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长恨入关(下)
西厢房里,哭得筋疲力尽的阿风阿洒陷入了死寂。
五号敬缘的遗体在一点点变冷,两人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房间内的空气胶着厚重,时间却仍在分秒流逝。
等到他们回过神,都快中午十二点了。
“对了……”阿洒喃喃开口,“缘妹之前是不是说了……书桌抽屉什么的?”
“嗯。”阿风低声回应。
“看看吧……肯定是重要的东西。”阿洒站起身将抽屉拉开,里面果真有一个信封,“这里有一封信诶。”
“你看看吧。”阿风有气无力地要求。
阿洒便将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以前康伯教他认过字,看下来还算能懂。
但他的表情不大好:“缘妹让我们……把她的尸体放在庙前的祭坛上。平躺姿势,双手交叉搭在胸前……不盖白布。”
阿风惊疑抬头:“怎么可能?外面雨这么大,她要这样作践自己?”
“你自己看嘛。”
阿洒将信递过去,
“她还说,我们那样做之后要进庙里点香烛,再往一个铁桶里烧些纸钱,最后锁死鬼门,这样我们就能得到什么拯救。”
阿风也被康伯教过认字,将信看一遍下来发现确实如此,不禁陷入了沉思。
“但我觉得……不能让她那么不体面。”阿洒老实道,“至少遮一下脸吧。”
“要的。走也要走得好看些。”阿风看看怀中早已没了气息的敬缘,“这是我们最后能为缘妹做的事情了。”
“还有。”阿洒又提议,“之后我们向警察自首吧……连同敬父那份一起还了。”
“哈……不自首也不行。”阿风苦笑,“不过我们的确欠人家的,咱俩枪毙了下去之后也许还能碰到缘妹。”
阿洒又开始心虚了,自己真的敢再见面吗?
“行了,现在去办缘妹的遗嘱。”阿风站起身,却因为跪了太久而差点跌倒,“呃啊……腿都麻了……”
“我给你抱会儿。”阿洒连忙接过敬缘的遗体,生怕她摔着,“你歇口气罢。”
阿风看看他,忽然嘲讽:“喂,番薯。”
阿洒眨眨眼,纳闷地问:“干嘛,死豆芽菜?”
“说实话……我以前幻想过,以后能这样抱着她、将她娶回家里。”
“……”
“喂,你肯定也想过吧。缘妹再过一年就能上头簪,咱俩本来是要决战的。”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只是突然想说。当年,我差点就做了倒插门的女婿。现在想回去,如果我们真成家了,恐怕这场惨剧我会第一个死。”
“那样你死得太晚了。”
“你他妈……哎,不过当时那样都已经有报应了。”
“是啊,你爸妈,我爷爷,甚至连着敬缘的妈妈……哎,真的是。”
“谁叫咱们生在蒿里村呢?在鬼门面前,谁都不知道自己能有多渺小。”
“别说这种话,缘妹还在听呢,有怪莫怪!”
“哈哈……也是。不出生在这里,就认识不了阿缘了。”
“这当然是超级好的事情……你知道吗,我以前好像听说,云伯和刘婉茵甚至也想把梨定龙跟阿缘撮合在一起。”
“啊?想让咱的蒿里巫女嫁到城里当家庭主妇还是怎的?”
“谁知道,反正后来也吹了,不可能成的。”
“当然不可能,至少还有咱俩拦着呢!”
“那确实,阿龙敢乱来就是找死!”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两人在这点上最容易达成共识,连现在都是如此。
“喂,我们。”四姐倒听得非常无奈,“老实说吧,这段又是谁设计的?”
二姐自我辩护:“以冥河为证,不是我。”
三姐倒理直气壮:“怎么了?让大家都被夸一下不好吗?这种地方我可好发挥了!”
“就说你以前是情圣了,还不认?”四姐当即朝她的软肋反击,“你看,拍拖三战三胜!”
“啊?哪里有……!”三姐当即脸红得冒烟,忙不迭反驳,“没有过、没有过!我当时只是在执行缘姐的命令罢了。”
“唉。”二姐再次慨叹,“咱终究比不了。”
三姐舌头像打了结,有苦说不出,只能蹲下去抱头呜咽。
“对了,”上位梨雨忽然提问,“洒哥说的事情是真的吗?龙哥的事?”
“对啊。”二姐不介意承认,“真的,我们也被游说过,这家伙的三号天地更不用说。”
“呜……”三姐还没起来。
“当然,不可能成的。”四姐声明,“阿洒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这会儿,她口中的人已经往镇鬼庙去了。敬缘的遗体仍然由阿洒谨抱,阿风在一旁打伞,就那样慢慢走上了十三级台阶。
他们按照敬缘的要求摆好遗体和姿势,但这个动作都让他们很是心痛。任由自己死后被风雨吹打,敬缘在想什么他俩恐怕永远猜不出。
作为心理补偿,他们给敬缘盖了层白布,又把伞架在了一边为她挡雨。
爱字拆开来看,便是这个简单的动作。
遗体处理完,他们又进去庙里,按敬缘的要求点了香烛,烧了纸钱,然后把鬼门——
“嘶——”
“等等,”阿风疑惑道,“阿洒,你听到什么没?”
“听到了。”阿洒也不解,“像点着爆竹引线的声音?”
“咔嚓——”
这极其令人不安的砖石碎裂声吓了他俩一跳。两人连忙看向声源,那是……庙里的承重柱。
阿洒大惊:“这柱子——怎么像裂开了?”
“不可能,之前用三爷和缘妹去镇上新运来的柱子换的!”阿风一脸不敢置信,“翻修旧庙我们都来了啊?”
“但……上面真有裂纹!”阿洒连忙指了指,“看,那边的也有!”
天花板开始掉灰尘下来了。
“不会吧……”阿风顿感恐惧,“快出去!”
两人忙不迭转身,正好门外灌来一股大风;透过纷飞的雨水,他俩看见,敬缘身边那把伞被吹翻在一边,遗体终究露了天。
又是两声震颤的碎裂,几根承重柱顷刻间分崩离析,整座庙像被海浪冲击的沙堡一样坍塌崩解,埋葬了庙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