门口,当二道贩子吧?”

“买回去腌泡菜呀……”

曹新刚脸上露出难掩的喜色,“有个好心人包了我的泡菜,我腌多少他要多少。虽然不愁销路了,可质量咱得让人家放心,毕竟是吃的东西,可马虎不得。所以我就得在选料上多花点功夫,良心上才能过得去!”

远处一个卖调料的小伙子听见了几人的谈话,忙跑了过来。

“叔,我摊子上的花椒、桂皮、八角都全乎得很,腌泡菜可缺不了,要不你上我那瞅瞅去?”

“行,我把这两袋辣椒放到车上,就跟你看看。”曹新刚答应道。

“叔,我来帮你。”小伙子主动接过辣椒袋。

“你这娃儿还机灵得很,是个做生意的料……”女摊主笑着夸赞。

将辣椒绑好,曹新刚跟着小伙子去挑选腌泡菜的调料。

望着曹新刚跛腿的背影,卖豆腐的汉子咂了一口手里的烟屁股,叹了口气:“哎,老曹这人也命苦!孩子早夭,媳妇得了失心疯,前段时间他出车祸把腿还给撞瘸了,你说这老天爷咋尽逮住可怜人不放呢?”

“要不咋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呢……”女摊主摇了摇头,“听说他媳妇吃的那药老贵了,挣再多钱都是个无底洞。”

“可不嘛,关键老曹这人心眼好……”

卖豆腐的汉子接过话茬,“我们村有个崔四婆都快八十了,没人管,吃喝都成问题。这老曹觉着她可怜,就在阳东市租了个房子,把老婆子也接了过去,说是他不在家的时候,他媳妇还能有个人陪着说话,哎……本来就够苦了,这下更是苦上加苦喽!”

女摊主眉头一皱,似乎想起了什么:“哎,听说你们北杨村有个能掐会算的神婆,好像也姓崔,是不是你说的这个?”

“嗯,是她。”汉子点点头,“这老婆子一天到晚神叨叨的,我们村上人都有点怕她,不过没见她给本村人算过命,都是些外地人来得多……”

女摊主好奇心被勾起,又问:“那她连个亲戚都没有吗?”

“哦,有个外孙子前些年倒是来看过她,听说还是个小混混,后来连人影都没了。”

“幸好有好心人帮他卖泡菜,不然这‘一家三口’可太难活了……”女摊主感叹道。

“是啊,这世界破破烂烂,总有人能修修补补。”汉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八点四十六分。

于子涛坐在茶社的电脑前,一边吃着冯瑶买来的煎饼,一边晃动鼠标,仔细分析试着润合股份的k线图。

本来冯瑶想留下一起等开盘,结果被于子涛给赶走了。

这两天蛋糕和泡菜都卖都很火,烘焙坊里缺人手,他让冯瑶赶紧回去帮忙,还说“两情若有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冯瑶气得直跺脚,感觉自己硬要往他身上贴似的,一赌气,噘着嘴离开了。“清清爽爽炒股,安安稳稳赚钱,美好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于子涛伸了个懒腰,又目不转睛地看起了润和的走势图。

自从六月四号建仓以来,这只股票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短期资金疯狂涌入,交易量节节攀升,连续几天登上龙虎榜。

短短五个交易日,股价从18.58元一路飙到35.20元,离翻倍只差一步之遥。

“气势如虹啊,照这个节奏,今天肯定又是大阳线。”

于子涛自言自语,嘴角微微上扬。

他忽然放下手里的煎饼,油乎乎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建,你和陈哥到哪儿了?”

“距离丰顺服务区还有半个小时吧,估计九点半就能到。”电话那头传来李建的声音。

于子涛叮嘱道:“不管成与不成,你们都要注意安全。”

“于老板你就放心吧,有陈哥这个福尔摩斯在,保准给你捉个大老鼠回来……”李建笑着应声。

挂了电话,于子涛将最后几口煎饼塞进嘴里,继续浏览起与润和相关的新闻。

炒股就是炒概念,炒预期。

当概念人气消弭,当预期众所周知,盛宴的退潮下,才知道谁没有穿泳裤。

九点零八分。

三楼一处老旧的出租屋里,弥散着潮湿的味道。

崔四婆拿着咬了一口的西红柿,递给了坐在轮椅上傻笑的女人。

“桂芝,这个不太酸,还有点番茄的味儿,多少年都没吃到过了……一会儿啊,我给恁做碗番茄鸡蛋面,保准好吃得劲。”

崔四婆佝偻着身子,慢悠悠地进了里间,叮叮咣咣地忙活起来。

女子看着手里的西红柿,脸上露出孩童般的微笑。

“四婆,我回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单薄的屋门被一脚蹬开,曹新刚肩扛手提地走了进来,胳膊下还夹着一根黄漆漆的棍子。

“高呼噜大嗓门的,恁这是弄啥唻?”

崔四婆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破碎的鸡蛋壳。

“四婆,菜我都买回来了,吃了饭咱就弄,早点腌上,心里也踏实……”

曹新刚将编织袋放到地上,又将夹着的棍子递到崔四婆跟前,“还买了根藤木拐杖,你试试趁手不?”

崔四婆摩挲着拐杖上凹凸的花纹,眼里露出欢喜。

她拄着拐杖在地上走了几步,满意地点点头:“嗯,还怪得劲唻。”

曹新刚端起圆桌上的半碗水,咕咚咚喝了几大口,随后将买来的东西拿进了里间。

见曹新刚大包小包地买了一大堆,崔四婆埋怨道:“原先嘞泡菜还没卖完嘞,你咋又买恁些?”

“于老板把咱的泡菜包圆啦,有多少他要多少,剩下的那些可不够……”曹新刚在里间边摆弄白菜边说。

崔四婆眉头一紧:“就是上回儿来嘞那个于啥涛嘞?”

“对,是他。”曹新刚应声,

崔四婆眼角的核桃纹一下舒展开来。

她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到墙角,从地上的烂竹筐里,翻出一个没有五官的黄布娃娃。

她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伸出两根枯干的手指,对着娃娃虚画了几下,浑浊的眼瞳里突然闪过一抹黑光。

九点二十一分。

茶社里的于子涛忽然打了个寒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皱了皱眉,抬头看向窗外,阳光刺眼,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