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皇帝的寿命
说完正事,张居正告退离开。
内阁距离文华殿不过百余米,他拿着朱翊钧给的题目,回到内阁后立刻动笔,片刻功夫,挥毫而就。
张居正站起身,本想立刻回到文华殿,将自己的文章呈交小皇帝,但是看到有一个字不太对劲,想了想,再度坐下,仔细推敲。
“这篇文章将会传抄天下,并非写完就烧的青词。涉及圣上的形象,不可不慎重。”
见朱翊钧有心自我节制,做个让人省心的君王,他不想像糊弄嘉靖一样,敷衍小皇帝。思考一番,从内阁书架里找到《尚书》,翻到《酒诰》这一篇。
这是中国最早的禁酒令,由周公旦所写,也是数千年来,读书人都要学习的一篇文章。
张居正畅想,或许有一天,我的文章也能像这一篇一样,成为经义范文,流传后世……
文华殿,朱翊钧看着张居正远去的背影,默默思索。
他还记得,万历中期有一道著名的奏疏,叫《酒色财气疏》,那是大臣劝谏万历不要沉迷声色,一直待在后宫,要努力上朝,好好处理政务。
按照后世的记载,当时万历多半已经患上了牙疼,痛风等多种疾病,甚至要在紫禁城种植婴。/粟,借此止痛。因此他懒得出来理政,成为一个长期居住深宫的宅男。
但是上疏的大臣不一定清楚此事,还以为自己是勇于劝谏帝王的贤臣。
朱翊钧不想再看到类似的奏疏,更不想自己得那些折磨人的疾病。
吸取教训,所以他主动公开表明心意,自己要远离大鱼大肉,沉迷酒色的日子,也算是给自己一个警醒。
正好,提前把这件事情说清楚,自己写一篇相关文章,走了后人的路,让后人无路可走!
朱翊钧作为“甲方”,把任务甩给张居正后,继续悠闲的读起了书。
对于普通的小孩子来说,“四书五经”或许是枯燥无味的古人套话。
但是在朱翊钧看来,这是他将来同那些儒生“对线”时必备的武器。
就像打游戏,在攻略怪物之前,先看看攻略,攒几件装备一样,不但不枯燥乏味,反而十分有趣。
儒家同中华深深绑定,没有“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不可能废除儒家,学习马老师,走赤色路线。在这个工业革命都没有开始的时期,只能变革儒家,以此引领、适应全新的时代。
想要变革儒家,不能学洪武。
洪武改变了儒家。
他重视皇权,厌恶孟子“民贵君轻”的学说。因此强硬的将孟子移出孔庙,直接删改《孟子》原文,将重民轻君的相关语句全部删除。
因此此事,可没少杀人。
就算是这般强硬的洪武,依然没有顶住士林的压力,最终勉强恢复了孟子在孔庙的待遇,允许孟子重新吃上冷猪肉。
直到十七年后,永乐靖难成功,称帝迁都,恢复《孟子》全文。
有这种前车之鉴,朱翊钧明白,光杀人不够,得“诛心”。
要利用儒家内部的学派分歧,拉拢一派,打压一派,树立全新的儒家学说体系,培养自己的门徒……这样自己想要传达的思想,才能够流传后世,不至于一世而终。
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要学好四书五经,这样和官员们进行“学术对线”的时候,才不会露怯。
“朕突然想吃虾仁猪心了……哦还得吃几天的素。记着,等过了除服日就上。”
虽说他对隆庆这个便宜老爹感情不深,但是表面功夫还得做。他甚至还想把这个事情宣扬出去,借此塑造自己弘扬孝道的良好形象。
不能白当一个月的素食主义者,忍着不吃肉,太辛苦了。
“奴婢知道了。”
内侍孙海连忙应下。
朱翊钧并不担心自己点菜透露出去,被人下毒。
隆庆过去爱吃驴肠,洪武时有《南京光禄寺志》,记录了他的三餐,还有《宝日堂杂抄》记录的万历食谱,可见皇帝的用膳菜单,并非绝密。
更何况每次用膳前,都会有专人进行检验,试吃。
以如今的下毒水准,想要弄出神不知鬼不觉的慢性毒素,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又没有深仇大恨,有这种能力的人,完全没必要冒着杀头的风险,毒杀皇帝。
梁冀将军用毒饼杀汉帝,慈禧毒杀光绪,都是因为自己掌握大权,不怕报复。
又读了半个时辰的书,孙海提醒道:“万岁爷,该用午膳了。”
朱翊钧这才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中的《春秋》,读这本书,又能积累学术底蕴,又能进一步了解春秋时的历史小故事。
对于他这种历史爱好者来说,是双重享受。
就在回宫的路上,冯保再度出现。
他打个眼色,孙海等几名内侍的脚步略微慢了半拍,同朱翊钧之间,留出一段距离。
冯保见缝插针,低眉垂眼的道:“万岁爷,老奴查抄陈洪、孟冲两家,已有初步结果,不敢让万岁久等。这是大头单子,特请万岁爷御览。”
“这么快。”
朱翊钧接过冯保呈上来的单子,打开一看,光是在京师的大宅院就有内城三处,南城两处,放到后世,这都是二环内的绝佳地段。
黄金数千两,白银数万两,北直隶的土地地契数万亩。
这笔钱,都够打造一支戚家军了。
冯保进一步解释道:“这俩狗才贪的东西太多了,还许多珠玉,书画、古玩珍宝之类的需要几天的时间仔细清点,计算具体值得多少银钱。老奴还派人前往他们的族地,清查审问这些年有没有发生徇私枉法,欺压平民的事情。”
朱翊钧满意的点点头:“这些财物都做好单子,收归内帑,土地暂归乾清宫皇庄,容朕之后处理。”
朱翊钧也是这几日询问后才清楚,原来大明皇庄之间还分各宫,有的归属皇帝,有的归属贵妃、太后,每年得到的收成、租子,算是各自的私房钱。
土地兼并,是历朝历代兴亡之关键,不好轻易变动。
张居正变法,清丈天下田亩,受到了重重阻力,在他身死之后,因此事被人反扑,身败名裂。
虽然最终的清丈结果,比起弘治时多了近一亿亩土地,但是距离原本的目标,还相差很远。
朱翊钧打算忍耐几年,培养一批属于自己的力量,再进一步提升自己的名声威望。
这样,才能向中国数千年来最可怕的顽疾下手。
“我还是太年轻啊……”
朱翊钧心中轻叹一声,转而看向冯保,笑道:“忙了一夜,大伴辛苦了。剩下的等你查抄清楚,再向朕仔细回禀。”
“老奴为万岁爷办事,高兴还来不及,哪有辛苦不辛苦的。”
见冯保这副小意模样,朱翊钧更为满意。
自己不是懵懂孩童,冯保就没法利用李贵妃来压制自己。这几日他侍奉自己还算不错,办事勤快。
朱翊钧之前想要除掉冯保的心思,都淡了几分。
“谁做的好,谁做的不好,朕都清楚。你好好做,朕之后自然有赏。”
朱翊钧随口画个大饼,带着冯保一起回乾清宫,将此事告知给了李贵妃。
李贵妃翻看单子,勃然大怒:“这帮狗才,本宫只道他们拿点油水,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当回事。没想到竟然积蓄了这么多钱财,真是气死本宫……”
“娘亲莫气,”朱翊钧劝道,
“儿子还记得,之前爹爹曾给儿子买过市饧(类似芝麻糖的甜点),结果下面的报账要百两银子。
那时爹爹说这东西崇文街坊就有卖,不过两三钱银子就能买上许多,哪里用得着上百两银子?于是又让人用三钱银子给儿子买了两盒。因为怕娘亲责怪偷吃糖,没敢说及此事。如今想来,这不就是报花账,趁机中饱私囊?
宫中已经许久不曾清理,尘土积蓄,旧弊已深。已经查到的有陈洪、孟冲他们,还没查到的,指不定有更多。
趁这个当口,正好可以清理一番。如若再视若无睹,就怕以后这乾清宫,都不再姓朱了!”
这话说的李贵妃心中一寒,她当即决定,要清理一番宫中账目,具体使多少人,每人花费多少
。
朱翊钧拍掌赞同。
道光帝几十两银子买一个鸡蛋的笑话,可不是清时独有,久在深宫不通世情,就容易被人蒙骗。
朱翊钧为了节省大内财政,已经裁减了自己的用度,哪里还容得下那些蛀虫在趴在自己的身上不停吸血!
“儿子虽然有心整肃大内,但是针对此事,还有一个想法。”
“我儿速速说来。”
这几天接连不断的变动,让李贵妃不知不觉间更加倚重朱翊钧。
“就是抓大放小。”
朱翊钧进一步解释道:“陈洪、孟冲此两人,当年身居司礼监掌印,深得爹爹宠信,威赫无两。
他们之下或许有党羽,但一定也有一些人不是他们的党羽,只是迫于其威势,不得不同流合污的,不好全面清查,搞得人人自危。”
李贵妃转念一想,是这个道理,她过去当底层小宫女的时候,也不是没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所以说有大老虎,有小老鼠,大老虎人少,坏事做的多。小老鼠人数众多,一个个查,是查不过来的。
抓大放小,只是严抓大老虎,将这些贪了成千上万两的,统统拿下,还可以补充内帑。
以四五品为限,人少,查起来也快。
同时借着这一次的整肃,警醒小老鼠,让他们重新做人。已经拿了三两五两的,朕这一次不追究,也算是体现了天家的仁厚。”
朱翊钧遵循后世的清查办法,划出一条线,四五品的大太监,是有资格对皇帝自称臣的,他们是内廷中最位高权重的一批人,就算是贪赃,也是他们拿的最多。
至于下面的,实在追究不过来。
大内至少数万名太监宫女,互相勾连,没几个敢说完全清白的。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藏一两个珍珠、玉石之类的小珠宝,偷偷带出宫卖掉。只要当时没被抓住,过几天就成了一笔糊涂账,谁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丢的,是谁偷的。
好比龚妃之前让人偷藏金壶之事,如果不是金壶目标太大,不好隐藏,都不会被人发觉。
李贵妃深思一番后,点头认可。
“就让冯保去查吧,他在查抄陈洪孟冲这一案上还是很用心的。”
听到李贵妃的指派,冯保心中暗喜。
因为这种清查,不可能查的彻底干净,就像赵瑞龙所说,都是内斗。
他大可趁机排除异己,安插自己的人手。
朱翊钧看的分明,得找几个人制衡冯保。
要不然,冯保会虽然能够找出几个大老虎交差,但整个大内上下,也变成他的了。
想了想,朱翊钧提议道:“大伴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王臻、曹宪都是宫中老人,性子沉稳,朕也信得过,让他们协助吧,顺便让孙隆也跟着学一学,他久在朕的身边,朕有心大用。”
孙隆就在旁边,听到这话,忙跪伏领旨谢恩。
“也罢,你好好做事,不要丢了皇帝的脸面。”李贵妃指点孙隆几句,便同意了此事。
说完正事,两人用起了午膳。
果然如同朱翊钧之前提议的那样,菜品大为裁减,只剩下二十道菜,仍有很多选择余地。
或许都是素菜的原因,李贵妃吃完后觉得,不比裁减前差多少,遂安下心来,不再想着加菜,恢复原来规模的事情。
用完午膳,母子二人喝几口茶,说说闲话休息。
朱翊钧摸摸还是那么圆滚滚的肚皮,笑道:“儿子这几日吃素,觉得身子都轻减了几分。”
“让儿陪着我吃斋,苦了你了。”李贵妃为儿子的懂事而感动。
“儿子不觉得苦,这几天吃素,觉得精神头都好了许多。”朱翊钧摇摇头,“而且儿子发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涉及到我朝历代先祖的寿数!”
李贵妃面色变得严肃,忙斥道:“涉及祖宗事,我儿不可胡说。”
“儿子没有胡说,我是观察历代先祖画像,才琢磨出来的,从爹爹起往上追溯,大多是胖者短寿,瘦者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