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6 世事无常

贝里注意到了李维的眼神，苦涩就在舌尖泛开来。

他知道李维是一个聪明人，冯德里克测试只是冰山一角而已，日常训练和比赛实战里对细节的敏锐捕捉方方面面都在证明这是一位靠脑子打球的天才。

但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那么快就被识破了。

李维注视着贝里，没有开口，但眼神里的否认和抗拒再清晰不过：

埃里克，告诉我，我猜错了。告诉我，一切只是我的胡思乱想，我只是一个想象力过度丰富的新闻系学生，那些猜测和推断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然而。

贝里不能。

他看着李维，试图展现自己作为赛场前辈的风采，他才不会像李维那个菜鸟一样因为一点点小事就自乱阵脚手忙脚乱，他会像老家伙一般成熟冷静地面对任何风雨；可惜，他失败了。

“菜鸟……”

贝里呼唤了一句，声音无力地落下，尾音里隐藏着袅袅的无助和悲伤，宛若飞机云一般在空中轻轻划过。

李维却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神情寥寥地呆愣在原地。

凯尔西注意到了异常，但一时半会没有察觉怎么回事，只是开玩笑地吐槽了一句，“你不会准备赖账吧？菜鸟现在可是堪萨斯城英雄，整座城市都站在他的身后。”

“埃里克，请一顿大餐，大餐！大餐！”

“等等，即使请客也应该是菜鸟，人家现在可是蜘蛛侠呢。”

“吼吼吼，大餐！大餐大餐！”

一转眼，人群就全部喧闹起来。

贝里努力展露笑容，但沐浴在李维的视线里却格外困难，尽管如此，他还是高呼出声，“大餐就大餐！”

周围，一片喧闹。

但是，贝里知道，事情瞒不了多久了，他今天前来训练基地就是为了快刀斩乱麻，尽早结束这一切，球队才能够安心备战超级碗——

如同撕创口贴一样。

深呼吸一口气，贝里展露笑容，“这顿大餐就当作我的赔罪，抱歉，超级碗我没有办法和你们并肩作战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气氛冻结，全部人都陷入混乱，怀疑自己的耳朵，一时之间不明白怎么回事。

休斯顿扯了扯嘴角，试图展露笑容，却发现格外困难，脸颊抽搐起来，“埃里克，这是什么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前两天，我去医院的时候，不是说一切都没问题了吗？不是说你已经准备好了吗？你还威胁我，你已经努力到这里了，如果我们敢止步美联决赛的话，你整个休赛期就要搬到我家蹭吃蹭喝吗？”

“埃里克，我们已经说好了，不是吗？”

贝里嘴角的笑容有些惨烈，他还试图开一个玩笑，“正好，我今年休赛期应该不会到你家赖着了，你可以松一口气。”

然而，休斯顿没有笑。

“啊，笑话也不管用了。”贝里自嘲地调侃了一句。

深呼吸一下，毫无预兆地，贝里就揭晓了谜底。

“脚踝，确实已经好了，医生已经给我许可上场了。”

“但是，在归队之前的最后体检里，医生发现了其他问题。”

“哈格林德综合症。”

窸窸窣窣地，球员之间交换视线，这个词汇着实太陌生，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情况到底多么严重。

只有李维是例外——

哈格林德综合症，简单来说就是脚后跟的骨骼发生畸变引起的疼痛，主要多发于常常穿高跟鞋的女性以及跑步者之中。

作为一名越野跑步者，李维自然知道这种病症。

其实，这不是什么绝症，就是脚后跟骨骼的变形可能引发疼痛，可以通过一系列保守治疗来缓解；但对于职业球员来说则不然，不管是跑步还是球类运动，当他们身上出现症状的时候，这就说明骨骼的扭曲和畸变已非常严重，甚至可能产生骨刺。

也就是说，他们日常走路都会感觉到尖锐的疼痛。

真正意义上的步步惊心。

如果想要治疗，就必须手术，但代价可能是永远无法再次登场比赛，职业生涯就此画上一个句号。

退役？

一个念头在李维脑海里冒出来，哪怕只是一个可能，也还是牢牢抓住心脏，几乎就要喘息不过来。

贝里，花费整个赛季漫长的复健度过孤独而痛苦的日日夜

夜，一切的一切就是瞄准超级碗复出的目标冲刺，现在球队真的闯入超级碗，而迎接他的却是另外一场伤病乃至于退役的可能。

今年，贝里即将年满三十岁，对于安全卫来说已经没有剩下多少年了，即使伤病恢复，但重回赛场还能恢复多少能力，没有人能够预测。

医生也不行。

正是因为如此，这次哈格林德综合症的诊断几乎相当于最后通牒，一下就把贝里推向绝望的边缘。

李维无法想象也拒绝想象，贝里此时到底是什么心情。

这，不公平。

李维一直知道竞技体育的残酷和冰冷，伤病不会放过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也不例外；但重点就在于，同样的事情经历了一遍又一遍，却不会变得更加熟练，当事情再次发生的时候，还是满嘴苦涩。

然而。

贝里依旧在微笑，努力展露笑容，扮演球队队长的角色。

“只是小事。”

“我本来以为自己能够忍受疼痛，再继续上场战斗，我们职业球员哪个不是强忍疼痛比赛对抗的？我早就已经习惯了，所以当时就没有把这些疼痛放在心上。我还想着，脚踝恢复，我就能够上场了，一切都不是问题。”

“但是，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啊，老了，还是要服老呀。”

“医生说，还是需要手术，恢复时间可能需要十个月。”

贝里越是轻描淡写，气氛就越是沉重。

特别是当他们听到贝里说出“十个月”的恢复预测时，一张张脸孔之上都写满了错愕，无法掩饰。

才结束一场五个月的复健，转身又是一纸十个月恢复期的大手术通知书，职业球员的运动生涯短暂如同花期一般，哪里能够经受这样的考验？

他们试图开口劝慰，却发现语言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空气，安静下来。

最后，反而是贝里出声安慰大家。

“呵呵，没事没事，不用担心，十个月而已嘛，一眨眼就过去了。我也不是第一次了，早就已经轻车熟路了，医院那些道路和科室我比护士还熟悉，在你们反应过来之前，我就已经完成复健了。”

“话说，你们可不要偷懒，不要因为超级碗我不登场就不尽全力。等会我请大餐，你们务必好好加油，带着我一起飞，让我躺赢一回，我也想尝试看看冠军戒指的滋味。”